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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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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便这么在节度使府上安顿下来,同屋的两个小丫鬟都比她还小些,相处倒也融洽,只有那个叫怜霜的女孩子,一见到她就莫名带了股敌意。
皎皎后来稍一打听才知道,原本她是永州刺史的丫鬟,被家主当作随手的人情送给穆昂,本以为能攀上高枝,没曾想到了府上便被安排到这里,连穆昂的影子都见不着。
听到这里她不由得想笑,这穆昂,倘若没有那个心思,又何必笑纳了人家的美意?这怜霜一看也是没怎么做过粗活的,到了这里一视同仁,什么脏活累活都得跟着干,也怪不得她有满腹怨气了。
临近年关,府里的事也多了起来。
皎皎和夏柳被指派去打扫佛堂,抬着水桶边走边说,偏巧怜霜捧着刚拆下的帘子迎面走来,见到她俩不由得皱起眉头,怪声怪调道:“夏柳,我来了这么久也不见你说几句话,她才来了不到半月,便捧上了?可惜啊……你瞧郎主这个月里来,可曾踏过我们这里不曾?只怕押错了赌注,回头使劲哭吧。”
皎皎和夏柳同住一屋,相处这些时日来也晓得她是喜静的性子,哪禁得住怜霜这么说?
侧眸一瞥,见她果然气得脸色发白,却暗暗攥紧了手,不知如何辩驳。
她拍拍她的肩膀,这才对怜霜道:“怜霜姐弗必在此挑拨离间,我初到府上,自没有想着与人结仇的道理,我善待他人,因此人人都善待我,道理如此简单你都看勿明白,莫非是无有朋友知己?”
“你!”怜霜听完脸色一黑,瞪向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要不是手上还捧着帘子,只怕人都要冲上来,夏柳忙掣住皎皎袖口,朝她轻轻摇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皎皎眸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会,才道:“我们还有活,先弗奉陪了。”
说着便拉过夏柳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
怜霜的嘴还像刀片似的飘荡在身后,夏柳却只低着头充耳不闻,直到入了佛堂,身后的声音才消失了。
见夏柳脸色稍缓,皎皎拧着巾帕边觑着她道:“你也弗用怕她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下回她再敢冒犯,你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料她就弗敢再来找事了。”
“你说得没错,是我太不中用了。”
“你弗必妄自菲薄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扫洒完已到了用饭的时辰,于是将东西归纳原位后便一起来到饭堂。
饭堂里已坐满人,只有怜霜单独坐了一桌,夏柳端着碗进退维谷,皎皎却摁住她手腕,示意她别慌,这才拉着她走过去,“怜霜姐怎坐得这么远,是勿喜热闹嚜?”
怜霜洗了一上午的帘子,正攒着一肚子气呢,抬眼一见到两人,不由得翻了下白眼。
皎皎已拉着夏柳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壁夹着碗里的菜一壁道:“实在勿好意思,没位子哉,勉强你与我们凑一桌吧。”
怜霜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声音也不自觉扬高,“一见你我就倒胃口,你成心恶心我的不成?”
身后那一桌子人不由得侧过眸来。
皎皎眨了眨眼,仍用天真的口吻道:“怜霜姐勿待见我,我见了你该绕路走才是,与你同坐一桌,属实是我弗敬了,还请海涵吧。”
怜霜见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分明闪着狡黠的光,愈加对她恨得牙痒痒,冷冷一笑道:“你少在我面前扮纯良,嗲声嗲气的听着叫人恶心。”
皎皎掩下长睫,瓮声生气道:“我自问无有得罪过你,为何你这般咄咄逼人?”
“因为看不惯你惺惺作态,懂吗?”
“我晓得哉,可我家乡口音如此,这又如何改得过来哩?”
眼看情况愈演愈烈,众人也忙过来劝道:“算了,怜霜,谁都没惹你,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怜霜气得拍下筷子,“都是我在没事找事,你们良善,行了吧,看看你们的嘴脸,一个个捧高踩低的模样,真令人作呕!”
说罢便起身要走,皎皎却先行一步堵住她的去路。
“我不吃了,你又想如何?”
皎皎依旧十分冷静,只缓缓道:“自我来到这,你便看我弗顺眼,我都忍了,我们毕竟同在屋檐下,未必要斗个你死我活,其他姐妹也无招你惹你,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容你泼脏水?脚长在你身上,你想走便走,可在此之前,你得先向大家道歉。”
“道歉?”怜霜气极反笑,“假清高,你们都是惺惺相惜的姐妹,只有我是恶人,行了吧。”
“都给我住嘴!”甘妈妈在廊外听了一会,眼见场面已经无法收拾,这才走进来喝道。
怜霜一见甘妈妈阴沉着脸,一时讪讪地别过脸去。
“怜霜,你跟我过来。”
怜霜剜了皎皎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甘妈妈走了出去,甫出饭堂,那眼泪便一颗接着一颗坠了下来,嘴角抽搐着哭诉,“妈妈就是说我做错了,我也不服气,您倒是说说,自从皎娘来了这里,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有谁把我放在眼里?好歹我也来了半年,如今我的话竟是没一个人放在耳里了,您老也不管管,怎单揪我的不是?”
甘妈妈双手环胸抱着,眸光冷冷地落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盯了半晌,才淡淡开口,“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必将这锅盖在她头上,皎娘待人和气,大家自然愿意亲近她,反观你——”
说完语气一顿,长叹了一口气续道:“你听我一句劝,咱们身为奴婢,便踏踏实实做事,少想些有的没的,不是你的,想再多也没用不是?”
“踏踏实实做事,就是整天干这些脏活累活,洗得我手都粗糙了!郎主也真是好狠的心,倘若对我没点意思,又何必在筵席上多看我一眼,我原本也是一等一的大丫鬟,哪里要我亲自来做这些粗活?”
甘妈妈在府上也有八年了,虽然没在郎主身边侍候,可也没听过他有什么绯闻,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头却是一万个不信的,只笑道:“这么说,你是后悔来到咱们府上了?那也不打紧,我现在便让人给郎主递话,就说你仍惦记着旧家,还想回旧主家去,你道成不成?”
这哪能成啊,怜霜也不笨,自己被旧主子当成物件一般随手送给他人,就没有灰溜溜回去的道理,心思一转,立马抽泣道:“我不过一时气糊涂了嚜,妈妈快别往心里去,别去说,求你了。”
甘妈妈一向不喜欢把事情做绝,于是也一改笑脸,拍拍她大腿道:“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等傻事,不过郎主袭了爵位,如今身份更是尊崇,倘若你有机会从这里走出去,哪怕是给他贴身侍候也比我们风光,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怜霜早就摸透了甘妈妈的性子,在皎皎还没来之前,她也仗着甘妈妈的偏爱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一阵子的,可自从皎皎来后,甘妈妈也把她冷落了,其他人更是不搭理她,闹得她下不来台。
如今一听,登时觉得柳暗花明,对于甘妈妈来讲,谁得到郎主青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也给她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在想明白这层后,她这才掖干了泪道:“是我辜负妈妈的苦心,妈妈若能助我一把,等我日后……”
她说完突然娇羞一笑,摇摇甘妈妈的袖子续道:“定把妈妈叫来身边,让你享享清福。”
甘妈妈对她的话尚且存疑,可也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沉吟了一下才道:“倒是有这么个活……”
怜霜眸心一亮,愈发激动地摇摇她的胳膊问:“是什么活,我愿意!”
“还没说是什么呢,你答应得也太早了些!”
“只要能在郎主跟前露脸的活,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甘妈妈见她满脸胀红,仔细一听,她声音还激动得发颤,忖了忖,也乐意卖她一个人情,于是缓声道:“那可不是清闲的活,等闲人也做不来。”
怜霜又催促道:“好妈妈你快告诉我,什么活我都干。”
“就是郎主要把归朴阁里的书拿出来翻晒翻晒,他身边的小子们忙不过来,便想叫一个人去帮忙拣书,要是不识几个大字,这活还真干不了。”
怜霜一听,眼睛更是雪亮,“这不巧了吗,我原先便侍奉在旧主子左右,这活我经常干,不难。”
“不难便好,既然这样你明天就过去吧。”
这厢两人喁喁低语,却不知几步开外的花墙后,皎皎和夏柳把她们俩的话一句不漏地尽收耳底。
夏柳也忍不住皱眉低语:“这甘妈妈也是……”
皎皎朝她比了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蹑手蹑脚走远了,这才弯唇一笑,“她想去便去,我们也正好清静些。”
“你就不嫉妒?机会难得,你……”
“我省的自己的身份囖,郎主岂是我这种人可肖想的。”
“那可未必,我瞧着你和我们就不一样,你日后定是有造化的。”
两人边说边走,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梢上筛落一地金黄,皎皎依旧弯着唇,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