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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情之百态(贰) 黑白天鹅 ...

  •   兄弟俩的罪名惩戒既定,审堂人员不敢拖泥带水,让花容酒一并执行。

      她带宫璃去无心楼面壁思过,宫璃没料到结果会变成这样,不争气地流出眼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要罚我哥受雷鞭?这样根本就不公平……”

      “主宰大人亲自定罪,以本殿的名义施行罢了。”花容酒走在后面,“你哥那边有点复杂,罚他是要他懂得收敛羽翼,不可再像平时肆意妄为,同时也是为了给仙门百家一个交代。”她脚步轻快,“三十四鞭算开恩了,他拉我逮人没逮到,还让人落下话柄……谁知下次看到神魔又是什么时候,此举确实打草惊蛇。”

      楼道阴凉昏暗,宫璃索瑟肩膀,“我、我不想呆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花容酒对他的害怕没有冷眼讽语,只是沉默。穿过楼道进入无心楼,她退至铁门外,慢慢关门,“半年很快。”

      其余的没资格多说,她转身回返,听得后方传来铁门被“哐哐”拍打的声音。

      宫璃焦急地抓着铁窗,“公主殿下,你能不能暂且放一放私人恩怨,这事根本赖不到我哥身上,是我自己非要……”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微微哽咽起来。

      花容酒侧首,“还看不出来?神魔降世一事根本瞒不了,不日便会遍传整个仙门。你和闻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大家亲眼目睹,你们根本就洗脱不了嫌疑。闻尘离开仙门摆明了立场,只剩你在这里。你是宫家族人,一举一动都会波及宫家。你受不了的罪,自然要让你哥来承受。”

      宫璃双目无神,神情麻木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自己所救之人会是人人避如蛇蝎的神魔……想起之前种种,宫璃恍惚不已,不知难过的到底是被欺骗,还是现在的惨状。

      “忏悔晚了,你还是好好待在无心楼吧。外面要变天,这里正好适合你。”说完,花容酒甩袍离开无心楼。

      望着人影远去,宫璃缓缓松开铁窗,背靠铁门滑坐于地,抱膝发起呆来。

      刑台之上,乌云催压,比起审堂门口的对峙更为压抑。

      花容酒一到,审堂人员立马递来雷鞭。她一刻没拖,赶紧拾阶而上。

      一贯自视清高的男人被剥去上衣,赤身跪在台上,那张永远挂着阴戾之气的脸此刻淡然苍白,意外比平时顺眼许多。

      “打轻点还是打重点?”花容酒甩鞭多年,知道该怎么发力和收力,“看在刚才你帮我说话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那不叫帮你,少自以为是。你抽人还有那么多废话?”宫榷扬唇冷笑,平视前方,“三十四道雷鞭死不了人,要动手就直接点,别给机会还不知珍惜。”

      这副欠揍的贱骨头花容酒最是讨厌,嘴跟着贱道:“要是本殿失手打死你了怎么办?”

      宫榷冷笑,想脱口说出“这不是正合你意?”,又猛然想到宫璃跪在堂内的情形,严声道:“你敢。”

      花容酒轻哼一声,后退两步看他,“身材不错。”

      “你?!”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调戏他,还是在受刑中,于宫榷而言,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怒火攻心,正要喷人,第一道雷鞭劈空而下,整个后背的肉骨如同被硬生生撕裂,灼痛烈烈,险些呼出。他强忍痛苦,将所有痛声咽回嘴里,闷着嚼碎。

      雷鞭是实打实的肉伤,哪怕有修为相抵,也会有轻重不一的痛感。宫榷布过天罗地网,身体还没得到充足歇息便被召来受刑,抵抗能力不比平时,会更痛几分。

      要不是花容酒见过孕期的宫玉泷英,她当真会怀疑宫榷是从外边捡来的。一直都说宫玉泷英对待自己两个亲儿子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今日一见,确实不假。让大的替小的受罪,这偏爱未免太过。令人无奈的是,大的也心甘情愿。

      鞭数还没打完,宫榷身体微晃,仍旧跪直着身,不肯有半点倾斜。

      花容酒边打边道:“别倒了,还有十二鞭。”

      宫榷咬牙切齿道:“倒不了……你放心。”

      “是吗?最好是这样。”花容酒也是做事干脆利落,一刻不停地抽打,一鞭不轻一鞭不重,打完最后十二鞭。

      此时,宫榷血肉模糊的背部一片鲜血,还有几滴血渍飙到花容酒的雪白裙摆上。他双手撑地,额角泛着青筋,无力说话,更没法挪动。

      花容酒将雷鞭还给审堂人员,脱下外袍扔到男人面前,弯腰看他,“我最讨厌有人弄脏我的衣服,记得拿回去好好洗,洗干净后,亲自送到本殿宫园。”

      宫榷没有抬头,声音从牙缝中钻出:“……快滚。”

      这两字的意思不是不肯洗,而是让她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花容酒没少和他互骂,有些话还是能听懂的。

      看他半死不活的狼狈狗样,花容酒难得没有回嘴,跟审堂人员打完招呼,拂袖走了。

      审堂人员传讯给朱雀门,没多久便赶来几名朱雀门弟子。他们瞧见宫榷跪坐不动,连忙去扶,动作轻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地上有一件属于女子的衣物,他们寻思是丢了还是拿走,便听宫榷吊着口气道:“捡起来……”

      几名弟子心有疑惑,自家门主恨女人入骨,更别提与女子扯上关系,几乎不可能。如今门主指着地上那件女子的衣裳说捡起来……莫不是恨上了谁?要拿人家穿过的衣服暗中施法使绊子?

      虽然此招阴险,但胜在有用,一名弟子诚心佩服,把衣裳捡起,胡乱揉成一团抱着,问道:“门主,这衣服您要做成人偶还是畜牲?弟子回去马上做。”

      宫榷胸口一呛,气得话都说不顺畅了,“本君在你眼里就这么凶神恶煞?若想找谁麻烦,直接上门打一架便是,用不着这般费心使心计。”

      朱雀门弟子:“那这衣裳……”

      他年纪貌似是这些弟子中最小的,一件小事总是问来问去,还问得非常不合时宜。其他弟子齐齐看来,示意他暂时住嘴,等回去再说。

      这名朱雀门弟子办事差点意思,倒会看人眼色,得到告诫闭紧嘴巴,低头退到一旁。

      宫榷一眼看出他是新来的弟子,直言:“你回去把衣服上的血渍洗干净,然后送到映香园。”

      弟子们恍然。

      映香园乃公主殿下的居所,被门主列为一大禁地,哪怕路过沾到里边的空气,他都要回来泡干净身体,十分嫌弃。

      眼下公主殿下的衣物在手,门主不想洗也不想送,叫弟子代行情有可原。

      弟子们表情怪异,宫榷扯着嗓子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抬我走?是想等我死了再抬?”

      “是!”朱雀门弟子齐声回应,抬他走了。

      回到朱雀门,常年跟在宫榷身边的几名弟子忙里忙外给他处理伤口,又去昆仑药谷找到极寒之冰敷在他背上缓解焦灼,再配上制成粉末的灵芝,不出一个月就能恢复大半。

      一个衣着较其他弟子更华丽些许的弟子开口,面带喜色道:“恭喜门主,雷鞭没有劈入骨髓,伤得不算太重。”

      宫榷满头细汗,难得爆一回粗口:“老子他妈都快死了,这也要恭喜?”

      这名弟子跟在他身边多年,言行举止要多注意有多注意,很少出差错。这次恭贺发自真心,不曾想是泼了一盆冷水,自觉收回笑牙,“没有。”

      宫榷在榻上养了十多天的伤,勉强能下地走一走。因为不便,他只能叫手下传信给宫璃问问状况。

      在无心楼面壁思过的人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也不可传讯,所以弟子是偷摸传讯的,不敢光明正大,还特意挑三更半夜的时候去。

      听到宫璃说自己没事,宫榷放心许多,想着养好伤口、能正常走动时,再去探望弟弟。

      这些天,他吃的不是清粥就是淡饭,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饿得都没力气骂人了,只能干着瞪眼,但没一个弟子敢和他对视,老是瞪眼抛给瞎子看。

      那件衣裳被新弟子洗得一干二净,胆战心惊送到映香园,却没成功送进,反而还被看门的仙侍翻了白眼,“什么臭男人,不知道我们殿下的衣服都是要熏三分香的?滚滚滚,赶紧拿回去熏好!还有,我们殿下交代只能朱雀门主送,别人不行,听见没有?”

      新弟子第一次受骂,呆滞半晌,看她们铁心不收,灰溜溜地回来给宫榷复命:“门主……殿下说要您本人亲自洗衣送衣,非您不可,不然一直洗一直送。另外,洗完衣服晾干之后,还要拿鲜花研制的熏香熏上两日,等熏好了再送过去,不得有误……”

      宫榷早有预料,一脸淡然,“女人就是麻烦。”

      新弟子干笑两声,心想怪不得门主没有老婆。整日跟映香园那位殿下作对,原来如此。

      找制香师傅不难,但在放眼望去都是大老爷们的朱雀门里面找,堪比大海捞针。

      要一个厌香的男人熏香,映香园这位手段确实高明。宫榷脸色愈发阴沉,“发帖寻人,找手艺精巧的制香师来,不限男女,重重有赏。”

      新弟子并紧双脚,“是!”

      命令下完,宫榷也不闲着,挑个心情好的日子叫人拿盆倒水,抓起衣裳一把按进水里,好似压瘪几分就能解几分气。泡好之后,他把衣裳捞上来拧干,挂在衣架上撑开,抚平褶皱,然后晾晒。

      不出两日,弟子在下山寻来一批制香师傅,把他们带到主殿试验手艺。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录用一位制香最舒爽沁脾、味道持久的妇人。

      宫榷只让妇人在昆仑采花。昆仑灵气浓郁,养殖的花草比大多地方更有灵气,颜色鲜艳,草叶茂密,研制出来的熏香会好闻一点。

      “仙家,道理我都懂,可是……”妇人神色为难,“您要制哪种花的香料?您还没告诉我。”

      宫榷张口欲答,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花容酒喜欢的是哪种熏香。搞这么半天,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不按这尊女菩萨的心意来,衣裳怕得反复泡洗反复熏香。

      早知她手下留情换来的代价这么磨人,不如直接用雷鞭打死他。宫榷左想右想,越想越气,最后又骂:“……女人就是麻烦!”

      两日过去,派去映香园打听的弟子终于凯旋,回禀是丁香。

      朱雀门弟子在昆仑采来丁香给妇人制作香料,前前后后花了一阵时日,最后终于熏好衣裳,叠放盒中准备送去。

      宫榷没让人跟随,一人独上昆仑,在映香园门口停下,把盒子递给守门仙侍。

      仙侍打开匣子细嗅,“香味偏于浓郁,需要散散味道……”

      宫榷不悦,“意思是我还得重熏一遍?”

      仙侍:“倒也不用这样麻烦,只要风吹几日就好。我们殿下闻不得太浓的花香。”

      宫榷只觉麻烦,正要说话。突然,一哥声音自远方传来:“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想起背上的鞭伤,他难得没有发作脾气,托着盒子冷脸道:“带路。”

      仙侍点头,“金鹤仙君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园林,越过回廊,来到一座宫殿门前。

      仙侍不作多留,颔首告退。宫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主殿一片淡紫透着雅静,两边都有轻纱遮挡,本应不见真容,但它们都被细绳绑得一丝不苟,所以宫榷可以看见殿中部分情景,还刚好就看见那个女人。

      花容酒坐在铺着雪白毛毯的美人椅上,低头逗弄怀里的无毛猫,“梨花,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阿娘?”

      听见奇怪的称呼,宫榷斜睨的眼神一下消失,有点匪夷所思地盯着那只丑得不能再丑的无毛猫。更觉陌生的,是那名抱着小猫自称“阿娘”的女子。

      他原是下意识地想笑,但停顿过后,什么都笑不出来。

      似是觉得够了,花容酒抱猫下榻,起身出门,“还不行礼?”

      她比宫榷年长,地位又尊无可尊,宫榷确实该给她行礼。要怪就怪平时两人习惯互骂,忘了注意辈分礼节。

      宫榷颔首一礼,把盒子放到地上,转身离开。

      花容酒叫他:“我让你放地下了?”

      宫榷停步回头,嘴下并没留情:“给你洗又给你熏,你还想怎样?”

      “不怎么样,本殿只是想告诉你要分清尊卑礼节。”花容酒施法将盒子拿进屋里,“本殿还要亲自验货。没有本殿允许,你不能擅自离开。”

      宫榷满脸不耐,懒得应答,默听女人打开盒子折腾衣服的动静。

      忽而他脚边一沉,那只无毛猫踩着他的靴子顺着小腿往上爬,睁着圆溜溜的深蓝大眼朝他喵喵叫。

      宫榷对猫猫狗狗从来不感兴趣,没有搭理,然而小梨花还是不停地蹭来蹭去,喵声极细。他站在原地,无有动容。

      “梨花,来阿娘这里。”花容酒招手。

      听到呼喊,小梨花翘着尾巴过去钻进她怀里。

      宫榷对她们的亲子关系无所感觉,甚至拧起眉头,略有不耐,“还有事吗?赶紧说,我好走。”

      花容酒端正坐好,“气味对了,浓度差点,算你勉强过关。”

      她把衣服叠好重新放入盒里,继续把猫抱在怀里摸着,“明明看不惯,还非得装出恭敬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恶心吗?”

      宫榷:“恶心到你了?正合我意。”

      花容酒莞尔,“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宫榷收敛笑意,眼神渐渐阴冷。

      花容酒:“我在想,倘若我不是公主,那天在审堂门口会不会被她记下一笔,秋后算账?”

      宫榷:“你怕了?”

      “不。”花容酒坐在茶几前,玩着猫尾巴,“本殿是在想,你唤她母亲,是不是也怕秋后算账?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你与她还有血缘关系。可惜的是,血缘亲情形同陌路。”

      宫榷:“你很爱多管闲事?”

      花容酒挑起指尖,“我只是好奇,既然恨她,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该不会是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在你心里,只有那个小家伙是你唯一的亲人,我说的对吗?”

      宫榷握紧双拳,“你想说什么?”

      花容酒:“没什么,本殿只是突然发现,你的软肋原来这么致命。”

      一个黑影跨步而来,其速之快,几上的茶杯登时被打落在地,“嘭”的碎成一摊,给紧张的氛围增添几分浓烈的火药气息,把人呛得呼吸困难。

      小梨花被突发状况炸到一旁,它哈气炸毛盯着那只紧紧掐着主人脖颈的手,想去咬上几口,但因为嗅到男人身上危险的气息,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拔腿上前,张开大口,“呜!”

      “滚开!”宫榷一掌拍开大猫,俯视着身下女子,怒意盛极,“朱雀门一直有个规矩,谁提我和宫家的关系,谁就得死。你也想试试?”

      提亲情没关系,说偏心也没关系,偏偏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如若心头血,谁敢歹心割走,他非要发疯不可,会因此杀掉想杀的人,但有一人却斗不得,便是宫玉泷英。任她是拆开他们兄弟还是如何,宫榷输的可能性太大,豪赌不起。

      花容酒刚好抓住这一点,触怒了宫榷的逆鳞。

      她抓着男人的手腕,没有过分挣扎,被迫仰头呼吸,有点艰难张口:“你朱雀门立的规矩干本殿何事?姓宫的,你放开我!”

      宫榷面色狰狞,“我想杀你都来不及,岂是你说放就放的?花容酒,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对晚晚图谋不轨,我保证我会让你永远消失。”恨意从内心深处爬出,慢慢吞没他清醒的意识。

      花容酒感觉脖间的力量陡然加重,她愈发呼吸困难,本能的求生意识使她爆发蛮力,不停拍打男人的手腕、肩膀和胸膛,挣扎半天,总算把他踹开。

      确切来说,是宫榷主动松了手。

      花容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满脸绯红,脖颈明显留着一道掐痕。她微微含泪,捂着凌乱的衣领,爬过去甩了他一耳光。

      耳畔响起巨大的嗡鸣,宫榷不躲不避,倒坐在地,纵她是怒是怨都无回应。

      花容酒停顿片刻,想起他压在自己身上发怒发狂、而她却被全力压制无法反抗的场景,心里一阵恶心,又想扬手甩下一巴掌。

      这次宫榷没再纵容,像是知道她为何生气,抓紧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警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难看?如果只是被我触碰而感到恶心,大可不必,你已经甩了我一耳光解气。假如你还要再打,也许我真的不会客气。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善类,无法保证在没人的地方对你不做什么。”

      花容酒似没听见,扬手使出方才被他提前设计压制的法力,一举就要劈去。宫榷手疾眼快施法将她绊倒,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如果说之前是为了泄恨,那么这次就是完完全全地羞辱。

      宫榷抓着她的双手死死按在两旁,分明在做羞辱姿态,眼里却尽是厌恶,“我知道你不喜被人触碰,所以和我对抗的时候你要想好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扛得住我的力量。论法力你我不相上下,但被压制法力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似乎倾尽恶意去扯身下人衣服,花容酒咬紧牙关拼命抵抗,听见身侧撕拉一响,压住紊乱的呼吸,破声喊道:“你不许碰我!”

      这一声似有魔力般,宫榷霎时止住动作,停了。

      这一声怒喝并不是制止他的真正原因,而是其中近于崩溃的凄厉,让他想起山下那些寻常女子死前发出的凄厉惨叫。

      虽然情况不同,但他确实是故意作恶,知道对方越在意什么就越害怕失去什么,所以不想讲理的时候就会故意装作夺走对方在意的东西,以作恐吓。

      宫榷定神俯看花容酒,目光细细扫过她面容每一寸,最终停留在那双氤满水汽的眼里。

      他保持姿势不动,看着这双藏着惧意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流泪,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划过鬓角。

      女子面色惨白,张口急喘,精神差极,连骂人的话都抛得一干二净,实与平日模样不大一样。宫榷从没见过有人哭成这样,更没想到她能哭成这样,好像看见一样他本不能窥视的东西,世人称为脆弱。

      宫榷的脸色好像更加难看了,无法收敛视线。

      花容酒强行调回一点心态,在雾气漫漫的视野看清男人的眼神,轻轻喘气,微微愣住。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没有看到讥讽厌恶,平静得异常,似乎看见一点慌张,一点无措,一点怜悯,一点悲伤。

      花容酒抬脚踩中男人胸膛,一点点把他推开。

      她不需要可怜,尤其是一个比她情况经历更糟的人的可怜。

      花容酒扭头不再看他,努力平复情绪道:“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除了朱雀门,宫家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有名无分的家世背景。若本殿没记错,当年你继任朱雀门,宫家没有一个长老出面……顶着数人质疑的目光上位,一定不好受吧。”

      宫玉泷英口头传位,宫榷继任当日只办了一天庆宴。再怎么说朱雀门也是仙门三大派之一,继位者何等光荣,大办三天三夜都合情合理。宫榷继位不仅没有,后面反而越发低调。

      同是宫家子嗣,太子是假太子,而狸猫却是真太子。仙门更有甚者传言,若不是宫璃出生得晚,朱雀门门主的位子哪会轮得到假太子来坐?

      宫榷没有否认她表达的意思,也没有恼羞成怒,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是,对一个单肩撑起整个门派的人而言,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花容酒说完便侧身躺着,长发散乱一地,红着脸庞反复呼吸,怎么都舒不了气,身体颤得厉害。

      宫榷拉回思绪,发现她症状不对,形似哮喘……不,应该就是。

      自打两人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她发病,怎么今天被他刺激一下就突发恶疾了?

      宫榷想起仙侍说过她不能闻浓烈的花香,又想起入园途中不曾看见一簇花团,惊觉所有不合理的情景正好对应了哮喘之症,不作多想,上前撩袍蹲下,“花容酒,在我对你还有一丝耐心之前,你最好别死在我手里,我不会替你收尸。”

      花容酒脑子一片混沌,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我死之后,会化作烂泥春花,何需你来收尸……”她重重喘着,“你不配。”

      宫榷面色绷紧,表情阴黑,把她拖到榻上摆好躺姿,开始满屋子寻药,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角落不放。

      不行,怎么找都找不见,会不会是因为常年没有发作,所以没有备药?还是说花容酒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类病症?

      宫榷赶回榻边定睛一看,花容酒躺着不停喘息,没有半点好转。他握紧双拳,把人拉起来坐好,坐在后面渡入法力,试试能不能压住恶疾。

      片晌,花容酒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距离平稳还差一点。宫榷仿若不知,继而渡送。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她的呼吸平复大半,宫榷停止渡送法力,把人慢慢放躺,用软枕垫在脑后。

      小梨花喵喵喵地过来冲宫榷哈气,伸出爪子就要挠他。宫榷抬脚躲开,嫌它讨嫌,用法术定住它,让它只能叫唤,不可动身。

      花容酒仍有余症,宫榷冷静下来,抽出枕头调整位置,让她微微仰头躺着,他则坐在榻沿观望情况。

      小梨花在一旁叫得宫榷心烦,撕心裂肺的喊声如同杀猪,他只好解开法术,干瞪着眼。

      没了禁锢压制,小梨花一个蹬腿上榻欲要凑近女人。宫榷挥手赶它下去,低斥:“别添乱!”

      小梨花大声吼他。

      花容酒发作一通,满头虚汗,半昏半醒,看似总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出来。宫榷绝望闭眼,纠结半天还是选择帮她顺气。

      不知为何,先前玉杯破碎的声音没有引来仙侍,周围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分外宁静。

      折腾半天,耗神损力的宫榷亦有倦怠。他低头望着双手,心想送出去的法力一定要找时间讨回来,不能白送对方半点好处,这是他的东西。

      他拐来一把椅子坐在榻边守着,免得走后听见某人不治身亡的消息。尽管宫榷知道这对仙君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但依旧不敢懈怠。何况留在这里貌似没有坏处,可以趁此机会修一修心,静一静气。

      就这么守啊守,守到他完全静心,完全沉寂,连带眼睛都一起闭上。

      晴日滚至黄昏,宫榷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

      花容酒不知所踪,宫榷身为客人不好随便走动,等候一阵,某人一身新装出现,脖颈缠着丝巾,遮住了掐痕。

      宫榷霍然起身,不言不语,作揖便辞。

      他走得飞快,擦过花容酒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花容酒不语不拦,任他离去。

      宫榷避开所有下人,用法术直达映香园外面。得到解脱,他倍感轻松,身轻如燕,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调整好心绪,他往另一个地方去。这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宫璃面壁思过的无心楼。如花容酒所说,来都来了,不看一趟,有违真心。

      楼外有侍卫把守,就是为防有人进去探望,扰破规矩。

      宫榷施法将侍卫们定神定身,轻松混入,来到那扇铁门前观望半日,“晚晚?你在哪儿?”

      “……哥?!”听到声音,宫璃连忙从地上爬起,跑到铁门后面紧紧扒着,“哥,你怎么来了?无心楼规定外人不能进来……”

      宫榷:“怎么,怕我牵连你?”

      “当然不是……”宫璃眼含泪光,没有多言,转而关慰,“哥,你伤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宫榷打量宫璃身后的房间,“一个人睡怕不怕?要不要我做个木偶给你?”

      木偶不只是能做摆设,还能注入灵力法力,把它变得如同活人一般陪人聊天说话。这是很多长辈哄晚辈的小伎俩。

      宫璃摇头,“不用了,我在这儿挺好的,想通了很多事情。”

      宫榷沉声点头,“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再说。”他靠近一步,“等事情处理结束,我看看能不能减轻你的面壁思过。我知道,对你来说,半年时间很长。”

      宫璃抓着铁窗低了低头,“算了吧……你本就身处舆论,还要替我这个罪魁祸首求情……会更加难过的。”

      “那你要待在这里整整半年?”宫榷语气稍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这里,没人说话也没人聊天,你忍得住?”

      “我……”宫璃哑然,“我……会慢慢习惯的,你不要管我了。再说,不是还有母亲?”

      宫榷身形一顿,没有反驳少年。

      见他情绪似乎平稳一点,宫璃抓紧时间问:“哥,你要回去吗?”

      宫榷:“不去,门中还有要事。”

      宫璃垂着肩膀,“……好。”

      距离面壁思过结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宫榷叮嘱完事,深深看他一眼,“这次事过,以后做事务必要认真考虑再做决策,不要再随心所欲,知道了吗?你不是普通身份,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身后的家族,稍有不慎就会拉家族下水,你觉得这是宫主想看到的景象?”

      最后一句宛若铁锤狠狠砸中少年心脏,宫璃猛凝呼吸,随后应道:“我知道了……”

      法术不能维持太久,以免吸引其他仙侍前来查看情况。宫榷不能多留,与少年告别,匆促离去。

      他走下昆仑回到宗门,一进去便见庭院数名弟子聚在一处低声笑语,不知谈论什么,高兴得很。

      见门主回来,众弟子收回笑容,恢复一派威风凛凛不近人情的模样,作揖道:“门主。”

      宫榷淡淡应了一声,佯装走向书房,等走远又猛地回头,瞬移到这群弟子身后,“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朱雀门弟子一本正经,“我们在聊……殿下为什么喜欢丁香花味,而且还不能熏太浓。”

      新弟子还没学会变脸,呲个大牙看向宫榷,随后像做了坏事被逮住似的,脑袋心虚一缩。他最老实,也被宫榷最先问话:“你们在聊什么?”

      被门主当面质疑打脸,其余弟子不敢多言,齐齐望向新弟子。

      新弟子挠头,“回门主,我们看您去映香园太久,想着是不是被公主殿下刁难了,担忧到现在……”

      其他弟子齐声附和说“对对对”。

      宫榷半信半疑,见众人口吻一致,没有多问,“没有,只是聊了一下,不劳你们操心。”

      众弟子连连点头,“是是是。”

      宫榷轻拧眉头,步入书房坐下,表面在认真看书,实则耳朵竖得比谁还直。

      庭院宁静,人多语轻。

      “我去映香园问过了,门主大人进去就没出来过。”说话的正是宫榷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弟子,“我觉得门主在里面待太久不是办法,想进去找人,但看门的仙侍说他们公主殿下讨厌男人,不许进去。我不服,想理论,门主也是男人,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撵出来了。”

      一名弟子哈哈笑道:“门主是人家亲自请过去的,你是吗你就说?去哪里自取其辱不好,偏去映香园,不划算呐大师兄。”

      众人捂嘴忍笑,时不时回头看看周围,提防门主出现,没看见人又接着说。

      “你们先听我说完……”大师兄颇有耐心,有些激动起来,“我远程控了一只蜜蜂进入宫园偷看,看见门主和公主殿下……咳咳,这个说出来好像有损门主名声,我觉得还是保密好……你们要不要听?”

      其他弟子表示:“那必须呀!反正门主的名声早坏透了,再坏一点又如何?来来来,接着说!”

      “快点说,不然今晚你别想睡觉了!”

      大师兄毅然点头,两手比划,眉飞色舞道:“他——也就是我们恨女如仇家的门主,和见面就互骂的女人……”

      听到后面,众弟子以为是什么让他们觉得天崩地裂的事情,个个目瞪口呆,张着嘴巴忘记合闭。

      几人欲呼出口,大师兄镇定地抚平他们的情绪:“放心放心,两位只是在房间聊天,没做什么。我有自己的底线,什么能偷窥什么不能偷窥,我会不清楚?”

      “我就说嘛,咱们门主不可能背叛我们……”

      “我有点奇怪,为何门主这么避让女人?”

      众人面面相觑,像是知道,又像不知,无人明言。

      大师兄有点无奈,“其实门主他跟殿下打了一架……殿下有隐疾。”

      “什么隐疾?”众人诧异。

      “在凡人身上,这种病症叫作哮喘。”

      弟子:“咦?殿下居然有这种病症?这是为何?她不是有主宰血脉,应当百病不侵吗?”

      大师兄:“殿下是主宰大人继位前的孩子,关于她生母的身份,众说纷纭。”

      有弟子明了,“噢,看样子是殿下生母的血脉不纯了?”

      大师兄:“血脉不纯这个说法,不能放在凡人身上。”

      “凡人?”弟子不解,“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大师兄:“你觉得依主宰大人的性子,他会留下妖魔孽种?只有人和仙两种可能。殿下有凡人病症,因此其母是人的可能性更大。当然,还未得到证实前,这种事情不好果断定论,所以猜猜就好了,莫要当真。”

      “行……那,师兄你能不能说说他俩是怎么打起来的?谁输谁赢?”

      大师兄环顾四周,又咳一声。

      众弟子见他就要讲述重点,连忙准备。

      “等会儿,我去拿我本子和笔,你把刚才的事情详细说一遍。我要编成话本卖出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等,我也去!”

      有本子的拿本子,没本子的用脑子,个个围成圈儿,听到这里“喔”一声,听到那里“哇”一下,最后在“门主不够怜香惜玉”和“殿下自作自受”的话题之间争执不休。

      一名弟子执笔在纸上迅速写过,把有的没的全部掺和一起,一下扭转局势,大家争也不争了,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真假半掺地编在一起,就要拍手霍霍叫好,突然有人将编撰的本子抢了过去。

      “谁这么不识抬——”一名弟子刚要斥语,看清来人,立马怂迎,“门主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所有弟子定住身形,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宫榷随意翻看本子,“我若不来,岂不是让你们吵翻天了?”

      弟子们一脸悲痛,乖乖哈腰领罚。

      宫榷一手撩起火源将本子无情烧毁,十分鄙夷道:“我说过我最讨厌麻烦的女人,也不可能喜欢一个讨厌的人。以后这种八卦不要再出现,否则水牢伺候。”

      弟子们急忙点头。

      宫榷扭了扭手腕,“我看你们挺闲的,不如去后山帮药老采药历练一番,三个月后再回门打杂。”

      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立刻回去拿上换洗的衣物拍拍屁股走人了,只有大弟子留在原地。大弟子神色肃穆,与适才八卦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宫榷知道宗门大多弟子是表面正经、私下反着来的德行,不止一次传过八卦,还不限身份,谁的都有。如今背地里议论他,着实正常。

      大弟子常年处理公务,是他的得力助手,罚去历练不大现实,除非有人能替代。

      宫榷选择把他留下打杂,“去浴室温水,拿上次晾干的衣物换洗。”

      大弟子毫无怨言,一溜烟去了。

      等他热好池水,宫榷步入浴室,褪衣卸冠的时候发现肩上有根长发。像是想起什么,他猛然把衣服甩到架上,赶紧叫人拿下去浸洗干净,最好在阳光下暴晒几日。

      弟子不知所以然,也不敢多问,抱着一身丁香味的衣服滚出去了。

      这根不属于他的长发像刺一样扎着他的眼睛。宫榷不作思索,当即用火烤把丝发烤成灰烬,又泡在水里浸透全身。出浴穿衣时,他想到受刑那会儿花容酒说的那话,心中一阵恶寒,赶紧用衣服把身体遮好,穿得严严实实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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