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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哀而不伤 “我们心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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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金兔有性别认知障碍。”女人道。
杜栖:“哪个?”
女人:“据我的全部观察,他们两个都有这样的倾向,他们在潜意识里是把自己当做女孩子来看的。”
杜栖:“但是,匡昱和汪金兔谈过啊,男女朋友那种,都到了快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当初因为他们俩的事,匡昱家里还爆发过一场恶战呢。
女人耸耸肩:“你不刚也说了吗,匡昱特别舍得给其他人花钱,所以身边才会围着那么多人。匡昱当初能和汪金兔处上,也是她那些狐朋狗友的起哄。”
女人:“匡昱这孩子,是个善良的。”
杜栖:……
杜栖没说话,她这人天生心胸狭隘得不得了,听不得随便来个陌生人都要夸一下她从小嫉妒到大的姐姐。
杜栖只好强忍着一股灼烧的反胃感,冷静分析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们的‘计划’,在匡昱和汪金兔‘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
“你很聪明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女人露出欣赏的神色,笑着打量杜栖,道:“匡昱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是个有当官父亲撑腰的女儿,从小到大就少不了巴结自己的人,但她也就仅仅是个有当官父亲撑腰的女儿罢了,很多事情她自己也做不了主,她那些酒肉朋友,介绍了一个家庭背景这么‘复杂’的穷小子给她当男朋友,到底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好心,还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女人:“我合理的怀疑,匡昱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汪家的那些事,就算没有百分百知道,起码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杜栖:“匡昱和汪金兔分手后,很巧,我姑父就在单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女婿对象,从南方考试考到我们那里的,个子虽然不高,但是他们很满意,两个人看看电影拉拉小手就结婚了。”
女人:“匡昱顺应了父母的期待,和他们的理想女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但是计划始终没有发生改变。”
“所以说,她利用了自己怀孕这件事?”杜栖道:“说这个孩子不是丈夫的,是汪金兔的,甚至不惜隐瞒一直给自己遮风挡雨的父母,也要来搅这趟浑水?”
女人:“她想帮汪金兔们,帮他们实现心愿。”
杜栖:“帮他们救自己的母亲脱离苦海?”
女人点点头。
女人:“汪金兔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没什么自主性,相反那个脑瘫汪金兔会更有攻击性一些,他们俩很多时候是通过手机信息交流的,这俩人的用词习惯都一模一样,光看消息内容,就好像同一个人在用大小号自言自语一样,瘫痪的汪金兔相当于死去的汪金兔的外置大脑。”
杜栖:“所以,他就是自杀吧,把自己化作一颗石头,咚的一声,投入大湖,再由自己的兄弟激荡起更多更多的涟漪,好让更多更多的人看到在他们家发生的这些事……”
女人摇摇头:“我们在大楼发现了轮椅的辙印,因为下雨,被冲的很淡,几乎分辨不出来了。”
杜栖一愣:“汪金兔,不是,另一个汪金兔当时也在?”
女人:“没错。”
杜栖:“这……”
女人:“不仅如此,我们当时还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当时汪金兔脱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他跳下楼的时候,把衣服叠的很整齐,衣服里却有两条内裤,两条交叉叠在一起的,众所周知,人只有一个屁股。”
“啊……”杜栖摸了摸下巴:“我明白了,这兄弟俩,本来是打算一起去死的吧?”
女人:“嗯。”
杜栖:“最后却只死了一个。”
女人:“嗯。”
杜栖:“为什么?”
女人:“因为死者的妈妈来找他的脑瘫儿子了,下着瓢泼大雨的黑夜中,她强行把他推走了。”
惊雷惶惶,大雨倾盆,一切痕迹都被洗刷干净,破旧的建筑里只有那一沓叠放整齐的衣服。
建筑外,泥土湿润,破碎的尸体安安静静躺着,喧嚣的雨声过后,世界只剩呢喃……
“啊……”杜栖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用力搓了搓。
“烦吗?”女人笑着道。
“不知道,”杜栖道:“就是觉得活着好累好累,感觉大家都活在泥潭里,想往上看看太阳,就会冷不丁地被糊一脸黑泥,要么就被拽着脚腕往下拖,好多束缚,各种各种,很累。”
“要我说啊孩子,”女人道:“你就是共情能力太强。”
杜栖不明所以:“嗯?”
女人:“想太多。”
“我们心胸狭隘的人就是这样的。我也不想的,但是我控制不住。”杜栖自嘲地笑了起来。
“匡昱真的很厉害,”杜栖突然道:“这件事如果没有她,我觉得你们也不会查这么深。”
女人:“嗯,那还真是。”
杜栖叹了一口气,道:“我果然还是羡慕她的吧,她就是个太阳一样的人,虽然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毛病,但是总是能带着很多人向善,不仅温暖照耀着他人,也让自己安全高挂。”
杜栖:“我却做不到一点,这些事,我光听一耳朵就想吐,不是因为逃避现实才不想听,就是看到还有人在受苦受难不知何时能出头,我也一样如此,我就想大吐特吐。”
杜栖:“活得这么恶心……真是太恶心了……”
女人深深地看着杜栖,没有说话。
杜栖:“我知道你想说等我30岁了40岁了,回头看,就会觉得现在的我想的事有多不是事了。但是我现在就是很痛苦。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我的未来是一片晦暗,我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两件事。我家给我的责任,我的弟弟妹妹还小,我虽然很努力不去操心他们,但是他们真遇到了什么事,我知道我肯定控制不住,毕竟我和他们都差了十多岁;以及,社会给我的责任,我总觉得,我或许真的会嫁人,我或许真的挺渴望和某个人一起建造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温暖家庭、温暖港湾的,但是我又害怕,害怕当时候我会太鲁莽,因为我很清楚,我父母是怎么糊糊涂涂的步入孽缘的,这孽缘很可怕的,两个完全不相爱甚至鄙夷的人,能接连生下一堆孩子,每天一边念叨着离婚,一边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过下去,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制造这些孩子时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很多时候,我也会觉自己就是由各种怨怼各种疑心构成的。”
杜栖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能不去想这些事情就好了,但是,我是个心……”
女人:“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了,不要再重复了。”
杜栖:“靠。”
女人:“想想就想吧,这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杜栖:“是吗?”
“当然啊,”女人仰头躺在了地上,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焦虑就焦虑,想七想八就想七想八,想就想了,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没准是个优势呢。”
杜栖:“我怎么没觉得这是优势,就因为想的多,严重影响我做事的效率,天天被迫颅内循环播放那些垃圾人垃圾事,就已经累死我了。我有时候看个书都能眼睛看字,脑子循环播放之前遇到的垃圾事。”
女人:“那就多释放释放。”
杜栖:“怎么释放,冲着江边喊吗?”
女人蹭的一下站起来,冲着江边嗷了一声:“没错啊!那就喊!!!喊!!!喊!!!!”
杜栖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江边人不少,但是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看样子也是见怪不怪了。
杜栖:“喊完了头缺氧,晕。”
女人笑着转过头:“那就晕呗,我接着你。”
杜栖也笑了:“姐,你可真有意思。”
女人得意洋洋地挑挑眉:“我也这么觉得我的,大概我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你的吧。”
杜栖:“那这个世界上拯救过我的人也太多了,感觉自从走出家门,是个人都是来拯救我的。”
“嗯,能这么想就对了,”女人摁着杜栖的肩:“我其实挺能懂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心里想什么的,尤其像你这种女孩。”
杜栖:“说来听听。”
女人:“无非就是我怎么还不够强,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这么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厉害,我到底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杜栖:“挺对。”
“对吧,”女人:“然后,就是带着这些痛苦的困惑碰碰撞撞地往前走,碰一下觉得还行,碰两下哎我妈说相亲对象的父母是体制内,碰三下初中同学这个做做饭遛遛娃的日子真惬意我却还在这里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甜呢,碰到四五六下就开始琢磨不行了我好孤单我好怕冷我也要找个家找哪个我也没把握就按他们说的来吧,碰着碰着这辈子就过去了……”
杜栖:“我就害怕这个,我就害怕这个。”
女人:“哪个?结婚生子吗?”
杜栖:“那也倒不是,我就是害怕我没有选择的权利,而且,我更害怕,我上了那么多年学,读了那么多年书,知道了人生可以有很多选择之后,又让现实狠狠浇了一桶冷水,它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接着去走老路,并且告诉我,你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用功,除了让你痛苦,改变不了任何……”
女人脸上的神色很柔和,完全没有了刚才谈论案情时的严肃,现在俨然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年长女性,她非常专注地倾听着。
女人:“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突破一下自己。”
杜栖:“嗯?”
女人指了指江边:“来,我教你,你就像我一样扯着嗓子喊。”
杜栖:“喊什么?就啊吗?”
女人:“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就是这么牛逼!!我一点也不焦虑!!!”
女人:“喊吧。”
杜栖有些犹豫。
女人:“别矜持了,一矜持就败北。”
一说到“败北”,杜栖那股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就上来了。
杜栖往前迈了一步,特意不和女人并肩站着,也扯着嗓子眼喊道:“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就是这么牛逼!!我一点也不焦虑!!!”
杜栖其实一直都挺有胜负欲的,自从初二开智以来,杜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前六七年的上学时光都白瞎了,导致后来自己废了好大的劲才让生锈的脑子继续生长。
“哎,对。”女人鼓起掌。
杜栖胸口起伏,她看着江面,又喊了一句:“一切都会变好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