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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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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感觉?”
我们裹在毛巾被里,她丰满滑腻的身体紧贴着我。
“很舒服。”我抱着后脑,回忆刚刚那段由温柔渐至狂乱、由谨慎抵达失序的奇妙历程。
“详细一点嘛,要曲尽其妙,我可是社会学家,我要了解人类的心理活动。”她在我左胸印上一吻,又摸摸它,像爱抚一朵花瓣。
“社会实践?”我只觉得可笑。
“快说!”她咬了我胸脯一口。
“哦哦,好……”我搜肠刮肚调兵遣将,“我就像……鼓满海风的船帆,尽力冲往大洋深处,探寻那片广袤未知的蓝色领地;又像生出垂云之翼的苍龙,任性胡为遨游天地,乾坤尽在我手;又感觉是一棵羸弱可怜的兰花草,无助地依附着沉静的大地,她无私的怜爱令我感到卑微。”
“兰花草的根须深植于大地中……”她神色沉醉,语调幽幽,“继续,我爱听。”
“我就像一盏空置了许久的酒杯,一瞬间就斟满了葡萄美酒。”
“空了多久?”她拨弄我额际的发,撒娇问。
“许久。”我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思绪陷入“许久”的时间漩涡。
“许久是多久?”她穷追不舍。
“不记得了,可能有……盘古开天以来那么久了。”我借盘古打了个幌子,深深叹了口气。
“你很寂寞?”她听出来叹气里的情绪。女性直觉真厉害……
我摇摇头。如果我寂寞,就会把它打包,放入热气球升到天上去。谁知道我为何要叹那口气,谁知道……
她伸胳膊环住我,脸贴着胸。我揽着她,下巴轻抵她头顶,几根发丝随着鼻息钻入鼻孔,痒痒的。我口鼻齐张,吮吸着她的芬芳。那股带栀子花味的体香,眼下为我独享,抚慰我心肺,镇定我魂灵。
我们依偎着,静静听歌。留声机播放着《请你别对我说再见》。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要和我一起走
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
……”
一曲未了,她问我:“我们能走到一起吗?”我下意识点头,下巴戳着她天灵盖。她拿胳膊肘撑起上身,丰润的脸泛着红晕,蓬松乱发落下来,遮住半边身子。我起身又搂住她。
“这算是——爱吗?”她呢喃着。
“是。”我含糊着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名字?”
“蕙姐……”
她松开手把我推倒。
“你把我当别人?!”
我又起身,挑起她鬓边细发,凑到耳边低语道:“我是说,你的到来,给我带来了恩惠。这之前,我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她这次又嫣然一笑,顺服窝入我怀中。
“我比你小,可是你叫我姐,就得听我的。”
“我都听。”
“那你说——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说到第三几遍,她又把我推倒。我仰头倒下,忽觉天旋地转。法式床头的靛蓝珐琅瓶柱、鱼白的洛可可吊灯、青灰的雪尼尔窗帘、黑色铁条焊接的唱片架,漆金的雕花楠木留声机,一股脑儿涌进瞳仁,重叠在一起,盘旋飞转,交错位移,幻化成百变万花筒。我身体急坠,堕入一片混沌。我再次扯起风帆,飞天遁地,又卑草伏地……
醒来时,伊人已去,枕边余香犹在。眨巴了几下眼,镂空床头、吊灯、窗帘、唱片架、留声机都复归原位,安分守己地待着。
我感觉头脑拨云见日地清明起来,一种不详预感黑云压城地袭来。坏了,这时我意识到:她并不是她。
我慌忙穿好衣裤,拉开窗帘,外面已万家灯火。电话响了。
“小猫,吃饭了吗?”
“没呢,妈。”
“回来吃吧,正好妈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来了再说。”
我开车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我回到卧室,打开收音机,躺在床上发呆。刚听完一支曲子,母亲推门进来叫我吃饭。
“我爸呢?”
“他还在回来路上,叫咱们先吃。”
“还是等他回来吧。”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母亲说,下午林媛的妈妈打电话过来,说她女儿相中我了,我对她也满意,两人可谓是一见钟情。
“你们就是天生一对。”母亲笑逐颜开。
我摩挲着牛仔裤,擦拭手心的冷汗。
“怎么样,你妈眼光厉害吧?我就说那女孩子差不了。”她从果盘取一颗葡萄喂我,“媛媛一眼看上你,说明呐,你也是有福之人!”
我机械咬一口,葡萄汁是苦味的。
父亲回来了,一进门就春风满面。我们坐到餐桌边,母亲又公布了一次“好消息”,父亲洗耳恭听,笑得合不拢嘴。
“不瞒你们说,我早知道了!”他喝了一口酒,少见地咂巴了一下嘴,“下午林局也给我打电话了。”
“林局长怎么说呀?”母亲两眼放光。她显然知道林局长怎么说的,她这么问,只是想多听一遍好消息,好消息是听不腻的,何况这消息跟她宝贝儿子有关。
“他说,吴畏是个好小伙儿,第一次见面,把她女儿照顾得很周到,彬彬有礼的。”父亲说着,又开怀大笑。
我已经一年多没见他这么开心了。
“那是呀,从小我们就这么教小猫的,他一直记着呢,待人可周到和气了。林局长还怎么说?”
母亲忘了我对上司发火的经历了。
“他还说,过几天,挑个好日子,叫吴畏去他家坐坐,一块好好聊聊。唔,今天的牛肉炖的烂,不费牙。”
“好,好,我这就去看黄历。”
“妈,看什么黄历,先吃饭!”我拉住她,让她坐下。
“你这孩子,不分轻重,当然挑日子更要紧嘛!”
母亲执意去看黄历,我一气之下放下筷子,懒得吃了。父亲觉出我有情绪,问我怎么不吃了,我不想搅了他难得的兴致,只好又从桌布上捡起筷子,伸到盘子里夹了块腊肉,停了一下,筷子头递到了父亲碗里。见我给他夹了块腊肉,父亲一愣,难为情地笑了。他夹腊肉放嘴里,龇牙咧嘴地嚼起来。
“老了,牙口不行了。”他嚼得满嘴油光,见我看他,自嘲地嘿嘿一笑。
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好嚼的油麦菜。我已经一年多没给他夹过菜了。这两筷子,是我觉得对不起他,因为今天的事。他和母亲都蒙在鼓里,林媛的父母也蒙在鼓里。林媛也不例外。
看他们都这么开心,应该很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我心里直骂自己“畜牲”。母亲看好了黄历,乐颠颠跑回来,说日子订好了,就是三天后的农历廿二,宜登门访友。
“那一天也适宜订婚。”母亲喜滋滋补充说。我吓得汗毛倒竖,筷子掉落下来。
“小猫这是太激动了。”父亲呵呵一笑。
“妈,提订婚干什么呀!”
“噫!今天媛媛妈说了订婚的事,她说她老家是有订婚习俗的,媛媛结婚的话,也要先订婚。听她的意思,叫你上门,其实就是想把婚期先定下来。”
“那就是提亲。”父亲笑着说。
“现在年轻人谁还搞订婚这一套!”我不耐烦了。
“我看直接结婚就成,不用非得订婚,那就是个形式,没有法律依据的。”父亲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点上了烟斗。
“媛媛妈说,媛媛学社会学的,对国内的传统习俗有兴趣,想体验一下订婚仪式。”
母亲给我又夹了一块扣肉,见我碗里菜满了,问我怎么不吃,我说中午吃撑了。
“这样的话,那就不妨搞一个仪式,正好热闹热闹!”父亲转而又支持订婚了。
要是过去,我就旗帜鲜明反对了,今天不能这样。出现今天这种局面是我的错,我一时糊涂,给两家人带来错觉。我能想象,北三环边的林媛家里,此刻定然也跟这边一样其乐融融。女儿找到可以托付的意中人,终身大事有了着落,还有比这更让父母开心的事吗?想到那一家人此刻兴许正举杯祝福,我就头皮发麻,心如针扎。
“小猫,别紧张,这一天总要来的,早晚的事。你找到了另一半,我跟你爸也就放心了。这件事,可以说是我和你爸最挂心的。这件事落了地,我们这辈子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母亲拍了拍我的手。
“咦,怎么就没好担心的了。你以后不准备看孙子孙女啊?”父亲打趣道。
“那肯定要看啊,不让看都非得看。要有孙儿孙女,也得儿子先成家呀!”
“是,是,是!”父亲笑着连连点头。
一块无边乌云笼住了我,冰冷的雨水浇下,淋得我浑身哆嗦。我手抖着去拿父亲面前的酒杯。父亲含着烟斗,诧异地看着我。母亲一把抢过杯子。
“那是你爸喝过的。你伤才好,现在也还不能喝。”
“给我喝点,我冷。”我牙关都在打战。
母亲疑惑地看我,又看看我爸。父亲略微点点头,意思是喝点也无妨,于是母亲迟疑地拿起酒瓶,从杯架上取了杯子,浅浅倒了点。
“意思一下啊。”她把杯子推给我,看我一口闷下。我感觉稍暖和了些,但还是抖。
“你这孩子,都交秋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多穿点,应该是冻着了。”
母亲进到我房里,拿来一件薄绒衣给我套上。我心颤着想到,之前父母给我说的那一切,会不会是他们商量好了诓我的。一年来,他们想方设法让我回归生活的“正常轨道”,想让我找工作,交女友,组建家庭,传宗接代。
而这些事,我压根想都不想。他们为了让唯一的儿子重回正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演戏。前一阵突然出现在酒吧教训我的那个“说客”,不也是他们请来的嘛。
我摆弄着脑子里凌乱的线头,试图厘清令我恐惧的事实真相。
没错……就是一场戏而已……看他们的表情,虽然简直跟真的一样,其实不过是瞒天过海的表演……他们可不止干过一次,是老手了……
我看着父亲和母亲,他们还笑着,不怀好意地笑着……就是,他们骗不了我的……哪有女孩相亲只见一面就要订婚的,没有的事……从没听说过……无稽之谈……
我把线头拆来拆去,绕来绕去,渐渐理出了眉目。我相信这就是一场骗局。啊哈,豁然开朗。雨停了。我抖了抖身上的水。
“爸,妈,你们演我呢。”我又捏起了筷子,忍不住发笑,笑他们“幼稚”的做法。
父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什么演你?”父亲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劲儿。
这时电话响了。母亲走到沙发那头去接。她拿起听筒,对面一出声,她立刻就爽朗笑起来,“妹妹妹妹”叫个不停。听出来了,对方是林媛的母亲。她们正在说登门的事情。我母亲还三番五次说到“订婚”。每提到这个词,她和电话那头的人就像触动了某个开关,会不约而同大笑。
原来真有其事。
我的那方世界登时电闪雷鸣,雨水倾盆。我给浇了个透心凉。
“说定了!”母亲喜滋滋放下电话,一拍手道,“媛媛妈是个爽快人,三言两语就把日子定了。”
“什么日子?”父亲笑眯眯的。他也学会明知故问了。
“登门提亲和订婚仪式。”
“好,好!”
好什么?哪里好了?自始至终,有人听取过我的意见吗?有人问过我对林媛的感受吗?我可是当事人!我跟这个藤校女生不合适,不是你们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太聪明,太奔放,太直言不讳,太有压迫感,而我喜欢的,是抱朴守拙,内敛沉静,说话含蓄,没有棱角的女性。
我下午做出那种荒唐事,完全是身不由己,完全没有遵照自己真实的意志。鬼知道那会儿我怎么灵魂出窍了,才会干出那等悔不当初的傻事来。我真正喜欢的人是蕙姐。只有她才会令我全然镇定,令我体会到宁静、广大和祥和。她才有那股令我稳定下来的力量。
林媛没有这样的力量,至少对我来说没有。我承认,她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类型,从相貌、身材、性格到学历、出身都无可挑剔。可我只在乎蕙姐,几个月来她一点点占据我的心,到现在几乎已填满了它。那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也腾不出空间容纳另一个人。
是的,不是林媛不够好,而是我心里没有位置了,没有位置,她就无法进来。我的心就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门都打不开,哪里还能进的去另一个人?
父亲走到沙发那边,和母亲谈笑风生。他们以为大局已定。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从我记事以来,他们就是这样,从来不过问我的想法,好像我就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具娃娃。他们商量一切,决定一切,掌握一切,将我排除在外,哪怕“一切”是因我而起,为我而来。他们将我视作空气,随意从我身体中间穿行,而不用顾及我会不会因此受伤疼痛。哪怕我可能因此而丢掉性命,他们也满不在乎!
父母低头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瞄我一眼,嘿嘿一笑,像极了两个坏人正在密谋害人的事情。而我这个受害人就在一旁。他们吐着口水磨着刀,商量着用什么方式进行宰杀,从卤门、咽喉还是自心脏捅入。听着他们“密谈”,我只觉毛骨悚然。我现在不止是“流浪猫”了,我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只是我不能理解,一贯自称“爱子如命”的教师母亲、和向来自命清高的艺术家父亲,为何非要加入这场“谋害”亲子的卑鄙“阴谋”。
我谎称出去散步,赶紧从家里逃离。他们只是回头诡秘一笑。他们的眼神告诉我,自己就算逃的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我就是如来掌心的臭猴子,他们是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