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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呕心血 没心没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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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龙好几天都没了消息,杜栖还盼着自己的猜想能在他那里得到证实。
好在她并不是什么闲人。
晴天美好的阳光照在教学楼前硕大的香樟树上,好多学生和游客铺着野餐垫子躺在上面看书,晒太阳,刚从实验室拉磨出来的杜栖背着书包从他们之间走过。
替他们惬意,替他们轻松,杜栖的心里浮出一丝丝的愉悦,但是这愉悦又是那么的陌生,像是从哪里捡到的,要赶紧还回去。
似乎从高中起,她就这么紧张了。
就在一瞬间,她从一个没心没肺没前途没梦想的傻子突然被人摁开了开关,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着自己“放纵”下去了,她要赶紧爬起来好好学习,她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谁曾想初中快升到毕业班的那个学期,她连英语到底有24还是26个字母都不知道,上课就和听天书一样迷茫。
她个子又高,和一群夏季里油乎乎的男生坐在一起,每天上课讲台上听老师讲一场,后排再听那些男生们叽里咕噜唠一场,一天浑浑噩噩就过去了。
迷茫归迷茫,她却特别的怡然自得,家里没人管她,也没人在意她,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按时按点上下学,偶尔溜达到学校门口的超市看知音漫客最新话,顺带拿大姑姑给的钱买一排撒着酸粒的软糖含在嘴里。
看过了这周的漫画更新,再悠哉哉地蜷着腿蹬着大姑姑送给他们家的儿童自行车回家,缩在电脑桌前无比专注地开始磨叽自己作业,一副家长眼里虽然成绩不咋地但是很省心省力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生命中陆陆续续闯入了其他人,妈妈接连生了妹妹,几年后又生了弟弟,她属于独生女的安逸成了昨日黄花,她像是玻璃一样清澈又安逸日子出现了裂隙,咔吧咔吧。
爸爸要她照顾妹妹。
妈妈做完月子就去市场拌凉菜赚钱了,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
只要杜栖在家,哪怕爸爸并没有事情做,妹妹生出来那几天他都闲在家里,钱也不赚,饭也不做,他也一定要杜栖照顾她,杜栖就抱着她坐在床边看喜羊羊。
妹妹好几次都在杜栖身上偷偷拉屎,没什么味道,杜栖过了好久才发现一条粑粑粘在肚子前的衣服上,给她吓得不轻,赶紧跑到卫生间偷偷处理掉,生怕自己弄砸了,会被爸爸冷着脸指责。
越来越多亲近之人出现,并没有像温情故事说的那样让一个孤单的独生小孩变成一个有伴的幸福小孩。
反而,这些让杜栖一遍一遍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所谓亲人,哪怕是爸爸妈妈,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就那样。
亲人亲人,一个“亲”字,无非就是把一个“辛”字狠狠地凿弯进地里,一个含辛茹苦,一个坐享其成,含辛茹苦得越厉害,坐享其成的就越多,痛苦在其间永远守恒,你不愿意理解,有的是人承受。
一男一女因为某种社会契机相遇,说是成了夫妻,成了家,倒不如说建了一座“压力场”,托一个遮风挡雨、庇佑苍生的美名,诞下子民,为了水能覆舟,他们能当天王老子。
可笑。
前二十年,杜栖给他们当女儿,当姐姐,是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眼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好说话、好温柔,给什么要什么,还得倒贴一颗真心,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
曾经那些人朝她投来多少的赞许,现在在她看来那些人就有多么的幸灾乐祸。
他们根本不是在赞许她有什么厉害的本事,无非是在赞许一个未来的好媳妇、好奴隶,替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家里的长辈欣慰,和开心,这一切都和她杜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她从始至终无关紧要。
这市面上,贩卖夸奖的摊子也是很鱼龙混杂的,要懂得分辨。
一旦说给自己的好话孬话都不甘愿、不稀罕了,一个天生带着讨好别人性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会揭下一张皮?
她要走自己的路,她的脚要放到哪块土地上去,她又要走向哪里?命运会带她去哪里?
一路上跳跃地想着,杜栖今天没什么事。
她惯常这样,在实验室盯仪器或者图书馆里看书累了,脑子里就会离死不远走马灯一样浮现出很多过去很久了的事,当时人脸上的神色都清清楚楚,包括当时她是什么心情都会重新,当然大多数都是不开心的。
她会一遍遍确认,爸爸妈妈其实并不爱自己,偶尔冒出来的爱仅仅是责任的惯性,就和职业道德差不多,无关一个人本身的情感;弟弟妹妹仰慕她也是一时的,等他们长大成人,利益一有分歧,他们就会天涯各飞;还有什么朋友,同学,大家都有各自的阶级,各自家里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只有一件事是自古以来,她现在彻头彻底明白了的,那就是“知音难觅”。
杜栖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她早就预想了好几遍自己的未来,她毕业了要去北京的一个科研所学习工作,条件很苛刻,她的背景并不好,仅仅是硕士比较不错。
本科层次太低是她在一众天之骄子之中最大的一个劣势,都怪她开智太晚,学习基础太差,一开始学习从小到大落下的一堆坏习惯就会冒出来,不限于莫名其妙就眼神不聚焦、发呆游离,脑子不转。能考上末流本科还是她拿书本砸自己脑袋砸出来的,一生气了就抓起来铅笔啃,一直到这些自虐的行为脱敏,再怎么发疯也不好使了。
虽然她很清楚,在真正的科研实力面前,本科的背景也不算什么,但是她怕,她怕就因为这个,她怕万一,她怕因为自己过去没做好的一个污点,毁了她所有的努力,所期望的大好前途。
她怕死了。
根本没什么比她的前途更重要。
她只能更努力,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就算手上没有在做事情,也不能让自己的脑袋空下来,她觉得自己确实有一不想着学习就会一忘到底的神通。
她太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了。
杜栖在一处建筑下停下来了。
抬头看了一下,杜栖不禁摇摇头笑了。
竟然不知不觉间溜达到黄小尾住的地方了。
那就上去看看黄小尾养的小仓鼠吧,杜栖想,也不知道他养得怎么样,明明连养自己都费劲。
酒店的门口要从路面走石阶到地底下,地势非常的低洼,下雨的时候门口都过不了人,门洞又特别的低,几乎是要擦着杜栖的头皮,整个建筑给人一种很沉重的逼仄感,非常的陈旧迂腐不舒适。
和一群火急火燎的外卖小哥等了半个小时,挤进限客量最多三人的电梯上了楼,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心心酒店”的金色招牌面前的前台上趴着一个人。
胖阿姨呲着牙,背后金色招牌下左边一张禁毒海报,右边一张禁黄海报,她挑着指甲勤勤恳恳地抠着牙缝,见杜栖来了,冲她哧哧一笑。
“呦,大学生来了。”
杜栖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我说啊,”胖阿姨叫住她,道:“我看你是学生,也是个好孩子,我也不难为你,就你那小男朋友啊……”
胖阿姨摇摇头。
“怎么?”杜栖默默地看着她。
胖阿姨噘了噘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黄小尾房间的方向,小声道:“我怀疑他神经可能有点问题啊,你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啊?路上捡到了钱可以偷偷藏起来当自己钱花,捡人可不一样。赶紧给人送精神病院去吧,什么人就得往什么地方去。”
杜栖心觉肯定出了什么事,道:“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
胖阿姨:“自从你那天走了,我这里的阿姨就再也没进他那个屋子打扫过卫生,虽然我这里住宿条件是差点,但是我也是有叫人打扫的,他那个地方,都进不去人,门都开不开。”
“这么多天,也不见他提垃圾出来,里面味道可想而知。”说着说着,胖阿姨捂起了鼻子,好似那销魂的味道飘到了这里。
“这也就算了,”胖阿姨倏地睁大了眼睛:“我听守夜的大爷说,这小子晚上在屋里还老是大吼大叫,趿拉着拖鞋满地走,声音可大,楼下的人上来投诉了好几次,大爷实在受不了,就半夜敲他的门。”
“你猜怎么着?”胖阿姨凑近了脸,眼睛就像是要鼓开来似的。
杜栖微微皱了皱眉,依旧不动声色。
胖阿姨:“那家伙披头散发的,没穿鞋,身上披着个珊瑚绒的脏褂子,穿着个大裤衩,袖子上全是血!”
杜栖终于皱紧了眉心,小声问道:“他……自残?”
只见胖阿姨又道:“那谁知道啊!吓死个人了,不过我怀疑啊,肯定是他把那老鼠的皮剥了,第二天白天我来,就看见他提溜着个超市塑料袋出门,里面拿卫生纸纸包着个小东西,上面还有红色的血迹,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黑着脸没说话,我猜肯定就是那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