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天台》桃子女王

1、落日

　　八月酷暑，蝉鸣聒噪，骄阳似火，闷热的天气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在海大福家发生一场争吵后，海星搬了出来。

　　她不想爸爸与他那位妻子发生矛盾，更不想看那个继妹卖可怜说自己是寄人篱下。

　　海大福家是海星从小住到大的学区房，80平方三居室，因为她很少回家，卧室改成了书房。

　　海星没有计较，暂时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即使这样，那对母女似乎还是怕她留下不走，和平相处一周后，今早因为一件小事爆发。

　　她出来得匆忙，仅仅收拾了几件夏天的衣服。

　　还未到晌午，气温已经高得离谱，海星果断地拉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按照妈妈发来的地址去了新城，这里是刚开发的市中心小区，住户非富即贵，看来刘女士离开海大福后事业蒸蒸日上。

　　保安接过电话核实完身份后，放海星进了小区。

　　她输入密码打开门，宽敞的大平层映入眼帘，屋里十分干净，仿佛不曾有人居住一样。

　　给刘女士回复到了后，海星打开一间客房将东西放好，身心俱疲，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了，手机依旧没有消息，海星习惯地下床去厨房泡了碗面吃。

　　边吃边打开微博，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被抽中为幸运粉丝，可以收到她最喜欢的作家木生亲签的所有系列图书。

　　“耶！”海星高兴地蹦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平层里异常突出。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好不容易填好信息和地址，轻轻松松地解答所有粉丝问题后，海星立刻给闺蜜发了个消息分享喜悦。

　　下一秒手机响起，是海大福，她接通。

　　“喂，爸爸。”

　　“星星啊，吃饭没？”

　　“准备吃。”

　　电话那端不知是信号延迟还是沉默，过了十几秒才又听到声音。

　　“今天的事你别怪妹妹，她现在学业压力大，情绪不好，你阿姨已经吵过她了。”

　　“没事，我不生气。”

　　海大福听到女儿的话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许多，“好，再说你妈妈那比我这宽敞，住她那你也舒服。”

　　她听出爸爸话里的意思，是让她就住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可我想和你住在一起。”海星没有说出心里的话。

　　“对了，你最近要去上班了吧？英语老师是不是？刚好你出国这几年学的英语也有用了……”

　　海星停住扣桌子的手，“爸爸，我是心理咨询师。”

　　海大福一愣，随即说道：“心理咨询师啊，也好也好。”

　　照例互相叮嘱注意身体后，电话挂断。

　　五分钟内，海星的心情从峰顶掉落谷底，她自嘲地笑了笑，“生活就是这样能量守恒吗？”

　　面有点泡发了，口感不太好，吃了好久才吃完。

　　看时间已经11点了，明天还要去公司报道，她简单洗漱过后就休息了。

　　虽然昨晚失眠到了两点，海星还是靠着定好的五个闹钟按时起了床。

　　一进厨房，她看到随意散在岛台上的解酒药，“妈妈回来了？”

　　出门前，海星走到主卧门外，手抬起放下几次，最后安静地出了门。

　　坐电梯到达大厦10层，海星看到大树心理机构的指示牌。

　　她读硕士期间在这个机构兼职过半年的线上心理咨询，一毕业就通过了面试，成为一名正式的心理咨询师。

　　今天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跟着hr找到工位后，海星打开电脑。

　　工作内容已经提前两天发到微信群了，这次她和另外两位同事一起负责新一中的心理咨询。

　　本来是9月1日开始，没想到下午就开始正式工作了，因为学生快开学了，老师们也要提前做好开学工作。

　　不过因为是第一天，她和同事主要是熟悉下环境，认识下工作小伙伴。

　　回到熟悉的母校，高中的记忆扑面而来，校园，夕阳，喧闹，晚风……

　　四季起早上课的日子，黄昏时奔跑打篮球的少年，晚自习窗外出现的晚霞。

　　虽然海星还是很恐惧厌恶这里，但偶尔也会怀念，而怀念的只有一个地方。

　　一天转瞬即逝，到最后却不知忙活了些什么事。

　　下班回到家，本以为没人，却看见刘女士托着平板电脑，戴着蓝牙耳机，声音激烈地打着电话。

　　看见海星进屋，刘女士愣了几秒，似乎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后继续讲着电话。

　　海星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客厅终于安静下来，刘女士在看电脑上的季度报告。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星刚盛好馄饨，刘女士走了过来。

　　“你今年毕业，是吧？”

　　问话带着关心但又不走心，海星默默地点了点头。

　　“找到工作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刘女士停止倒水，回头看了眼女儿，“什么工作？”

　　“心理咨询师。”

　　空气沉默了两秒，刘女士以为在开玩笑，不确定地重复道，“心理咨询师？”

　　看见海星的表情，她确定下来，态度由晴转阴，“你大学学心理学就算了，毕了业还想干这个？这份工作能挣几个钱？”

　　海星预感到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斟酌着语言，不想立刻点燃炮仗，“我知道它不能挣很多钱，可是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妈妈。”

　　“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要是像他一样，你觉得你能出国留学吗？”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大学填志愿时海星顶着巨大的压力选择了心理学。

　　对峙到最后，刘女士以毕业后按照她的规划为条件答应了海星的选择。

　　到了现在，没想到女儿还是执着于心理学，她决不允许。

　　“立刻辞掉，我给你安排公司的工作，虽然专业不对，但是不影响你上手，你明天跟我去公司一趟。”

　　海星知道刘女士这次不会再任由自己选择了，但她不能违心地去做不喜欢的事。

　　“妈妈，我从高一就决定要从事这份工作了，它对我有很大的意义，我希望我的人生能为其他人做些有价值的事，赚钱多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又是那套价值意义的说法，刘女士不知道她的女儿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她给安排好的人生道路是一个都不走。

　　看着女儿言之凿凿地讲着理想和目标，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丈夫，内心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好，你不辞，是吧？既然你觉得钱不重要，那你也不用住在这儿了。”

　　海星顿住，看着气极反笑的刘女士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也已经完成我的任务了，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既然你非要当什么心理咨询师，接下来就靠你自己挣钱养自己吧。”

　　纵然海星知道刘女士肯定会很生气自己的选择，但没想到她竟然要赶自己走。

　　进屋前，刘女士平静地说道：“今天不急，这周内搬出去就行。”

　　夏季暴雨说来就来，窗外电闪雷鸣，今夜未开空调，但海星依旧感到凉意阵阵。

　　在气温30摄氏度的夜晚，她罕见地感到手脚冰凉。

　　大脑思绪万千，那件时隔十年的“威胁”再次浮现。

　　15岁的海星非常害怕学校，甚至害怕看见与学校一模一样的橘色瓷砖。

　　她哭泣地恳求妈妈让她待在家里，就这样以生病为由请假了三天后，刘女士扬言如果海星不去上学，就不能住在家里。

　　对学校的恐惧比起无家可归，单纯的海星只能选择了上学。

　　她逼着自己去面对学校的一切，就这样忍过了三年。

　　十年后，海星依旧害怕无家可归，但这次她不会再屈服了。

　　经历一晚的滂沱大雨，整个城市都焕然一新，路边的梧桐树青翠欲滴。

　　但早上的凉爽稍纵即逝，很快恣意横行的太阳散发着热量占领了每个角落。

　　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即使站在树荫下，身上依旧黏腻难忍。

　　刚好还有一周才开学，海星打算趁这段时间赶紧找到房子。

　　今天她已经看了不下8套，不是因为距离太远，就是因为价格太高。

　　好不容易碰上合适的，房东色眯眯的眼神也让她不敢租下。

　　海星决定利用万能的朋友圈，编辑好信息，特意屏蔽海大福和刘女士后发了出去。

　　她找了个咖啡店坐着，一边享受凉爽的空调，一边看朋友圈的评论。

　　她很少发朋友圈，这罕见的动态引来朋友的关注，纷纷在下面评论。

　　“什么时候回国的？打算待在国内就业了吗？”

　　“你还需要租房子吗？阿姨不是都给你买好了。”

　　“美女回国了？有空约着吃饭啊。”

　　……

　　时至今日，海星依旧对美女这个词很不习惯，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这样称呼。

　　她快速地滑动着评论，大多是大学时参加各种活动认识的朋友，鲜有高中同学的名字。

　　突然一条有价值的评论映入眼帘。

　　“和平街159-1号有个两居室出租，可以去问一下。”

　　“那不就离这两条街。”海星端着咖啡站起来，她想趁回家前再去看一眼，没准儿就成了。

　　刚从商场里走出来，就被闷热潮湿的空气包围，天空灰暗，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她立刻切换到天气app，果不其然要下雨，不过显示是一小时后。

　　确认包里装着雨伞后，海星决定速战速决，脚下也快了几分。

　　到了地方，按照同学给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后，第一遍没人接。

　　她没放弃，再次拨了一次，心里打定主意再没人接的话，就立刻回家。

　　音乐响到第二遍，对方接通。

　　“喂，你好。”海星礼貌问好。

　　对面声音嘈杂，信号似乎不太好，喊了两声，“喂？喂？”

　　海星也加大音量，“听得见吗？”

　　电话那端终于安静了一点，语气略微烦躁，“谁啊？有什么事？”

　　“哦，我看到你的出租信息，想问一下和平街159-1号的两居室现在方便看房吗？”

　　对方明白了来意，态度软了一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房子现在不出租了。”

　　听到回复，海星沉默下来。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失落，立刻补充道，“这样吧，你跟我说一下你的租房要求，如果有合适的我再联系你，好吧？”

　　虽然不一定有用，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需求，确认联系方式后挂掉电话。

　　海星边撑伞边将手机放进兜里，五分钟前就已经下起了大雨，她慢慢地朝巷口走去。

　　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抬脚一看是串钥匙。

　　海星举高雨伞前后看去，只见身后反方向走着一个男人。

　　没打雨伞，黑色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全身沾满雨滴。

　　“是他的钥匙吗？”海星犹豫了两秒，捡起来出声喊道，“请问这是你的钥匙吗？”

　　那人没有回头，她小跑两步追上去，“这是你的钥匙吗？”

　　对方仿若行尸走肉，没有一点反应。

　　海星不禁上手拉了一下，“你好……”

　　话没说完，男人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钥匙以抛物线的轨迹落到地上。

　　海星被他的动作吓到，同时注意到被帽子遮住的面孔，头发挡住了眼睛，但仍能看出眼底的惊恐。

　　男人皮肤白皙，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了。

　　愣了两秒，海星捡起钥匙，“这个……是你的钥匙吗？”

　　男人似乎思绪回笼，眼神终于聚焦，视线落到海星的手上，认出熟悉的胖大星吊坠。

　　他伸出手用指尖捏起钥匙圈，极力避免触碰。

　　之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海星盯着他的背影，浑身流动黑暗气质。

　　“那张看起来易碎又混合着阴郁感的脸给人一种……”海星虽不能肯定，但直觉强烈，

　　“一种身处地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