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弘 ...
-
弘臻二十三年,新帝林裘登基,开启了天毅元年。同年九月,迎娶当朝摄政王苏遮之女苏北乔,赐封号:苏昭仪。
天毅元年八月十五,云纱蒙月,墨染夜星。
林诩屏气贴着雕花廊柱滑过,墨色锦袍扫过阶前青苔,带起几星湿冷的凉意。
皇宫最北侧的御花园此刻静得诡异,夜露凝在琼花花瓣上,坠成碎钻般的光,却照不亮暗处盘结的藤蔓。
阴影里,苏北乔的身影已立了许久。
“拿到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指尖攥紧袖中物。
近日皇上病重的消息像块巨石投进死水,宫里的侍卫比往常密了三倍,连风过花林的声响都似带着窥探的耳朵。
苏北乔没应声,只将一方绣着寒梅的锦帕塞进他掌心。
帕中硬物棱角分明,硌得掌心生疼。
“你...” 她声音发颤,尾音像被夜风吹散的烟,“当真要走这条路?”
“我们早说好了的。” 林诩指尖摩挲着锦帕上的针脚,眼底燃着一簇火.
“去西域,看大漠孤烟,听驼铃摇月,再也不用对着这四方宫墙勾心斗角。”
他扬了扬手中锦帕,“有了这个,再加上我寻来的雪姬草,我们...”
话没说完,他已攥住苏北乔的手腕转身。右手紧握的 “通关符” 还带着她的体温,可预想中的轻快步伐并未响起,身后的人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阿乔?” 林诩猛地回头,正撞见她用力抽回手。
下一瞬,锦帕从他掌心滑落,露出里面黄铜铸就的虎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噗通” 一声闷响,苏北乔跪在青石板上,裙摆扫过凝结的夜露,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扬声高喊,声音刺破寂静的夜空:“七皇子!皇上龙体虽恙,尚能临朝!您此刻要带着家父的军符私逃,难道是想逼宫造反吗?”
林诩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造反?军符?他看着地上那方虎符,又看向苏北乔苍白的脸,她眼角挂着泪,声音却字字清晰:“先皇创业艰难,皇上一生勤政,岂能容您坏了这百年基业?臣女已遵您的吩咐取来军符,只求您念在往日情分,放我母亲一条生路!”
“情分?” 林诩喉间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听见四周传来衣袂摩擦的声响,转头望去,十米外的海棠树后,黑压压的侍卫如潮水般涌出,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凛凛寒光,瞬间将他围在中央。
人墙分开处,四个小太监抬着金丝楠木椅缓步走出。
椅上老者骨瘦如柴,明黄龙袍松垮地罩在身上,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 “病入膏肓” 多日的当朝皇帝。
他身旁立着个紫衫青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正是四皇子林裘。
林裘抬手抚了抚腰间玉带,目光落在林诩脸上,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七弟,你可知罪?”
“父皇,这...您听我解释,我...”
林诩膝头一软跪在地上,锦袍前襟沾了草屑,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他望着椅上的老者,那双曾总爱抚摸他头顶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扶手。
“解释?” 林裘猛地踏前一步,紫衫下摆扫过林诩脚边,“我与父皇亲耳听见你要带军符私逃,老七啊老七,父亲自小最疼你,你竟藏着如此狼子野心!”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林诩,眼眶泛红,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要被这 “逆子” 气碎了心。
“苏将军前日便奏报,说你挟持他妻女逼要军符,”
皇上忽然咳起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明黄袖口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音都带着颤,“朕...朕还念着父子情分不肯信,如今看来...咳咳...果然是真的!你就这般等不及要坐上这龙椅?”
太监连忙上前给皇上顺气,掌风扫过老者松弛的脸颊,露出底下不正常的青红斑点。
林诩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磕得 “咚咚” 作响:“儿臣冤枉!儿臣只想带阿乔离开这牢笼,从未想过造反!”
“从未想过?” 林裘冷笑一声,靴尖踢向那方滚落的虎符,铜器在地上转了半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这兵符作何解释?莫非是苏小姐硬塞给你的?谁不知你二人青梅竹马,下月便是你的婚期,若不是抓着你造反的实证,她怎舍得背你至此?”
“青梅竹马” 四字像淬了冰的针,扎的他心脏狂跳。
对啊,他与苏北乔相识十三载,从孩童到及冠之年,当年皇上笑着赐婚时,还说要亲眼看着他们子孙绕膝。
可此刻,那曾与他在海棠树下约定要共赴西域的女子,正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自己。
指腹下的硬物忽然发烫。林诩猛地攥紧那方锦帕,虎符的棱角在现在分外清晰。
这分明是摄政王麾下十万铁骑的兵符,怎么会在苏父手中?又怎么会被苏北乔当作 “通关符” 交给他?
“你背上还藏了什么?” 扶臻忽然扬手,示意侍卫上前,“莫非是谋逆的密信?”
林诩反手解下背上的粗布包裹,扔在地上。
布绳崩开,几件换洗衣物、半块干粮和两株带着泥土的草药滚了出来,还有枚磨得光滑的羊脂玉佩,那是苏北乔十岁生辰时送他的。
他捡起其中一株草药,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白,根茎处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父皇,这是雪姬草。” 林诩举着药草的手微微发颤,“儿臣寻了三年才得此三株,传说能延年益寿...今早巳时,儿臣已让李宝给您送去一株,您...您服下了吗?”
林裘忽然厉声打断:“你还敢提!”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花盆,瓷片碎裂声惊得侍卫们齐齐拔刀,“那毒草已害死李宝!父皇早已派人查过,世间根本无雪姬草!那些长生不老的鬼话,全是你派人散播的谣言!”
他俯身逼近林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毒的狠厉:“你明知父皇近年痴迷长生,故意弄些毒草来糊弄,是想让他早些驾崩,你好趁机夺权,是不是?”
椅上的皇上猛地喘起粗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近五年来,他遍寻奇人异草,丹药吃了一筐又一筐,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
昨日李宝当着他的面试药,不出片刻就毒发身亡,林裘呈上的 “雪姬草” 验毒文书,说这一切都是林诩的阴谋。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差点被最疼爱的幼子当成了垫脚石。
“父皇待你我恩重如山...” 林裘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却用毒草弑父!来人!将逆子林诩打入天牢!”
他目光扫过林诩手中的药草,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把他这害人的毒草,塞进他嘴里!”
侍卫们蜂拥而上,林诩挣扎着回头,望向始终低着头的苏北乔。
月光恰好落在她颤抖的肩头,那方绣着寒梅的锦帕,不知何时已被她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像要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