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shio

1、告别 一章完

　　今天张黎给她带了一束花，是雏菊。

　　她将车停在山下的停车场，拿着雏菊就准备进入墓园，看都没看一眼停车场旁边的殡葬用品。

　　穿过一道铁门，便是长长的山路，张黎穿着一双皮鞋，着白裙，飞舞的裙摆像是天空中的大雁，自由轻盈。她乌黑的长发上带着白色鲜花的发卡，是雏菊，显得清纯，也不过分张扬。

　　毕竟，今天是来看望故人的。

　　这位故人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唯一的爱人，林晓筠。

　　捧着雏菊往满是石子的路上走着，踩着皮鞋走山路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体验，张黎早就知道，但她还是执意穿了皮鞋，只是因为林晓筠曾经说过想要别人漂漂亮亮的来看她，那时候张黎还不知道林晓筠的病，聊天的时候话题百无禁忌，从学习到工作，从怎么活到怎样死，只是张黎从没想到这些话应验的这样快。

　　张黎的脚后跟已经磨破皮了，血从皮肉中流出来，仿佛变成了一朵朵血花，每走一步鞋后跟都会反复摩擦伤口处，她却丝毫不停下脚步，走得飒爽。任谁也看不出她的痛苦。
　　林晓筠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她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像是月亮一样的弧度。她总是扎着高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让人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她的活力。扬起的头发仿若羽毛一样，一点点瘙痒着张黎的心。

　　张黎想到等会会见到林晓筠的墓碑，看着她的笑容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她的头发不再晃动，张黎甚至觉得脚跟上的痛苦能分担一点她心脏抽动的疼痛。

　　这是张黎第一次来这里，但是哪条岔路怎么走，她都一清二楚，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成千上百遍了。

　　抱着那束花。张黎看着山上的环境，山清水秀，微风拂过山岗，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这是一个难得的地方，林晓筠的父母宠爱女儿，失去女儿悲痛欲绝，花了大价钱给她选了个风水极好的地方。

　　张黎想，这里配她，刚刚好。林晓筠说想要投身于大自然，她说她这么美的一个人只有最美的风景配的上她，她说她死了的话希望别人来看她的时候也穿的漂漂亮亮的，她说她想要她喜欢的东西都陪她一起死去。

　　她说了好多好多，越是靠近她的墓碑，这些话便像是火山爆发般直直的向张黎砸开，她仿佛身处岩浆，被分解，被融化。又像身处冰川，只能感受到极致的寒冷，感到嗓子干痒，感到脚变得僵硬。

　　她在冰火两重天里，她无处可躲，也不想躲，被回忆砸中的她沉溺其中，甚至不想醒来。

　　风吹过张黎的发梢，把她带回高中。

　　她和林晓筠在高中谈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恋爱，没有特别的开始，只是一个对视，只是一次牵手。她们在茫茫人海中确认了彼此，没有话语的确定，她们做着情侣做的事，但也许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吧。

　　张黎回忆起，林晓筠曾经拿走她的笔，她以为是林晓筠想和她交换。毕竟，那时候只要拿着对方的笔，都能感到情感在笔间滋生，暧昧无端扰动心弦，继而浑身充满斗志。

　　但林晓筠却又在晚上放学的时候还了回来，张黎感到有些奇怪，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她死去，张黎想忘记她，边收拾出来和她有关的东西，想要扔掉，她收拾出一个箱子，看到了这只被遗忘的笔，突然福至心灵，把笔拆开看了看。

　　我在期待什么呢？张黎想着，但她手也没停。

　　心里想着要忘了林晓筠，但她真的好想好想再找到一点属于林晓筠的鲜活的痕迹。

　　那点她寻找的痕迹就像是鱼将死前渴求的那滴水，她用尽全力想要抓住。

　　不过，是徒劳吧……我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有呢？

　　张黎继续打开笔筒，将笔往桌上捶了两下，什么也没有。她失望极了，认定了林晓筠狠心，把笔往地上狠狠一摔。

　　笔筒摔坏了，她竟然看到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鱼得到了那滴维持生命的水，但一滴水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想方设法弄了出来，里面写着：“希望张黎平安喜乐！”上面还画着一个笑脸。她仿佛看到了在高中的晚自习上，林晓筠从最好看的便签本中撕下一张纸条，然后避开班主任的巡视，在便签上悄悄写上字，把它塞进笔里，再假装毫不在意的把笔还回来。

　　林晓筠肯定好奇过她会是什么反应吧。但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张黎看着纸条上的字，手指骤然收紧，眼睛眨巴了两下，感到有些模糊，她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已经糊了视线，眼泪一滴一滴滴在纸上，滴在“平安喜乐”上。

　　张黎怎么忘得了她呢？平安喜乐之后，每一天张黎都会想起，还有一个人，用这样隐秘的方式祝愿她，爱着她。

　　她给张黎留下了太多回忆，好的坏的令人心酸的让人生气的，她让张黎经历了太多五彩缤纷的情感，也让她体会到爱的人离开的感觉。

　　张黎最终还是没有丢掉那箱东西，她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却又封存的极好。望着它，又不愿回忆它。

　　张黎曾问过她：“我们还会有多少时间？”那时候她刚知道她的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并不知道这比她想象的还要痛苦一百倍。她记得她扬起笑脸：“当然是——一辈子啦！”张黎也跟着笑起来。

　　张黎看着她轻松的样子，觉得这病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还会有好多时间，她们会经历大学、工作、同居……她们的未来如同泡沫一样会一直折射出眩目的彩虹。

　　她相信她的话，她也只能相信她的话。

　　走着走着便看到了正门，通过了这扇门才是真正进了墓园，门旁边有看门的大爷。

　　大爷头发黑白混杂，脸上的皱纹横生，在这暮气沉沉的墓园，更显老气。

　　中国人大多迷信，愿意来守墓园的人不多，年轻人也耐不住寂寞，只有无所事事的老人愿意用这份工作打发打发时间。

　　大爷抬起头来看了张黎一眼，又撇过头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了，懒得往张黎身上投入自己的关注。

　　张黎也乐的无人搭理自己，她只想自己好好舔舐久久没有痊愈的伤口。

　　她穿过一众墓碑，找向林晓筠的墓碑。

　　是她。张黎心想，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看着她的校服，看着定格在17岁的她，张黎有些僵硬的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手指紧张的扣着裙子的边缘，她无法再直视黑白照片的林晓筠了。

　　她曾经用手抚摸过她的脸，是暖白色的，是充满肉感的。她也曾吻过她的眼睛，轻颤着，抖动着。她也曾用手描摹过她的唇，再轻轻的吻上去。

　　她见过那样鲜活的她，又如何让她来接受如今变成黑白照片的林晓筠呢？

　　手指抚上照片，像是抚摸着一个人一样。

　　“砰！”

　　突然间张黎五指成拳，挥向墓碑上的她。发出砰的一身，手指关节处的皮肤瞬间被磨破，显出一点血，但张黎混不在意，她继续用拳头打着黑白照片的她。

　　“砰”

　　“你为什么要和我相遇？”
　　“砰”
　　“为什么我们要在一起？”
　　“砰”
　　“为什么你要让我爱上你？”
　　“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好后悔，再来一次，我不想再遇见你”张黎的声音变得沙哑，微弱，好像在控诉，又好像在请求。

　　也许林晓筠会听见呢，也许她会安慰自己一下呢？

　　张黎哭的眼泪鼻涕混杂，手也没了力气，拳头渐渐松开，无力的垂下。

　　墓地没有人，张黎的这番举动也没被别人看见指责她不尊重死者。这寂静更让张黎想念林晓筠，她的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

　　“你为什么要打我呀？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了吗？”林晓筠好像摸了摸张黎的手，“看吧，手都出血了！我给你揉一揉。”

　　张黎仿佛感受了那轻柔的力道，然而环顾四周，其实还是只有她。

　　张黎抬起手，环抱着墓碑如同抱着自己的恋人，张黎多么希望那样的安抚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她忍不住去思考如果林晓筠在，这会是什么样的触感。

　　眼泪流到了墓碑上，滑下，形成滴落的形状，仿佛墓碑也在流泪似的。

　　张黎想起来以前高中的时候，她们和其他的情侣没什么不同，都是地下恋情。但是她们牵手，或者亲密一点，都没人会想到她们是情侣，她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现在想来，那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呢？

　　那些耳鬓厮磨的间隙，那些会心一笑的瞬间，都如同见不得光的尘埃，随着林晓筠的离去埋入谷底，再也不见天日。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曾经的情感和故事。

　　牵着手走过校园里的四季，张黎曾以为那会变成常态，却没想到那是一生一次的奇迹。
　　她们住在一个寝室里，有一次两个室友因为流感都回家了，只剩她们两人在寝室里。

　　林晓筠把作业搬到张黎的桌子上写，明明四人寝的书桌宽敞舒适，但林晓筠就想和张黎挤在一起，她们的凳子靠的很近，写字时也就不免会碰到彼此，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人，眼前的面庞从来没有那么近过，张黎受到了蛊惑，慢慢靠近林晓筠。她好可爱，张黎看着林晓筠晃动的眼眸这么想着。她有些控制不住的把手摸向林晓筠的脸，温热的肌肤几乎让张黎觉得有些烫手。

　　林晓筠大概是实在等不住了，一下就拉近了她们的距离，唇就吻上了。

　　窗外的桂花香也传了进来，唇间似乎也能尝到桂花的清香味，她们不受控制的越靠越近，张黎闻到了林晓筠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她从没有想过平常闻惯的味道在这时显得那么特殊，提醒着张黎她现在是如此靠近林晓筠。这大概是张黎二十年人生中经历过最让她心动的画面。

　　后来她们学累了，就挤到同一张床上，互相抱着彼此。林晓筠在深夜睁开眼睛，盯着张黎看了许久，用眼睛记住张黎的样子，久久不愿错开。她悄悄的吻了张黎的额头，小声说着晚安，她以为张黎已经睡着了。哪想到，张黎兴奋的根本睡不着，好喜欢她，抱着她怎么会睡的着。

　　张黎也没打算戳穿她，在心里悄悄的回答着林晓筠，晚安。

　　床下是她们的作业，杂乱无章，床上是少女的梦，交缠不休。

　　墓碑上有一大片的颜色都变深了。

　　张黎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我是骗你的，我一点都不后悔，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张黎不在意白裙子被弄脏，她恨不得从地下把林晓筠拉出来，问问她为什么要爱她又离开她，问问她怎么会这么狠心，一辈子的事情怎么就不守承诺。

　　她好想问她如果再来一次，林晓筠还会和她在一起，让她这么痛苦吗？

　　她不知道，她无法否认那些快乐隐秘的时光，却也无法忽视林晓筠离去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

　　张黎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缓缓站起来，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像面对着镜子一样转了一圈，用哭过之后沙哑的声音，问她：“好看吗？”

　　张黎重新坐了下来，她把脸凑近林晓筠的照片，用手抚了抚照片，仿佛是在摸着爱人的脸一样：“我知道你会说好看，我今天特意穿着好看的白裙子来见你。你会不会怪我啊？我这么久没来看你，自从你……我有点没办法面对，一直没有过来。”

　　张黎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着空气，对着墓碑，对着……她。

　　“我现在也挺好啦，反正上了大学，也过得挺开心的，只是我也没办法再接受一个女朋友啦。谁能比的上你呢？”张黎几乎有些说不下去了，用手抹了抹眼泪，“你那么狠心的一个人，非要来招惹我，还丢下我一辈子。我肯定会一直恨你的。”

　　雏菊小巧可爱，白色的花瓣纯洁无瑕，黄色的花蕊明亮夺目，是林晓筠最喜欢的花。

　　张黎伸手理了理雏菊花，继续说道：“你以前就说想要雏菊，诺，给你带来了。高兴吧！还是我记得住你的要求吧！你要是喜欢呢，就托梦给我，不喜欢也要托梦！不要……不要让我在梦里都见不到你。”

　　张黎说完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静默了一会，拍了拍白裙子上的灰，站起身来轻吻了墓碑。

　　“晚安，林晓筠。”

　　夕阳照在墓碑上，上面是眼泪浸湿了的痕迹，墓碑前放着一束雏菊，明亮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