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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秋日正午, ...

  •   秋日正午,晴空朗朗,暖煦煦的日光遍洒宸王府。庭前金桂盛放,落英纷飞,清甜香气漫过临水凉榭。此地清风徐徐,褪去午间燥热,是府中最清静私密的去处,周遭侍从尽数远远退避,寸步不敢靠近,独留二人闲坐叙谈。
      谢清瑶缓步而至,一身青碧色织银缠枝牡丹广袖罗裙华贵清雅。上好云绫面料流光温润,领口裙摆暗绣细密流云银纹,日光下隐泛柔光,端庄又不失盛气。发髻规整雅致,仅簪一支翡翠嵌珠步摇,随步履轻颤,一身矜贵气度,安然落座于石桌一侧。
      萧烬早已静坐等候。
      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褪去朝堂杀伐锐气,眉眼间只剩对她独有的温柔平和。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深宫毒案压得人心沉郁,唯有面对谢清瑶时,他方能卸下几分重担。见她坐定,他亲手为她斟上一盏凉花茶,语声温软妥帖:“日头燥热,先喝口茶润润喉。”
      谢清瑶微微颔首道谢,接过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瓷壁,眉眼间却凝着一缕深思。
      沉默片刻,谢清瑶率先开口,语声轻缓审慎:“圣上中毒日久,毒素渗体极深,布局缜密得无懈可击。这段时日我反复回想所有细节,越想越笃定,下毒之人,绝对藏在深宫之内。”
      萧烬眸底温柔稍敛,添了几分沉凝,静静听她分析,耐心十足:“何以如此确定?”
      “此毒最刁钻之处,不在于毒性猛烈,而在于润物无声。”谢清瑶轻声剖析,条理分明,“需每日以微量药毒,混在圣上的膳食、茶汤、安神熏香乃至滋补汤药之中,日复一日持续浸染,断一日便会中断毒效,前功尽弃。”
      “宫外之人,绝无可能日日潜入御前,把控圣上起居用度,更不可能长年累月滴水不漏,不被宫人、侍卫、太医察觉分毫。”
      她抬眸望向萧烬,眸光澄澈通透:“寻常宫女内侍,位份低微,无权触碰御用膳药,更无力篡改御膳底册、汤药记录,也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长年行此弑君大罪。故而,普通近身下人,皆可排除。”
      萧烬指尖轻叩茶盏,顺着她的思路缓缓思忖,温柔嗓音带着几分低沉审慎:“你的意思是,是宫中位高权重、深得皇兄信任之人?”
      “是。”谢清瑶轻轻点头,青绿衣摆在暖阳下漾开温润弧度,“此人必定身居深宫高位,有资格自由出入御前,能随意调度御膳房、尚药局人手,甚至可以暗中授意、压下所有异常记录。”
      萧烬辞眼底渐渐覆上一层冷冽寒意。
      他开始只模糊怀疑宫中有内鬼,今日经她层层拆解,所有迷雾彻底拨开。
      最可怕的从不是暗处的刺客,而是朝夕伴君、深得信任的身边人。身居高位,披着忠顺恭良的皮囊,日复一日精心布局,缓慢蚕食帝王龙体,妄图待圣上油尽灯枯后,把持朝局,操控皇权。
      思及此处,他心底寒怒翻涌,看向谢清瑶的目光却依旧温柔缱绻,不愿让半分戾气惊扰她:“我此前排查御前下人,皆是徒劳,原来是方向错了。真正的祸根,藏在深宫权贵之中。”
      “正是。”谢清瑶道,“此人隐忍、耐心、心机皆属顶尖,不急于一时夺权,数年蛰伏,步步稳妥,可见图谋极大,绝非只为一时私利。”
      萧烬敛尽心头波澜,神色恢复沉稳,当即对着廊下暗影低声传令,语调温柔尽退,只剩雷霆审慎:
      “传我密令,即刻重启暗查。不必再拘于低层宫人内侍,全力筛查宫中妃嫔、宗室贵妇、近身权贵,以及常年侍奉御前、能干预尚药局与御膳房的高位近臣。全程隐秘彻查,不张扬、不试探,暗中核对数年用度、人事往来、御前值守记录,务必查出破绽,揪出幕后主使。”
      暗处暗卫无声领命,悄然隐去。
      凉榭之内重归静谧。
      萧烬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寒意尽数消融,只剩温柔珍重。
      深秋入夜,晚风清寂,卷着庭院桂叶簌簌轻响。尚书府主院暖堂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将晚秋刺骨寒意尽数挡在外头。一桌家宴排布妥当,荤素搭配雅致朴素,并无官宦世家刻意铺张的奢靡,只求阖家围坐,吃得安稳舒心。
      姜若汐眉眼弯弯,语声清甜柔和:“父亲,夜里天凉,我和清瑶特意给您炖了温补药膳,您趁热尝尝,暖暖身子。”
      说着她抬手掀开食盒盖子,温润醇厚的肉香立刻漫溢开来。瓦罐里汤色清亮,老鸡炖得骨肉酥烂,佐以枸杞、红枣、党参几味固本药材,药香浅淡不苦,牢牢裹着肉鲜,单单闻着,便觉暖意浸满身。
      谢清瑶紧随其后轻声开口,语调沉静温雅:“这些日子叔父日日早出晚归,朝堂公务操劳不休,气血耗损过重。这药膳药性平和固本,不燥不烈,恰好能调理积下的劳碌体虚。”
      “你们两个孩子,倒是事事都惦记着我。”姜崇语声放缓,连日周旋官场积攒的倦意散去大半。
      晚膳撤去大半碗碟,厅堂里仍萦绕着饭菜余温。姜崇搁下茶盏,眉头缓缓蹙起,目光落向身侧端坐的谢清瑶,语气里藏着长辈压不住的忧心。
      “瑶儿,如今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宸王待你心意格外深重,这份心思早已传遍朝堂,再也瞒不住了。事到如今,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谢清瑶指尖轻按膝头锦缎,神色平澜无波,眉眼端凝从容,不见半分少女慌乱羞怯,抬眼稳稳迎上长辈视线。
      “叔父不必多虑,宸王殿下于我仅有照拂之恩,并无逾矩纠葛。”
      姜崇暗自叹气。
      他清楚萧烬对谢清瑶用情真切,可眼下三位王爷紧盯储位,暗流汹涌,宸王身为圣上亲弟,手握兵权功勋赫赫,早已成各方势力眼中钉。日后无论何人登临大位,都绝不会容下这位功高震主的王爷。
      他最怕谢清瑶与宸王走得过近,无端被卷进皇权争斗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自家女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还有若汐。世子公务本就繁杂,夜里还要频频抽身陪你外出走动。”
      姜若汐捧着汤碗小口啜饮,闻言忍不住小声嘟囔。哪里是世子抽空陪她,分明次次都是世子主动登门寻她,这话她不好意思直白挑明,只悄悄垂了眉眼,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红晕。
      秋意渐浓,寒霜遍覆京城。
      巍峨太尉府雄踞西城腹地,绵延百丈高墙森严矗立,朱漆大门铜钉锃亮,文武官员途经此处,无不勒马驻足、恭谨绕行。当朝太尉晏怀德身居高位,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晏家权势煊赫数十载,府内亭台楼阁错落相连,日日锦衣玉食,一派烈火烹油的鼎盛气象。
      偌大府邸之内,唯独西侧一处院落被长年封禁,府中人唤它冷荒院。院门朽木锈蚀,藤蔓缠绕墙垣,院内荒草疯长,院内一口老井五年前便被厚厚黄土填平,隆起一座土丘,再也看不出水井模样。
      府里代代流传,冷荒院阴气太重,冲撞子嗣福祉,是老太夫人亲自下令上锁封门,不许任何下人、主子靠近半步。久而久之,这处院落成了整座太尉府心照不宣的禁忌之地,巡夜家丁宁可绕远路,也绝不靠近院墙三丈之内。
      夜色浓得化不开,二更将近,整座城沉入一片沉沉静谧之中。
      两名轮值巡夜家丁提着羊角灯笼沿西墙巡逻,夜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寒意刺骨。
      “快走快走,离那冷荒院远点,沾了晦气,少不了挨管家一顿杖责。”年长的老家丁低声催促。
      新来的年轻仆役刚入府半年,心底好奇,余光忍不住瞟向破败院门,一缕极淡的腥风顺着门缝飘出,混杂着腐草泥土的气息,几不可察。
      “李伯,你闻,好像有血腥味。”
      老家丁骤然止步,鼻翼用力翕动,脸色瞬间惨白。封禁五年的空院,无人出入,何来血气?二人不敢私闯禁地,私闯乃是重罪,只能攥紧灯笼,跌跌撞撞奔往前院禀报。
      五更天,天际泛起鱼肚白,太尉府彻底大乱。
      恪管家听闻禀报,不敢耽搁,带着十余名佩刀护院举着火把赶往冷荒院,朽门被合力撞开,阴冷浊气扑面而来。血腥味清晰锁定在院内封井的土丘之上,原本夯实紧密的土层被人新挖开一处缺口,湿润新土散落四周。
      火把向内探去,一抹华贵云锦布料卡在石缝间,那是嫡大小姐晏怜薇专属的贡品织锦。
      恪管家浑身发凉,厉声嘶吼:“立刻快马报送大理寺!同时火速入内院,禀报老爷和老夫人!”
      冷风穿过空荡荡的荒院枯枝,呜咽声响如同女子泣诉。禁地封门五年,本该无人踏足,嫡小姐为何深夜殒命枯井?是府内人作祟,还是外头仇家潜入行凶?偌大太尉府,顷刻间被一层浓重血色阴霾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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