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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是你先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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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些话,都是李方然在一个幽静的咖啡馆听岑瑜说的,李方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放凉了也没有人喝,逐渐漫出苦涩的滋味。
当岑瑜开启这个话头的时候,李方然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周围有两三学生路过他们,只偶尔有人多打量几眼,但李方然还是觉得不合适,或者说不应当。他急匆匆地拉着岑瑜的手走,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想法,这件事绝不能在这个地方讨论,也绝不应该被其他人听见。
那也许很重要,对李方然而言全然生疏,岑瑜讲述自己的过去,和李雱有关的过去,他渴望了解,却又不希望被他人分享。
最后李方然找到了这家咖啡厅,环境清幽顾客不多,这是勉强适合岑瑜讲述的场所,故事可能很长,李方然做好了准备。在他的想象中,这种事可能是在家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昏昏欲睡的午后,也许是华灯初上的傍晚,总之这个场所需要密闭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再由岑瑜无所谓似的提起,他会愿意倾听。绝不能像今天一样,在空旷而炎热的大学校园里。
李方然觉得自己对岑瑜有关的事都很拧巴,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店内空调开得很足,对李方然来说仍是不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不安这种情绪带来的作用。
所幸岑瑜一直很配合,李方然要他住口,他就真的不说,等到送咖啡的服务生走开之后他才用他惯用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讲述这个故事。
因为讲述人的问题,平板的语调和贫乏的用词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段经历枯燥乏味,李方然却听得很认真,甚至于入神,连咖啡都忘记搅动。
岑瑜把他与李雱十八年的人生简短说出,从福利院的被资助,到后来大学报考,再到毕业工作,这对非亲生的母子有着自己的相处方式,和谐而又稳定。
李方然生命中有数块和李雱有关的碎片,经由岑瑜的讲述,完全串联成线。如果他曾经对李雱和善一点,也许李雱会说起那个被她资助的孩子,带他和岑瑜见一面,让他们做朋友,但他的敌意太重了,李雱没有说,这么多年来他和岑瑜的关系仅是单方面知晓。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岑瑜这个人。
李方然只觉得内心一阵空茫,好像岑瑜把他心中一块地方挖走了,却又不填补其他东西进来,他的心脏在漏风,连自己的情绪都不太能感知到。
李方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嫉妒,事实上讲,岑瑜享受到了他多年缺失的母爱,本该给他的东西,是岑瑜在占有,李雱给出的并不是毫无保留,只是从指缝中漏出一点,对于一个缺失母爱的孩子来说也都足够了。
但他已经过了四处渴求亲情的年纪,所以他看见面前的岑瑜,完全生不出任何负面的想法,李雱的爱只有那么多,李方然不要,自然而然给了岑瑜。
同时他有些陌生,岑瑜口中的李雱和他记忆中的李雱并不能重叠,比起李雱,李方然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其他女性,她只是占了李雱的名字,和他的亲生母亲没有任何关系。
李雱在岑瑜的讲述中很好,衬托得他像是一个不识好歹,只会伤人心的坏孩子,李方然数次想反驳,打断岑瑜的话,只是每一个事件都能合自己的记忆对上,他的的确确做了那些事,也说过那些话。
李方然最终没有这么做,在岑瑜眼中,他的委屈和苦衷也许听着像狡辩。
岑瑜讲了很久的话,觉得有些口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李方然不忘记给他加糖,入口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起初见到你,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憎恨李女士,但你的言行和我的预料相符。”
李方然很想问问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厌恶还是别的什么,他害怕听到答案,于是换了个问题:“你口中她既然那么爱我,当初又为什么要跟我爸离婚……”
李方然想不明白,这是李雱行为的矛盾之处,既然爱自己的孩子,怎么又会丢下他不管,他想以此来进行反抗,证明岑瑜嘴里的那个李雱更为虚假。
“这一点我很早以前问过。”岑瑜说:“有一次她提起你,我很好奇就问了出来,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不要抚养权。”
“世上绝大部分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我也一样,我很爱他,觉得他就是我世界的全部。”彼时李雱似笑非笑:“一个完全经由自己肚子产生的新的生命,很奇妙,像在创造一样,对吧,女性天生就有创造生命的能力。”
“我辞了职,当一个全职母亲,每天都围着他转,听他哭听他笑,半夜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安生,可我就是觉得很幸福。他一天天长大了,跟刚生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时间过得很快,他马上要读幼儿园了。那时我已经三年没有工作过,也基本不跟外界交流。”李雱说:“也许是激素回退了,我慢慢发觉到这个事实,这让我感觉到很可怕,三年的时间被我完全浪费,所谓的母爱在支撑着我做和我思想相悖的事,而我甚至不知道这母爱到底是我自发产生的,还是激素营造出来的错觉。我当时只想,如果再这样下去,也许我这辈子就废了。”
“我打算停止这样的人生,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个家庭,所以我提出离婚,我前夫没什么不好的,跟其他男人比起来甚至算得上优秀,但我觉得还不够。”
“离了婚之后我短暂地后悔过,也没想过复婚,我不知道我身体里的激素到底代谢干净没有,不要了一个孩子又跑去福利院自助新的孩子。”
岑瑜问:“我是替代品吗?”
“你怎么会是替代品,他跟你不一样,你也不是他。”李雱说:“我也说不好,不过在我心里,你们两个是分开的。”
“你可以说李女士自私,李女士自己也对我这么说过,认为自己不太负责任,她多少是有赎罪的心理才会前往福利院。”岑瑜淡淡道:“我有时会有一种做小偷的感觉,听李女士谈起你,我会认为是我拿走了本该属于你的母爱。”
李方然沙哑道:“你对我有愧疚?”
“没有。”岑瑜说:“是你先不要的。”
“对。”李方然沉默了一会,点头说:“你说的没有错。”
李方然端起咖啡,灰褐色的液体滚进喉咙,味道要比岑瑜那杯苦涩很多,他却尝不太出来。
“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岑瑜说:“你的形象在李女士的口中一直有些许变化,最开始李女士其实有尝试过跟你和好,也为此付出努力,但你一直很抗拒,甚至于一提到就会变得偏激。”
“性格的塑造由基因和环境两方面组成,我想知道,你的父亲对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