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空白，没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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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瑛站定时，日头偏西。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来，抚去所有的烦躁，把一方宫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起来。
穆瑛仰头看了一眼，叶子是绿的，还没到泛黄的时节，却被风硬生生扯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双方之间的空地。
他看着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段同昱，突然想起天衍宗里也有这么一棵槐树，那是在自己的屋子后院，比这棵老得多，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的碎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是漫长生命里，最能提醒时节更替的存在。
那时候他常常在那棵树下扫叶子，扫完一转身又落了一地，年复一年。
“穆瑛，你何必出现。”谢丘禾走上前，牵住穆瑛的手，轻轻一摇，低声道。
穆瑛一摆手，把人揽回身后：“终结这一切的时机到了。”
终结这个词语本身所蕴含的死志，令谢丘禾不寒而栗。他说：“你想要做什么？”
穆瑛没再理会。
他抬头，对着天上的一众仙君，坦然说道：“怎么不动手？很意外吗？”
“意外我自投罗网，还是意外我根本就是个凡人？”
凡人对修仙者毫无抵抗之人，还有灵脉时，穆瑛曾经试过，只要自己想，看一个凡人易如反掌，眼睛就像是CT一样，断层成像，清晰全面。
不等所有人反应，段同昱手一挥，涌出的灵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锋芒，像平静而温润的水一般漫开，无声地蔓延开来，贴着地面流过，将二人包裹其间。
风声消失了，远处的人声也消失了。世界都仿佛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视野里的天光没有变化，老槐树还在原处，穆瑛意识到自己还在原地，但已经被隔离出来。
他用余光看向燕白隐匿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到。结界的内壁是透明的，但透着一种极淡的、类似磨砂琉璃的质感，能看见人影，却看不清轮廓。他不知道燕白能不能看见他。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他站的地方不再是一方宫前，而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地面。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是被无数场雨浸润许多年才会有的深绿色。
他认得这块地面。
他抬起头。头顶是一座凉亭的六角飞檐，檐角挂着青铜铃铛。那铃铛静静地垂着，像一件被尘封多年的旧物。
亭柱上的漆被山雾和雨水反复侵蚀，已经有些斑驳了。亭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水的热气正从壶嘴处袅袅升起。
天衍宗后山的凉亭。
她在这里练过很多次剑，读过很多卷书。
她在这个亭子里等过一个人，等到雪落在台阶上又化了，等到铃铛响完一整个秋天，终于不再等了。
属于穆英英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段同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道：“坐吧。”
穆瑛站在亭子的边缘，看着这座凉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根柱子上裂痕的方向，久到他能想起某个秋日午后，他无聊犯困时在石桌上刻画的痕迹。
他走到石桌前，动作自然地落座，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给自己倒了一壶茶，连日的奔走，确实有些口渴。
茶香袅袅，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是他在天衍宗时最爱喝的茶叶。
他心情平静，言语间还带着释怀的笑意：“你竟然还记得。”
段同昱在他面前坐下。他的脊背挺直，衣摆落得平整。
穆瑛没有看他，只是把另一只杯子推过去，提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穆瑛有些意外。不过他向来适应良好。
“我和师父已经许久没有坐下认真聊天了。”穆瑛心平气和地说道。
段同昱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闻言有有些意外，问道：“你还把我当师父？”
穆瑛笑了：“你我都有预感，这既是多年来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道：“……你回来做什么？”
他明明是来杀穆瑛的，却问“你回来做什么”，像是一个师父在问他离家出走的弟子。
穆瑛愣了一下，然后答道：“我要找一个人。”
“谁？”
“黎清清。”
段同昱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不恨她？”
穆瑛想了想：“我不恨任何人。我讨厌她，但我讨厌的不是她。”
“我是为了让她停下来。”
段同昱看着穆瑛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在那双眼睛里找到愤怒，找到怨毒，找到一切可以让他的决定变得合理的东西。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段同昱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神色恢复了平静：“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穆瑛淡淡道：“不是。”
“其实说起来，我也有问题。”
段同昱想过很多次，当他与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大徒弟重逢，对方会说什么。他什么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眼前人会这样反应。
他的不解没有遮掩，在结界成型时，他就不再端着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了。
穆瑛看着自己眼前的茶，茶叶梗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他道：“我也陷入了我自己的屏障了。”
“我从来没把你当做过真正的人。”
穆瑛回忆起过去，因为看过故事线，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绪里，其实对每一个在故事中出场过的人物，都带了一丝轻蔑。
他是在最近才意识到的，当他听到谢丘禾的自白时，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一种陌生而异常的感情。
原来他是真正的人啊，原来他有自己的思想啊。
那时还没彻底明悟。直到他发现自己不希望沈承善死，不希望有无辜的人受伤，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系统得逞，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真正意识到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血有肉，和他一样的人。
“如果我早点想明白就好了。”穆瑛叹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你。”
在乎段同昱的，从始至终只有穆英英。
他有着穆英英的记忆，在看清许多真相后，他深切感受到，穆英英对师父的尊重之心，孺慕之情。还有穆英英对谢丘禾的爱护之情，守护之意。
如果是现在的他，在面对过往的问题时，或许心态可以更加平和，或许会发现更好的解决方式。
但说到底，他不是穆英英。他不在乎这个世界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师父、道侣、宗门、命运。他全都不在乎。
他现在出现在这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原因：他要救出他的老乡，然后回家。
段同昱意识到穆瑛不是来复仇的。
穆瑛的眼睛里没有他。这反而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因为这意味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忌惮、戒备，所有的“必须斩草除根”，都是对着一个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人。
“当年在宗门时，”段同昱说着，声音有些干涩，“你从来没有求过我。”
“求什么？”
“求我相信你。”
穆瑛想了一会儿，认真说：“我求过。你不知道而已。”
然后他释怀地笑着道：“想要我旧事重提吗？没必要了。”
看着眼前人豁达洒脱的样子，段同昱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时的穆英英还很小，拿着一卷被雨淋湿的竹简站在他的书房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等他出来。这孩子好像从小就是这样的，从不会直接开口求助。
可他那天没有出来。他是知道的，但他还是选择留在书房里与几位长老议事。等他终于出来时，穆英英已经走了，竹简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夜风吹干了。他没有打开竹简，也没有过问。后来那卷竹简就再也找不到了。
凉亭之外，结界开始泛出细密的裂痕。风重新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老槐树的气息。
穆瑛站起身，在他走出凉亭的前一步，段同昱忽然开口：“要是当初，我出来看了那卷竹简就好了。”
穆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仔细回想了一会，才从记忆深处翻找到段同昱提到的回忆。
他认真揣摩了穆英英的心绪，开口道：“或许吧。”
他跨出了凉亭。
结界在他身后碎成了无数细碎的光屑，融进暮色里。外面的世界重新涌回来耳边，风、人声、法器低鸣、远处的鸟叫。
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穆瑛，你没事吧，师父没对你做什么吧。”谢丘禾抱住穆瑛，灵力流转，席卷而来，紧张地查看穆瑛的身体状况。
“是你吗？打破结界。”穆瑛头一次没有拒绝，而是放任了谢丘禾的举动。
他缓缓伸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谢丘禾，而后放开：“谢谢。”
谢丘禾从未奢望过会得到回应。他红透了脸，声音细若微蚊，道：“哪里，没有，也不全是我一个人……”
“还有我还有我。”北乾凑过来，方才跑得没谢丘禾快，才让谢丘禾拔得头筹
“谢谢。”穆瑛笑着揉了揉北乾的头。
“虽然也有我的功劳，但你不用感谢我了。我俩谁和谁，我懂你。”宛桑榆反而挪了两步，她四处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道，“燕先生呢？”
穆瑛没有和魔器融合，那会被谁持有？宛桑榆心里有了答案。
本来就实力超群，这下真是如虎添翼了。
“嘘。”穆瑛说，“接着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峙会虎头蛇尾地收场时，穆瑛脚下的地面忽然向里塌陷，不是泥土下陷，而是空间本身被卷起抽走。
裂隙出现的瞬间，燕白从暗处冲出，锁链擦着穆瑛的衣摆飞过，但还是慢了一瞬。
燕白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来的，衣摆拖出一道残影，手臂伸得很长，指尖绷得笔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穆瑛的手也在伸向那只手。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和燕白的手指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几乎只差一枚铜板的厚度，他甚至能感觉到燕白指尖带过来的风。
那阵风很轻，贴着他的指缝穿过去，像一道没能落定的叹息。
燕白的手指收紧，拢住的只有裂隙边缘残留的一缕气息。
穆瑛看见燕白的脸。那是自打认识燕白以来，穆瑛见过的第一个称得上失态的神情，瞬间的空白和茫然。
在那个空白里，燕白的嘴唇动了。
穆瑛没有听见声音，但他知道燕白说的是什么。裂隙闭合的最后一道光折过来，将燕白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别怕。”
裂隙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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