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与新茶》四时未尽

56、第 56 章 “今晚你是

　　夏末的傍晚，30度的高温给归家的人身上添了几分焦躁，沿江公路此时已是车满为患，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国骂。

　　很少有人在夏天会不心浮气躁吧，程屺分神地想。

　　他此时身处酒店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反着不近人情的光，人们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半真半假地握手碰杯，气氛热络，但冷气开得足，丝毫未见热浪席卷下的狼狈。

　　程屺刚从一众恭维声中脱身，假装没看到严熙悦在背后对他竖起的中指，留下严熙悦和程老爷子站在人群中央，对着前来打招呼攀关系的人们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这样的活动程家每年都要办一次，说是慈善晚宴，倒不如说是大型人脉置换现场。

　　想参加的要给当年的慈善项目捐款，才可以获得一个入场资格。

　　至于那些善款，程屺却从来没有担心过去处，活动是程厉当年为了在柳家那边留个好名声发起的，基金主理人就是柳欣虞。

　　程屺无端地想起火灾那晚，老李靠在逼仄昏暗的卫生院走廊说靳如意其实很缺钱，厂里她的分红都被放在了那个抗癌基金里，青黄不接的时候，茶楼员工的工资都是她自掏腰包发的。

　　老李当时用力吸了一口烟，呼出廉价又刺鼻的味道，但他回头看程屺时，脸上却是和平日那副憨厚老实样子截然不同的狠。

　　“程总，我自问够不着也惹不起你这样的有钱人，但你要是欺负了她，我这条命不要了也得跟你讨个公道。”

　　夜晚的卫生院很安静，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程屺在混沌中听见老李说了最后一句，“我欠老靳一条命……”

　　烟灰渐长，程屺放在一边磕了磕又拿起来吸了一口，他靠在沙发的软靠上，舒展双腿，缓缓吐出一口烟。

　　“真会躲清静，藏这儿抽烟！不过你家老头子可真是精神矍铄啊，那眼神看我一眼我都打怵。”

　　蒋宸吊儿郎当地坐在一边，丝毫不掩饰对程屺的打趣，“你们程家这慈善晚宴年年办，入场费那么高，要不是知道阿姨在把关，我都要怀疑你家靠着这活动敛财了。”

　　程屺懒懒地斜了一眼，神态有些冷。

　　蒋宸装没看见，捧着杯香槟刚喝了一口，就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一样大惊小怪，“呦!戒指都戴上了，你小子速度可以……”

　　他后半截话在看到严熙悦手上那枚一看就是情侣款的戒指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句很小声的“艹”。

　　切割精细的蓝宝石闪着夺目耀眼的光，蒋宸却从中发现了程屺身上流露出来的罕见的焦躁。

　　晚上19:00，靳如意准时出现在直播间，她先是和蹲守直播间的粉丝说了抱歉，接着就又发红包又抽奖，看得小米肉疼，但好在效果不错，直播间的气氛马上热络起来，弹屏眼花缭乱。

　　靳如意挑了几个问题回答，四平八稳地泡茶，但隔着镜头没有人发现她其实状态不对，频频走神和出错。

　　两个小时的直播过得很快，靳如意下播后在原地没动，靠着椅子发呆。

　　直到小米把直播用的设备器械都收好，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如意姐，要吃东西么？”

　　靳如意才回过神，“不了，你们下班吧。”

　　小米担心，于是多了句嘴，“这么晚了，程总会来接你吧？”

　　靳如意胡乱点头，打发小米和嘟嘟先走了。

　　她把店里的灯都关了，靠在三楼的露台上看着望园道两边的店面一个接一个打烊。

　　这边多是像燕城面点那样的夫妻店，晚上闭店后，常会看到精疲力尽的夫妻二人走在望园道上。

　　有时候女人会埋怨男人的一些总也改不掉的小毛病，有时候男人会赌气去路边的大排档喝两瓶啤酒，和朋友吐槽媳妇总是管得太多，脾气越来越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靳如意开始莫名地向往这样琐碎又相互陪伴的生活，她盯着楼下看了很久，直到人们都渐渐远去。

　　整个望园道只剩下晚风和解放前的老楼房，在昏黄的路灯下随着时间不紧不慢地过。

　　程屺依旧没有回信息，中午在微博看到的那个戒指照片，像一根刺扎在靳如意心里。

　　她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绿色气泡就变得多了起来，并且越来越长。

　　程屺头像的那只小狗亮着黑豆豆的眼睛，靳如意想，给它拍照的人一定很爱它。

　　靳如意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只小狗。

　　她点开微博，热搜第一的词条是紫红色的，#名模严熙悦情侣戒指#，加了一个“爆。”

　　靳如意像是早料到了一样，看吧，就知道这个戒指有问题，哪有那么多巧合。

　　但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难过，自虐般地点进去，是有点模糊的几张偷拍照片，看样子是某晚宴现场，程屺和严熙悦站在一起，两人手上的戒指是T牌的蓝宝石系列，是靳如意明明喜欢却嘴硬不要的那款。

　　周围都是面带恭维的又小心翼翼的人，他们站在人群中央闪闪发光。

　　文章连着用了“天作之合”、“强强联合”、“珠联璧合”、“百年好合”，来形容二人如何登对，满屏的“合”深深刺伤了靳如意的眼睛。

　　她自虐般点进严熙悦的微博，果不其然在封面照片墙上看到了程屺头像的那只小狗。

　　它正在草地上冲澡，毛发水亮水亮的，仔细看的话，照片左下角还有一只拿着水管的手。

　　那是一只她绝对不会认错的手，程屺的手。

　　靳如意惨淡地笑了。

　　她想到了美术馆里镶嵌在一起的石罄和玻璃，想到了方知玉说的两个世界的人，想到了严熙悦坐在茶楼里喝茶，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

　　又想到程屺说的那些不知道真假的话。

　　“我和小悦，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和严熙悦，没有任何超越朋友之外的感情。”

　　“你不用担心。”

　　“我好爱你啊。”

　　……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所有的所有都在暗示这段关系的走向，只是靳如意选择了一腔孤勇的再次陷进去罢了。

　　靳如意决定不等程屺的信息了，她甚至懒得像六年前那般用拉黑来宣告自己的情绪，只是把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吞了两粒谷维素就躺下了。

　　终于不用开着铃声，刻意等着某人的联系了。

　　靳如意对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说了句“晚安”，然后像六年中的每一夜一样，缩在靠墙的一侧睡了。

　　程屺在晚宴上被人追着敬酒，其中多是程厉的老朋友以及和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圈内人。

　　碍于程厉的面子，程屺喝了不少，结束的时候，蒋宸把晃晃悠悠的程屺塞进车里，嘱咐司机把人送回枫林苑。

　　醉鬼程屺嘴里不停念叨着“如意……信息……”，蒋宸无语道，“知道你有老婆了，跑不了。”

　　凌晨一点，枫林苑29层的卧室里，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手机不停地响，屏幕明了又暗。

　　有严熙悦的电话，也有蒋宸的，甚至有陶陶的。

　　而床上的人毫无知觉，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严熙悦气急败坏地压着超速的线开车往某小区走，路上先联系了严父的秘书，对方表示已经按照领导的意思在撤热搜了，但还需要时间。

　　接着又联系经纪公司，让无论如何找到偷拍的狗仔，一副誓死要拼命的架势。

　　方知玉的电话始终打不通，严熙悦一脸焦躁，在想怎么和那人解释。

　　见面了是先道歉，还是先抱着亲一下呢？

　　到了方知玉家的楼下，严熙悦戴好墨镜，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就看到方知玉穿着家居服送一个女人下楼了。

　　女人身材娇小，脸蛋皮肤白皙，是很温柔的长相，走在方知玉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两人有说有笑地在门口告别，女人甚至抬手，给方知玉整理了一下他皱起来的家居服领子。

　　而平日里冷淡自持的方知玉，竟然放任她的动作，甚至还露出了无奈又纵容的笑。

　　严熙悦再也忍不了了，她下车狠狠地关上车门。

　　声音惊扰了正在告别的俩人，皆是一脸的错愕地看过来。但方知玉在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来。

　　严熙悦走近了，“呦，方老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这花前月下的。”

　　女人脸色白了白，刚要开口，就被方知玉制止了，“榕榕，你先走，回去了发信息。”

　　榕榕？！

　　叫得这么亲密，严熙悦本来愧疚的心思全被涌上来的醋意和怒火吞噬了。

　　“方知玉！你什么意思！”

　　方知玉转身往里走，声音淡淡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

　　严熙悦的声音却不自觉的带着点抖，但还是端着没有摘下墨镜，看着依旧刀枪不入的样子，“你认真的？”

　　“嗯。”方知玉在等电梯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严熙悦，“亲眼看到的，是不是远比转述来得更真实啊？”

　　随后也没理会严熙悦，径直走上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的数字开始一秒一个变化，方知玉脱了力苦笑着，“小悦，那今晚你们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