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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汪月 你是我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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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书健出轨了,被妈妈亲眼看见。
他们赤身裸体在妈妈从欧洲带回来的床品上翻云覆雨。
妈妈总是问我,如果她和汪书健离婚,我要跟谁。
我早就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婚。
可是我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快,又这么难堪。
很烦,在学校里别人总窃窃私语,在家里他们整天都在吵架,我妈会拽掉他的假发,汪书健会一刻不停地骂妈妈。
我忍无可忍,把玻璃瓶子丢到汪书健身上,一室的争吵终于碎到地上。
还是很烦,我开始逃学,老师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妈妈在忙着财产分割,汪书健忙着和他的情人恩恩爱爱,没有人管我。
其实无所谓,因为我知道,妈妈早早就准备让我出国。
那天我干脆没有去学校,中午太阳很大,我走到一片空地,那里野草长得很高,一条小河蜿蜿蜒蜒嵌在荒地上。
很倒霉,遇见一个自杀的人。
有时候我也不想活,他们总是在吵架,从我学会哭的那一天,我就学会了捂耳朵。
因为汪书健,我的姥姥姥爷到现在都看不起我们,尽管我已经是孙辈里学习最好,最礼貌的小孩,他们只会瞥我一眼,然后亲切地拦住舅舅家的儿子,说不要和我玩,一股小家子气。
爷爷奶奶嫌弃我是个孙女,连个把儿都没有,是要让他们汪家绝后。
那个老女人拿针扎我的胳膊,到现在还留着红印。
别人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不敢,我不想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溺水沉底。
那会让我觉得我也是一个杀人凶手。
我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她猛地睁开眼睛,不是劫后余生的清醒,而是无措,然后迅速伪装成凶狠。
她狠狠甩开我的手,说我假好心。
她的短发沾了水,湿淋淋地贴在头皮、脸颊上,她很瘦,看起来营养不良。
我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捡的那只小猫,当时她被人丢进水池里,也是这么湿漉漉的,一身全都是刺。
后来我教她骂人,其实我也没骂过别人,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想象着一拳砸在那些狗屎的身上。
也许我有暴力倾向,她第一次呛我的时候,我没想着骂回去,我想她冲上来给我一拳,然后我名正言顺地和她打一架。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她想自杀,我有时候也不想活,就算扭打在一起,我们也会心照不宣地不报警,所以在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法律。
可是我们没打,她手腕上有旧痂,交错着纠缠在她有点过于纤细的手腕上,我长袖下的皮肤开始发痒,好像又在撕裂,撕出血来。
可是没有人会在意,汪书健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着急忙慌去给他的情人买单,我藏起来没给妈妈看,妈妈会难过。
后来她捧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贴上,她问我,疼吗?
她真是个笨蛋,明明自己手上缠了那么多条伤痕,却来问我疼不疼。
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软着声哄她,我说不疼。
其实我没有骗她,真的不疼了,她的眼泪落在上面,还有密密匝匝的温热。
我听说一些恋人会把彼此的心跳纹在身上,我没有任何疾病,心脏很健康,脉搏和心率一致,她的眼泪滴在上面,和落在我的心脏上没什么两样。
她那时候高一,我高二,其实两个人只差了几个月,她却偏要叫我姐姐。
想叫就叫吧,她第一次喊我姐姐,绷着脸垂着头,像是我强迫她似的。
我没忍住想笑,她抬眼瞪我,她的眼珠很黑,眼白也很干净,像宝石一样漂亮。
我喜欢宝石。
她说她叫小春,很好听,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她别过头说她是春天出生的,名字也很随便。
才没有,我的小春,笑起来很好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我很喜欢。
那天我们逃课闲逛,碰到汪书健和那个女人,我曾经见过她的照片,却是第一次见她真人。
汪书健说话一如既往地难听,他伸出手,恼羞成怒。
以前别人总夸他,最疼女儿,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我突然有点想笑。
他的巴掌没落在我脸上,小春给了他一拳,拉着我跑了。
那存在于我想象中的拳头没落在我脸上,而是落在我最恨的人身上。
小春跑得很快,汪书健追得气喘吁吁,气急败坏。
我没再听见他的声音,两边呼呼都是风声。
小春紧紧地攥着我,手心沁出了汗。
她的头发被风扬起来,像隐秘又张扬的旗帜——
我觉得我们像是在私奔。
她拽着我跑到河边,躺在东倒西歪的草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水津津的,像伊甸园里的苹果。
我倾身吻了上去,甘之如饴。
身下的小春眼睛瞬间张成一轮满月,然后笨拙地回应我。
我也是第一次吻人,我也很笨,但还好,感谢上帝,我还算有一点点悟性。
我松开的时候,她微微喘着,呼吸都是乱的。
一向酷酷的小女孩红着脸,不想看我。
我觉得我是个真正的,恶劣的姐姐。
“姐姐,我们回去吧。”她声音很软,耳垂却红的要滴下血。
她把我带回家,一个老人扶着个拐棍坐在门前,伸出拐棍就要打她。
我没拦住,小春已经一脚把拐棍踢到一边。
我猜那是周翠兰,我斜了她一眼,跟着小春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墙上还糊着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报纸,一个那种学校常用的小桌子,表面坑坑巴巴,布满了肮脏杂乱的刻痕。
上面大剌剌地放着一把美工刀,刀尖很钝,上面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发现我在看它,小春把它丢进桌洞里,她说:“姐姐,我没再用过它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床边,手挽着手,夕阳从窗户落下去。
我起身要走,她迅速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我又亲回去,她的身体在怀里微微颤抖。
我当时以为是有风太冷,后来才意识到,她在害怕。
我也很害怕。
走到村口进小卖部买了点吃的,一个在那打麻将的大叔叫住我,他说我是小春领回来的第一个朋友,说小春很可怜,爸爸没了,后来妈妈也没了,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子,整天打她骂她。
他说小春找他买过农药,他没给。
他说这孩子太难了,你多开导开导她。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指尖惨白。
原来我的小春,在没告诉我的岁月里,受了那么多苦。
我和大叔道谢,他说的不全对,我不是小春的朋友。
我是她的恋人,尽管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孤独无望。
但幸好我们还有彼此。
我握住小春的手,告诉她一定要走出去。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工作日的时候很多地方都人迹罕至,我总是抱住她,含住她的嘴唇。
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只有她在我怀里的时候,她略高的体温烫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原来我没那么害怕。
她总是带着我去我的高中外面晃。
他们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在里面来来去去,小春勾着我的脖子,怎么都不想走。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想让我回去。
里面的人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和善,好像人人都是栋梁之材。
只有我知道,他们有多恶劣。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所以我偏头,亲了下她的手心。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作弊,而我唯一的监考官总是会红着脸原谅我。
汪书健和妈妈的离婚终于办完,那个女人拿着汪书健死乞白赖咬下来的财产,挽着汪书健扬长而去。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疲惫无比。
我应该去安慰一下妈妈。
我确实这么做了,可是我的话刚到嘴边,妈妈抬起头,告诉我要带我出国。
我愣住了,我知道我会离开这里,我以为会是在高考后,我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所有的事情。
去据理力争那渺茫的留在国内读书的渺茫希望。
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因为妈妈只有我了。
我去找小春,我不想哭的,我不想显得太没有出息,明明是我对不起小春,最后还要她手足无措地安慰我。
可是我忍不住。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了,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没哭,妈妈说要带我去国外我没哭,可我一看见小春的脸,我就想哭。
她脸上多了点肉,但还是很瘦,可我再没机会了。
她抱着我,一连串温热的泪落进我的脖子。
星星很亮,那天天气预报说会有流星雨,我的眼睛被泪水淹没,什么都没看见。
我丢了我的星星。
那天我流了很多的泪,把小春的两个衣袖全部沾湿了。
我真是恶劣。
那天离开荒地,月亮高悬在天上,我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影子。
两片漆黑紧紧挨着,好像我们还在一起。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在家门口,她最后亲了下我的嘴角,她说,还给我了。
还给我什么?吻吗?
我扣住她的头,又亲回去。
这次我欠她一个,以后再还。
我承认,我是个很恶劣的人。
可我忍不住。
后来飞机起飞又降落,这里什么都很好,环境很好,同学很好相处,妈妈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工作也很顺利。
我成功申请到了最好的大学,好像什么都很好。
但这里没有小春,所以一点都不好。
小春还在我的置顶,她没联系过我,我也不敢联系她。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好好上大学?
我全部都不知道。
每天我都会去看她的朋友圈,永远的一条线,告诉我她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我像一个恶劣的小偷,企图偷窥到她的生活,哪怕一丝一毫。
我知道,她还在恨我。
我也在恨十七岁的我。
那时候我说,你是我的流星。
她真的像一颗极为绚烂的流星,猝不及防闯进我的生活,让心头那汪死水波澜、沸腾。
她说,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总是做梦,梦里回到我们第一次相见,这次我没去救她,而是纵身一跃,和她一起沉入河底。
周遭没有任何声音,阳光变得虚晃无力。
身旁的小春却温柔地牵住我的手,告诉我:“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
然后我们一起溺死在日光里。
每次清醒总是在深夜,窗外很黑,像那个夜晚。
我止不住地哭,一直哭到天亮。
手机有时候会进来消息,这么多年,那两个影子还是依偎在一起。
可是我弄丢了我的流星。
再后来我硕士毕业,我不想再读博了,我想回国。
那时候我太小,没有任何能力去留在她身边。
不知道她有没有长胖一点,不知道周翠兰还活着没有,是不是还总是打骂她。
其实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会把她喂胖,我会带着她远走高飞,我们会去到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就是只站在那里,我就会去爱她。
现在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夜幕降临,月亮很亮,我倚在车窗边,有一道流星倏地划破天空。
今天是晴天,气象台说大概率会有流星。
城市里光污染很严重,霓虹灯到处都是,可我就是看见了。
距离起飞还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那颗十七岁没看到的流星在二十四岁的时候重新划破我的天空。
我按开手机,十七岁的影子在如水的月光里安静着。
我要去找我的流星了。
小春,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