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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砂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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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哺食①的时候村子里最是热闹,一位扛着铁耙的老农拎着只野兔子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道上,那气势活像一位凯旋归来的将军。这年头野兔子精得很,想逮上一只至少也要蹲点蹲上个三个月,一边要跟它斗智斗勇,一边还要顾着庄稼,操的心不比那营帐里运筹帷幄的军师少。
龟仙人每到一户人家送信,收信的人都会盛情款待,他的竹篓很快就被塞满了干粮。他垫着脚尖朝大铁锅里瞅上两眼,跟农户拉上两句呱,叼着一根瘦肉干子就走了。
卫等怀疑他是门等到饭点才送信,就是为了蹭吃蹭喝。
而且他只能干巴巴地眼馋,默默地擦着口水。
他屁颠屁颠地跟着龟仙人到了家炒菜摊,一位老汉支了几张木桌,放了几个木墩,在一口铁锅旁炒着干煸肉丝,旁边的妇人用方布和盖井②做着明早要卖的豆腐。
龟仙人冲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三瓜俩枣的,卫等怀疑他囊中羞涩,想着掏手机给他解个围。
其实小少爷就是想装个逼。
“老板,微信还是支付宝?”卫等迈着大步子往前一站,从肚兜里掏出个寂寞。
......
脚趾扣了扣地,硬是没找到一条地缝,不然他真能钻进去。
老汉乐呵呵地笑着:“俺没出过山,没听说过那种东西嘞。娃子听这口音你是从山外头来的吧......”
卫等不敢应,他怕村里人大晚上给他扔出去见鬼。
“大伯,来一盘菜两块饼。”龟仙人终于摸出了皱皱巴巴的一张纸,还是张粮票。
“捉刀辛苦辽,送你一碗子芸豆吃吃。”妇人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端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芸豆,里边掺杂着土豆条,汤炖成了灰紫色的,芸豆炖得很烂。
龟仙人笑着应下,在木桌的裂缝处塞了一张粮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芸豆,先是举过头顶,又放在胸前嘀咕了两句,最后扔到了地上。
先敬天地。
卫等很自觉地抽了双筷子,见龟仙人饭前多讲究,撇着嘴夹了块芸豆吹了吹,带着大饼一起进了肚。
他没想到用着铁锅炖出来的芸豆居然这么好吃,就放了点盐,什么大料都没加,居然能让他的肚子彻底兴奋。小少爷平日里对大鱼大肉抬不动筷子,现在抱着一碗清汤炖芸豆热泪盈眶。
“天黑下了,捉刀寻着住处了么?若是不嫌弃,去俺家住上一宿。”老汉在一旁的枣木桌上坐下,低着头啃半个馍馍。
“不用了大伯,我在屋里睡不着,去村头的石头上凑合一夜。”龟仙人看了眼卫等,又说:“大伯,这泼皮你收么?”
“俺们夫妻俩一辈子没个娃子,不知道怎么照看娃子......”
老汉话还没说完,就被卫等打断了:“搁这踢皮球呢...都不用管,我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要别人抱着睡?”
龟仙人努着嘴点了点头,虽然他没说话,但是表情一目了然:瞧把你给能的。
卫等毫不客气地炫完了一整碗炖芸豆,连汤都没剩一丁点儿,他拍了拍手准备去挑个合适的地方打地铺。
“捉刀还是得看着点这娃子,别让他乱跑哩。这两天村里头进了不干净的东西,东头那边闹得很,老王家女人疯了,乱咬人,请了很多大夫都瞧不好呢。”妇人在一旁说。
“抽风了吧。”卫等胡乱诊断。
妇人瞧着这小家伙喜人,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这娃娃懂得还不少哩,昨儿有人过去看了说那女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怕是被东西上了身。”
龟仙人的耳朵动了动,收拾了碗筷,一转头卫等从他的兜子里抽了条肉干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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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后的月牙照不亮山林,远处的树影扮成了不同的角色,千形百态地聚在一起,像是话剧里众多谢幕的演员。
卫等兀自向前走着,却不说书上的靠北斗七星分辨方向的方法能不能正确实践,他这一抬头连个星星都看不见,一眨眼的功夫各家各户都收了煤油灯,只有零窗户透过来的几抹烛光。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玩沉浸体验的剧本杀,拿命玩的那种。
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他没有影子。
人怎么会没有影子呢?除非他是鬼,可他又不可能是鬼......
卫等瞎琢磨完,一抬头见前边走过来一位中年男子,穿着褪了色的蓝色布衫,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里拎着个镰刀,这架势看起来不太好惹,可是他的步子走得很不稳,好像喝的酩酊大醉之后不省人事。
两个人面面相觑,各自走着,突然那男人停下了步子,卫等就站在原地。
雾气散了些,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了一束光,卫等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第一眼卫等以为他是个无脸男,因为他的五官糊在一起,没有眉毛,眼睛的瞳色很浅,双唇上也没有血色。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散出了一股血腥味,这种气味卫等并不陌生,有一次别墅区停电,卫等放学回家本来想来一罐冰可乐降降温,一开冰箱就闻到了一股烂肉味,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这种气味闻一次足以记一辈子。
他嫌弃地捏着鼻子,不想再闻这种烂肉的臭气,转头就往反方向走。
突然一把磨得铮亮的镰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卫等眼疾手快地握住手柄,奈何这副小身体根本使不上劲儿,他被那个男人掐着脖子抓起来,没被掐死也快被熏死了。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人贩子怎么这么猖狂,虽然我看着就是个宝,也不能这么粗鲁地撸了去啊!
卫等憋屈得涨红了脸,他想狠狠地咬那男人一口,奈何他太臭了,卫等宁可死,也不愿意对他拳打脚踢沾上这股臭气。
“老王八——”
他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抹人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大喊,背后的男人以为卫等是在骂他,用一块脏抹布堵上了他的嘴。
卫等的眼角噙着泪,这下孩子不干净了。
他扔在了一件木屋里,这件木屋是密闭的,在仲夏时节却温度低级,加上熏得人恶心的臭味,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停尸房。
确实有尸体,或者说应该是被撕烂的尸块,卫等本来想靠在柱子上等死,后来一想出么在外不能死的太惨,不然有违他的“一世英名”,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从小就有人说他天生坏种,不过他一想自己好像没干过几件缺德事,小少爷算得明明白白,觉得自己有点亏。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的时候,卫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男人带卫等进来的时候,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之前大半夜绕着村庄跑的时候,注意到了有一个地方有这种问,那户人家的旁边有一棵苍天梧桐。
卫等暗自叹气,知道位置有什么用,又不会有人来救他,只能靠自己,跟那个龟仙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估计这个时候还在骂他白吃白喝呢。
他抱着柱子用脚四处乱踢,踢到了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伸手一摸好像还有点温度。难道是还有没死透的?
那个没死透的东西还会爬,好像有七八只脚,触感很软,顺着他的腿爬到腰上缠了起来,卫等看不见也不敢动,等到它快爬到胸口的位置,卫等用力地抓住了它。
竟然是一双手,长满了毛,一滴一滴的往地上流着血。
那双手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指甲扎进了他的肉里,尖锐的东西停在了他的动脉出,缓缓地咬了进去。
卫等的脸憋得青紫,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扒开那双手,奈何力量悬殊太大,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骨响,以为是自己的脖子断了。
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会被突然出现的亮光晃到眼睛,卫等在睁开眼时,看到身边有一个人,用身体挡住了一个狐面人身的怪物。他一只手抓住怪物的上肢,另一只手平稳地拿着一支蜡烛。
“你怎么进来的?”
卫等看着四周密闭的木板,转头问龟仙人。
那只怪物不好对付,它皮肤上红色的毛束成了一根根刺,扎进了龟仙人的手掌。龟仙人趁它喘息的机会用一根削尖了头的桃木枝刺向了怪物的天灵盖,它双目骤然变得黑红,面部的狐纹想一条条幽紫色的藤蔓爬在脸上,怪物歪着头嘴角流了一道黑血,倒在了地上。
龟仙人甩了甩手上的血,指了指屋顶。
此时卫等已经不在乎他是怎么进来了,因为他刚才那一套利索的一气呵成的动作,简直太帅了!尤其是最后甩了甩血那两下。
“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要是能从这破地方出去,我送你双超巨亲签球鞋。”
龟仙人握着蜡烛靠近了他的脖子,用手指蹭了一滴血:“你中毒了。”
“库里认识吗?那可是他亲自给我签的球鞋,无价之宝。”卫等孜孜不倦的讲他的宝贝,突然心口剧痛无比,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中毒了。
“别乱动,轻轻地呼吸。”
龟仙人从胸口处掏出一把拇指长的细刀,在蜡烛上烧到刀尖通红,在他的耳边说:“忍一下,会很疼。”
卫等刚想问有多疼,就感受到脖子被烧了一下,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痛,痛到他的血管在额头上暴起,剧痛之下他胡乱抓起了龟仙人的辫子,紧紧咬住。
剧痛持续了很久,暗红色的雪顺着锁骨流到了胸前,停在了微弱的烛火处。没有一丝风,火苗却带唯一的光在暗中摇曳,卫等感受到了眼前人炽热的呼吸,比火光还要烫。
“好一点没有。”他单膝跪在地上,俯下身子问。
卫等微微抬眼,不知道是不是疼过头了,他看着龟仙人一只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不比他的少。
“你该不会是把屋顶掀了吧。”卫等想起来他是从上面进来的,突然想笑。
“看来是死不了的,人长得巴掌大胆子倒是不小。”龟仙人松了口气,靠着木柱坐在了一边。
“其实我今年十八岁了。”
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还没来得及带着身份证泡网吧,还没去他混账老爹的床上捉奸... ...
龟仙人闭着眼歪头靠在木柱上闭目养神,有声没声地敷衍了一个字“嗯”。
“我就知道你不信,像你这住在深山老林子里连太阳都晒不着的老王八,能知道点啥,等改天出去了,你跟着我混,小爷我罩着你。”卫等要是条狗,现在尾巴都能翘天上去。
“来人了。”
卫等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龟仙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用细刀挑蜡烛的火苗玩。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