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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牢中光影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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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光影昏暗,寒气沉沉。女子身着一袭绿渐变长裙,步履轻缓行至囚栏外,抬手缓缓展开画卷。绢面上烈火滔天,昔日惨状历历在目。
栏内的阮织月原本垂首静坐,神情麻木。目光落于画作之上时,眼睑骤然微动,死寂的面容渐渐松动。错愕、惊惧轮番掠过眼底,最后只剩一片颓然。
她静立栏外,翠色裙摆在昏暗中漾开浅淡光影,望着对方神色变幻,一语不发。
“多谢。”
她在牢里听说,有人将当年的旧案翻出来,给了阮府一个公道。
“这本是我应该做的,阮小姐。”
听见这声“阮小姐”,阮织月抬眼望向她,好久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字,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不知阮小姐可否将当年的事告知清瑶。”
“那日,是我阿弟的生辰,便想着赶回去与父亲母亲一起陪他过生辰。”她嗓音沙哑发颤,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句便哽住片刻。喉头不断滚动,压抑的呜咽堵在嗓间,字句混着细碎抽气声,字字都裹着悲凉。说到痛处时,声音陡然发紧,尾音轻轻抖落,泪水顺着脸颊淌下,话也再也说不完整。
“可到阮府时,我就看见自己的父亲母亲被毒死,阿弟才五岁,就被那帮歹人害死。府中护卫、仆妇、丫鬟无一幸免。”
“大火将阮府痕迹焚烧大半,官府仓促勘察现场,草草定下意外失火的结论。五条作恶之人借着职权相互遮掩,瓜分阮家积攒的财富田产、朝堂人脉与实权地位。”
“他们知道阮府还有一个小姐,担忧后面会回去报仇,便派人去暗杀我。走投无路的我,只能当着那些杀手的面,跳崖。幸亏下面是一条河,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舍弃身份,隐去本名,独自踏上漂泊之路。立志学艺复仇,耗费整整十年光阴,苦心钻研针绘刺绣、纹样绘制,练就一身冠绝京城的绝妙手艺,就为了回京复仇。”
谢清瑶立在牢外,静静听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心口酸涩翻涌,眼底迅速凝起水雾。她紧抿唇瓣,长睫不住颤动,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地面。
她未敢放声,只肩头微微发颤,抬手匆匆拭去泪痕,望着牢中人,语声哽咽:“诸多磨难加身,你一路走来,实在不易。”
蛰伏十年,苦练技艺,以针绘女师的身份游走权贵之间,步步为营,逐一复仇。
踏出牢门,阴冷潮气仍缠在周身。谢清瑶眼眶泛红,泪痕未干。
落日沉坠街巷尽头,漫天晚霞晕开一层绯红柔光,漫覆京城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晚风穿过长巷,吹散白日市井喧闹,草木淡香随风缓缓漫溢在空气里。
谢清瑶手提一方雅致素绫锦盒,款款行于青石长街之上。她身着一袭柔粉绣玉棠襦裙,裙裾暗织流云细纹,领口袖缘缀着极细银线,雅致而不失华贵。青丝梳得端整流云髻,簪一支温润通透的羊脂玉簪,眉眼清丽端雅,身姿娉婷落落,天生带着世家贵女的矜贵气度,又兼有医者独有的沉静温润。
今日午后微凉风起,她忆起前几日萧烬奔波朝堂、夜查卷宗,不慎染了秋寒,连日来总是偶有咳嗽、心神不宁。她潜心调配了几日安神养气的蜜丸,又备了几包烘干的清润花茶,想着担心府中下人弄错用法,便索性亲自送往宸王府。
行至宸王府巍峨朱门之前,门前肃立的护卫眸光微顿,见是来人,神色即刻恭谨端正,垂首侧身相让,举止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寻常生人疏离。府中侍从久随王爷,素来知晓,能得王爷默许、暮夜登门的闺阁女子,仅此一人,无需多言,自当礼待。
小厮躬身引路,领着她穿过层层庭院。王府庭院雅致清幽,青石小径两旁秋菊初绽,枝叶疏朗,晚风掠过花枝,落英簌簌轻扬。院中池水澄澈,映着漫天残霞,一派安然静谧之景。
穿过回廊暖亭,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萧烬换下了白日庄重朝服,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仪,眉眼清俊温润。他刚处置完府中琐事,正凭栏静立,望着庭中秋景出神,周身清冷沉静,自带一番疏离风骨。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蓦然回首,望见缓步而来的女子,清冷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眉宇间的淡漠尽数散去。
“清瑶,你怎么亲自前来?”萧珩抬步上前,语气温和,“不过些许小疾,何须你特意奔波。”
谢清瑶微微屈膝行礼,抬手将手中锦盒递出,轻声细语:“秋寒缠缠绵绵,调养稍有疏忽便容易迁延反复。我特地炼制了润肺安神的蜜丸,又备下润燥缓倦的花茶,想着用药宜忌琐碎,索性亲自送来当面嘱咐妥当。”
萧烬伸手接过锦盒,入手温软轻盈,带着淡淡的清雅香气。二人移步至亭中石桌旁落座,晚风习习,吹散了暮色里的微凉。
谢清瑶轻轻打开锦盒,内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白玉瓷瓶中装着圆润的药丸,素色绢袋分装着烘干的桂花、麦冬花茶,每一处都细致妥帖。她指尖轻点瓷瓶,细细叮嘱:“蜜丸每日睡前服用一丸,可安神益气,消解余寒。花茶日常冲泡即可,清润不燥,适合殿下久坐阅文、劳神思虑之时饮用。切记少食生冷,夜间莫要熬夜伤身。”
她语声轻柔细致,字字妥帖周全,眉眼专注认真。
萧烬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心底漫起一缕暖意。近来朝堂风波暗涌,琐事繁杂,他连日劳心费神,身心俱疲,早已无暇顾及自身。旁人皆只敬他王爷身份,唯有她,细心察觉他的不适,默默费心调配药剂,亲自登门叮嘱照料。
“劳你费心了。”萧珩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亭外晚霞渐淡,天边暮色渐浓,暖光洒落亭台,将二人身影轻轻勾勒。院中风叶轻响,秋菊暗香浮动,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彼此轻言细语,温柔缱绻。
谢清瑶收拾好锦盒边角,抬眸望向庭中暮色:“殿下平日公务繁重,最是伤身。良药只能调身,终究还要自身静心休养,切莫过度操劳。”
萧珩颔首应下,心中暖意融融。
就在暖亭气氛安然闲适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景元不知谢清瑶在,就直接开了门。
“主子,宫里急传口谕,陛下骤然昏睡不醒,太医院一众御医束手无策。”
这话落地,暖阁内方才温馨闲适的气氛瞬间碎裂。
萧烬手中酒杯猛地一顿,杯中温热桂花酒晃出大半,洒落在精致乌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骤然沉凝,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不安。
近半年来皇兄身子日渐衰弱,太医院始终定论是常年理政积劳成疾,只需静养进补便可慢慢好转。他每隔两日便入宫探望,亲眼看着皇兄一日消瘦过一日,虽满心忧虑,却始终循着御医的说法,只劝皇兄少理朝政、安心休养,从没有往别处多想。可今夜突如其来的紧急传召,让他心头不安无限放大。
“可知陛下突发何症?”萧烬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凳沿,声音紧绷。
景元垂首摇头:“宫里内侍只传密令,未细说病症,只言太医院诊治无果。”
谢清瑶起身,看向萧烬。她行医多年,深知宫中但凡密召名医、封锁消息,绝非寻常风寒小病,多半暗藏隐情。
“我与你一起进宫。”
萧烬本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她会比自己先说出这句话。
王府正门之外,乌木鎏金宫廷马车静静候在暗夜之下,驭手早已备好,车帘厚重隔绝内外,正是皇家为了封锁消息特意安排。二人来不及多言,匆匆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趁着沉沉夜色朝着皇宫疾驰而去。一路穿过多重城门宫阙,值守侍卫见是宸王车架,不敢多拦,飞速放行。
长乐宫内外早已撤去寻常宫人,只留几名心腹内侍守在殿门,殿内烛火彻夜通明,明明煌煌灯火却驱不散整座寝殿萦绕的压抑死寂,浓重药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腥甜,顺着殿门缝隙飘散出来。太医院院正周太医早已守在内殿门外,须发花白的老者满脸愁容,来回踱步,见到萧烬到来,连忙快步迎上。
“王爷。”周太医压低嗓音,眼角布满红血丝,“今日傍晚陛下批阅半本奏折之后便骤然晕厥,任凭如何呼唤都无法清醒,老夫带着三名资深御医轮番诊脉,开了安神固本汤药尽数无效,脉象紊乱怪异,和往日劳损之症截然不同。”
萧烬无暇寒暄,脚步急切便要踏入内殿:“我先进去看看皇兄。”
谢清瑶颔首:“殿下先行,我稍作整饬,随后入内诊脉即可。”
萧烬推门进了寝卧内室,偌大紫檀拔步龙床之上,萧砚仰面躺卧,厚重云锦龙被裹住身形,往日身形魁梧、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瘦得颧骨凸起,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唇间隐现乌色,呼吸微弱绵长,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滞涩,双目紧紧闭合,任凭身边宫女轻声呼唤,毫无苏醒迹象。
萧烬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皇兄衰败憔悴的脸上,过往数十年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幼时寒冬,皇兄把怕冷的他裹在龙袍里坐在御案旁批奏折;他被宗室子弟排挤欺凌,皇兄出面为他撑腰;他想要外出游历山河,纵使朝堂事务繁忙,皇兄依旧妥帖安排随行护卫。半生呵护,点点滴滴刻在心间。
他一直笃定,皇兄只是操劳过度,休养数月便能恢复往日神采,可眼前这幅模样,狠狠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期盼,心口骤然被钝重的痛楚填满,一时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床榻之人,连指尖都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