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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离愁别绪(叁) 你走吧 ...

  •   快要靠近潇泉时,那株古树的藤条纷纷抓来,闻尘迅速躲过,发现了不对。

      它们伸出的藤头残留着淡淡血腥,再看昏迷女子,那如云飘渺的衣摆似乎流着甚么,走近一瞧,原是被游在石间的溪水淡化的鲜血。

      闻尘一边救人一边提防它们,从原先的诧异到肯定它们并非常物,而是能吸食人血的妖精,再不耽误,背起潇泉回了地宫。

      他初来魔域,人生地不熟,只能将人带到自己被囚禁的地方养上一养。

      这座地宫看着并没那么不堪,与其说是囚牢,不如说是私密之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住着清净,还很舒服,适合养伤。

      闻尘先带她来到那间浴室泡清血水,然后回室拿上原来潇泉送给自己养伤的药和纱布,细心给她包扎手掌、胸膛和大腿的伤口。

      这个过程很慢,闻尘并非医师出身,无法完全忽视男女之别,就算是在对方还没褪净衣服、只余贴身衣物的情况下,他也觉得非常不该……

      热池不断氤氲白雾,少年耐心等到视野模糊,方才伸手,把能洗的血迹全部洗净,然后迅速捞人上来,放在池边的竹席上清理伤口。

      看其走势形状,是尖锐石子所致,伤口普通,这药和纱布足以应付。闻尘松了口气,但仍拧着眉心给潇泉上药包扎。

      潇泉亦然拧眉,但是在梦中,不知梦见了甚么。

      闻尘褪下先前绿衣女子给的外衣,披在潇泉身上,正要带人回到石室休养,外边传来轻盈步声。

      小殇惊道:“你做什么?”

      闻尘:“有衣服吗?”

      小殇呆在原地,似没听见,毫无反应。

      闻尘再次开口:“我要两件衣服。”

      听他强调,小殇顺势望去,发现潇泉只披了一件外衣,还是少年的外衣。她本能想骂对方流氓,但扫到潇泉身上那些包好的伤口,瞬时噎住。

      闻尘见她见怪不怪,问道:“她一直如此?”

      小殇不语,转头跑了,回来时抱着两件干净衣裳,停在竹席旁边,俯视昏迷的女子,“平常不会,只有发病才会。”她侧过首,“你转过身去,不要回头,我给人换衣服。”

      闻尘颔首,撤步背身站好,等小殇提醒才回转:“是什么病?”

      小殇不耐,把外衣重新铺在潇泉身上,“我要是知道,至于让人家一直受苦?”

      闻尘默不作声。

      等小殇穿好衣服,闻尘接着把潇泉背回寝室,把人放到石床之上,然后坐远一点,轻声说道:“那株吸食人血的妖树,是不是她经常发泄魔症的借物?”

      “你怎么知道?”小殇下意识出口,随后自觉不对,抿了抿嘴。

      不用想也能猜出,此时的潇泉若非面对仙门百家,很少能遇威胁。

      之前那只巨怪的修为少说有百年,然而潇泉只用一条红绫便简单征服。那时闻尘昏迷,不知她如何处理的巨怪,但能肯定巨怪已无生命体征。

      原本仙力已近巅峰,又遭魔力摧残,两种力量强势对立,脑部定会受部分损伤。能压制还好,若是压不住呢?会控制不住伤人呢?

      难道,真要仙门百家齐力抗衡?

      闻尘坐在床边,安静望着床上女子娴静昏睡的面容,“你走吧,这里有我。”

      小殇:“那……行。我去看看绿衣姐姐,等她醒来我再说潇泉在哪儿,免得她担心……”

      石室安静下来,闻尘坐在床边守着,哪儿也不去。

      等后半夜,床上女子缓缓睁眼,坐起身来,定定望他。闻尘挺直后背,先是看她一眼,然后低头。

      潇泉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伤口和衣服都是你弄的?”

      闻尘:“衣服是一个姑娘换的。”

      潇泉笑了一声,笑得苍白无力,倒不是对着对方,是自身被病态压身的无力感。

      闻尘知道她现在需要歇息,离开床沿,坐回案旁。

      潇泉躺回床上,盯着屋顶,随后偏首看着少年,“你怎么出来的?”

      闻尘低眼未应。

      潇泉轻笑一声,没有追究,“你都看见什么了。”

      闻尘看向案桌,似在纠结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总对师尊沉默,有点不太礼貌。

      潇泉倒不介意他安静的脾性,一副懒散之态,将手抬到空中打量,“从我入魔以来,我一直有这种病症,已经习惯了。”

      闻尘默默听着,可惜潇泉只是寥寥几句带过,没有多说。

      他顿了顿,主动开口:“我不想呆在这里。”

      潇泉语气平静:“你想如何?”

      闻尘:“跟你。”

      潇泉身形一顿,撑手起身,任凭长发乱垂,遮着半张脸,“你说什么?”

      闻尘复道:“我想,跟着你。”

      潇泉不是没有听清,而是不敢确信他会这么直白,坐在原地半晌,道:“你用什么身份跟我?又凭什么资格跟我?”

      闻尘双目愣愣,视线定着某个方向,迟迟不动,也不言语。

      潇泉刚刚醒来,力气无几,不想多说,扭过头去,“你伤好之后,必须离开。”

      闻尘握了握拳,“我没有想要入魔,只是想多——”

      “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潇泉打断了他,“我让你在此养伤,已是最大的容忍。”

      她面色苍白,靠着床头,消瘦的身形更显单薄,“……不要为难我,也请你……放过你自己。”

      闻尘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好像保持木讷的状态,就能减轻几分痛苦。良久,他张开嘴唇,想要应“嗯”,但还未出声,舌尖先尝一点咸水。

      两厢无言,少年自知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俯首退了出去。

      自此,他变得愈发沉默。

      潇泉的身子还没好透,夜里仍然偶尔发热,需要绿衣抱着她去冰湖泡着,不然难压火气、定下神思。

      绿衣一直把潇泉看得很紧,但从她前天跳窗寻树自残止痛之后,看守愈加严了,几乎与人形影不离。

      跟在潇泉身后的,还有那名少年。

      潇泉很少搭理这个少年,却也不会赶他离开,似乎早已预料两人注定分开的结局,放纵少年跟随,好像不过也是看着他在临行前垂死挣扎,懒得计较。

      连绿衣都看出这对师徒不是一路人,遑论处在局中的潇泉?

      说到服侍,起初潇泉还算习惯两人跟随,但吃饭、睡觉、更衣、洗浴都有人守,时间一久,难免犯愁。

      绿衣问她愁什么,她没有说,也不好说。

      面对闻尘,潇泉更是头疼,尤其是到更衣洗浴的时候,她会摸摸额头,与对方说:“你出去等吧。”

      少年越是长大,她越不好意思麻烦,有时连开口也无法理直气壮。

      除了注意个人,潇泉还要忙于公务,白日时常下山走访妖魔百家,然后转转兵营,最后才回山处理山下报告上来的琐碎,譬如河里的与岸上的争执,故意掀水淹了别人的家,岸上的呈词想要潇泉评理。

      魔域之大,妖魔众多,一人不可能及时顾及所有,所以她很有先见之明地建了一支专管琐碎的部门,小事由他们自行定夺,大事再禀,这样潇泉不至于犯病的时候都没空歇息。

      约莫过了两日清闲,潇泉没再发作,以为就能安养,但没想到又在夜摹古画之时发作。

      绿衣赶紧从怀里掏瓶倒药喂了一粒红丸给潇泉,闻尘则顺手倒水递到她的手边。

      潇泉佝偻着背,趴在桌上,望着眼前晃动残影的水杯,抬手打翻,夺门而出。

      绿衣对医理只懂一二,武艺不精,故而是习武多年的闻尘率先去追。

      追到外面,闻尘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后来实在不行,转去那面冰湖。

      狂奔途中,他想起绿衣偷偷提过潇泉犯病的症状不止有发狂,还有燥热,需以极寒之物降温。这面冰湖是她发作常去的地方。

      潇泉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办法,可她本身力量强大,想要找到能够压制她魔症的神物,不是易事。

      这些,都是绿衣告诉他的。

      闻尘揣着沉沉心思在冰湖边缘找寻,找了半个时辰,才看见浮在岸边的潇泉。她仰面躺着,半指不弹,胜似浮游,随让闻尘捞上了岸。

      上岸之后,潇泉喘了两口气,又想遁回水里。闻尘下意识阻拦,奈何力有不敌,被潇泉扑进水中。

      两人浑身湿透,闻尘抱着潇泉,感受她滚烫的体温,似乎觉得湖水刺骨的寒冷没有那么痛了。

      他想要逃,但怀里有人,他逃不了。

      周围封着厚冰,但有几处布着窟窿,可以泡入水中,他们所在之处便是其中一个。

      潇泉伸臂挂在闻尘身上,一头湿发,满面水光。她的身体很烫,烫到闻尘可以保留最后一点理智。

      这面湖水太冷,但又很热,空中晕着薄薄腥气。闻尘偏首,潇泉不知何时埋在他颈间咬了一口,齿入血肉,血珠浸入湖中,染了一片淡淡的墨黑。

      难怪魔症发作就要逃离人群,原来真会难禁伤人吗?

      痛楚渐晰,闻尘忍痛思量少顷,决定用灵力护住体温,直至潇泉身体降下燥热,搀抱着她坐在岸边浅湖之处。

      潇泉失了神智,不懂运用法力,爆发蛮力却是很强。闻尘惧她自伤,用腰带缠住她的双手。

      闻尘蹲在她的跟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潇泉依旧神智不清,摸着嘴角的血,点点揩进舌上。

      闻尘目不转睛,从脖处摸来新血给她,默声静候。他知道,有的妖魔修行最喜血肉。看潇泉今日症状,想必可能是沾了一点。

      只见女子探头轻嗅,一点一点舔舐他的指尖,然后循迹凑到他的耳边,双手挣脱腰带,将人按倒在地,附着那口小伤继而舐血。

      闻尘下意识想挣开,但似想到什么,安然躺平在地,纵那利嘴渴饮。少间,他自觉有点控制不住,咬牙忍声,一抽一吸。

      许是呼吸声音太大,而女子又近在咫尺,所以很快闻声而来,凑近他的口鼻,咬住下唇,强势攻入。

      闻尘大脑一轰,全然忘记挣扎,看不见面前女子,听不见耳边声音,仿佛这面冰湖边缘,是一个仅他存在的世界。

      比起颈间醒目但能自愈的伤口,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无形暴雨,正在慢慢摧毁少年内心的坚墙。往后一生,恐难复原。

      他的口鼻充斥血腥,被女子熟练化开,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清醒,最终不忍抵退女子。与此同时,女子眼里逐渐有了一丝光明。

      看清少年的模样,潇泉怔在原地,神情恍惚,“……为什么要跟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似是难以接受,情绪显然,连连后退,声色扭曲:“明天,我叫绿衣送你离开……往后十年,不准踏入魔域半步。”言毕,潇泉拖着麻木的双腿飘然远去,不留一丝余情。

      闻尘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绿衣丝毫不讶,给他包扎好颈伤,明早一到,立刻送他出域,还依着潇泉的交代给人蒙了眼睛。

      辞别路上,少年抱着几分希冀问道:“她可有说了什么?”

      绿衣:“君未多言。”

      “……一字也无?”

      “……”

      沉默的答案,就是答案。

      闻尘知道这次过后,再见潇泉,难如登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离愁别绪(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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