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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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落，暮色沉沉。
定陶府郊荒山上萧瑟的让人发寒，我揉了揉跪坐一天的膝盖，继续将手中冥纸抖入飞舞的火堆中，那跳窜的火苗烘烤脸颊一片通红，灰烬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面前新落坟头上立着一块大理石碑寥寥几字，“先妣温氏萍秋之墓”。
只这一副棺木和石碑，已是倾尽全部家当，巷子里的邻居很不理解我为何要如此，我撩拨着火堆抬眼端凝，那“先妣”二字好像被夕阳蒙罩金光，暖暖入眼，我笑了，打心底的。
她不是我的亲娘。
再起身的时候膝盖传来酸痛让我险些跌倒，扑去裙摆灰尘，林间突然一阵深秋特有的寒风灌着衣袖，粗布麻衣经不住这般吹拂，透进的刺骨不得不裹紧衣衫，提着步子疯快的往家跑去。
此时的家似乎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唯一留下偌大的绣架那般显眼，我变卖了几乎所有的家具，除了它……
在袭家寥落的最后几年，我们失去了一切生活来源。温姨从我降落的第一天起被买来做乳母，除了照顾我什么都不会。我不曾感谢袭家什么，唯有那一手精湛绝世的绣活。
偶然的一天被邻里发现我绣的画眉栩栩如生几欲飞舞，便在那个不算很繁华的村落便传开了，从那以后总有很多闲在家中的女人踏门而来，或带着布料图样请我为她们做活，或只是登门瞧瞧我这个还未出阁的姑娘。
每次这时候，温姨总是笑而不语，奔忙着招呼。
她用余下的银两为我定做了一个巨大的绣架，又买来许多布匹丝线，定陶府的一些大户也时常定些生意，零零散散的总也够我们二人糊口过日子……
“希儿，再不起来做活，明天可就连麦芽糖都没得吃……谁叫你逞能，一口气接下那么多活，西街的王员外明天就来取货了……”温姨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端着热乎的早点，连同洗脸水打好再来扯我的被子。
窗外细凉的秋雨不紧不慢,已经洒了一整天。我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幔帐，一盯便是一上午。仿佛似在等着温姨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我倏地起身，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浅浅的心疼，难以名状。
推开房门，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四处都是随风飘散的落叶，无人打理。简单的梳洗一番，翻着厨房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似乎遍及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晃动，口中喃喃些重复不断的话语，却一回眸间像是一个画卷被撕碎不见。浅浅隐隐始终有种想哭的冲动。
从温姨的去世到现在，我始终没留一滴眼泪……
门扉一阵轻叩，我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上前，拉开门的瞬间撞见一双幽深的眼，谧如清潭。
“请问这里可是温希的府邸？”
她看上去略长我，狭长睫毛密如织锦，月白的素纱萦绕她身上是却是那般轻盈，衬得三千青丝乌亮迷眼。而我一身素淡的布衣，在她映衬下只觉得低微。
我安静的看着她颔首道：“是，不过，家母过世，最近，我是不接任何生意的……”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遗憾，竟带着悲伤，眉心微蹙的样子十分惹人，“那……算了，打扰……”
“等等”就在她转身欲离的瞬间，我几乎是脱口喊住了，“你进来吧……”
我带着她走向正厅，一路上俩人谁也未开口，四周静谧得让人觉得闷沉，我注意到她手中抱着一卷茜素红的绸缎，那是东岳天蚕丝绢织造极好的缎子。
“图样在这，两月后可否能取货？”她摊开手中的绸缎，从怀中取出一叠宣纸。
我接过一看，顿然瞠目。
“冒昧一问，不知姑娘要这绸缎作何？纯金丝的线织就双面绣，会不会……太奢侈？？”
是的，太奢侈了！！
我心底下意识莫叹，双面绣算是那绣活中极难的，如此成本我岂敢轻易接。
“作嫁衣。”她微抿了娇唇，话少的可怜，晶莹剔透的眸，写着冷寂，漠然。缓缓从袖下取出一叠银票放置桌上，“慕名而来，我信温姑娘的手艺，半月后来取可好？这是定金。”
我再度对着那厚厚一叠的银票怔然，她却已转身拂袖，白衣飘摆，我急忙追出院子喊道，“姑娘可否留下姓名！”
“白风夕。”
她这一去，却是一年……
起初的日子，我不敢有任何耽搁。每日天不亮便起床赶工，我用那些银票换了上好的纯金丝线，又添置了些炭火冬衣，浑然置身这巨大的工程中，起针，抽尾，藏针。忙碌渐渐减淡了温姨去世的难过。
转眼两个月过去，我赶着最后一点花纹，直到天色暗沉得看不清针脚，好几次被扎了手才想起起身点灯。推开门窗满目间院子已是雪白的晶莹清冷，空气中漾散着清雪的味道，我支起暖炉，屋内烧的霜炭发出噼啪作响，烘得屋子一下敞亮不少。
我烧了壶热水换掉瓷壶里冰凉的水，手捧滚滚浓茶站在门口远远享受的望着那绯红一片，灵闪金色光芒。心里又描摹起那样一张脸。隽永的眸，修眉飘逸，好似永远都那么洁净温柔。一张唇优雅淡然,并不失温暖的色泽。我盯着那红绸出了神，会是什么样的人娶她呢……
这一夜几乎是两个月以来睡的最安稳的，我梦见白风夕笑着取走了绸缎，并且又给了我一大笔的钱，我买了好多好多的麦芽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荡着。
晨曦初现的时候我便开始清扫院子里的残雪，那呵气而出的袅袅白烟拂过我的睫毛，心情乍然开朗，我拿出压在箱底很久的锦衣，细细对镜打扮，只觉得再不能像上次见面那么狼狈。像是不愿输在同龄的女子面前，更何况那是一个如此让人记忆深刻的女子。
我坐在家中等了一天一夜，日薄西山，邻家袅袅炊烟。
她是忘了吗？或者临时有事？我揣度不安，最后讪讪卸了头上的花钗，早早去睡了。
竖立的高架撑着绣好的绸缎，月光下显得那般孤单。寒风吹过窗子，扬起窗前垂落的纱幔，我冷个打颤，恹恹的翻起身去栓紧门窗，却无再睡意。午夜下的绸缎被月色蒙上一层暗灰，红色如是黯然，金丝的花纹也失去了光彩，像一个寂寞的守候者，迷失归途的等待那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小巷的家家户户筹备着年货迎接除夕，街巷无不张灯结彩，我担心她不会来取，而四处打听都没人知道白风夕这个名字。
我开始有些慌了。
她给的银子还有很多剩余，这是温姨走后的第一个除夕，我早早起来将院子彻底的打扫一番，挂上灯笼福字……
午夜守岁时，我坐在院子的秋千上，仰头看着天空花团锦簇的绽放，手里的麦芽糖冻得很硬，咬在嘴里像一块硬糖，只留点点甜滋味。烟花消失的瞬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脖颈灌入衣襟，阴出了一片冰冷。我双眼望向远方，等待天亮……
转眼暖春融雪，转眼绿枝繁茂，满院梨花蓬勃盛放，我不再接任何的活计，只是每日用细娟仔细的拂去绣架上的浮尘，那金黄的纹路始终明晰。我不小心碰倒了支杆，滚轴辘辘转动滑下层叠纷至的绸缎，我慌得立刻将那些全部抱住。
柔滑的天蚕丝抱在手中手感很好，绯红的颜色入眼一片暖融，仿佛是下意识的，几步奔到落地铜镜前，将那些绸缎披在身上，朵朵金色的牡丹花纹璀璨夺目，看着镜中的自己，怔然很久……
夏至初秋，风开始夹带了凉意，我做了温姨爱吃的糖蒸酥酪往荒山走去。等回来时已是傍晚黄昏。小巷口斜斜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投在家门附近，我迟疑的一顿，像那影子的主人瞥去，依旧是一袭白衣，飘荡轻盈。
“风夕姐姐！！”我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颤抖，奔向家门。
她漠而不笑，只是眸子中略透射了几分温柔，“可绣好了？”
我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不要了，还托人去寻你，生怕误了你的婚期，”我一路领她进屋，只叹院子里依旧是落叶满地，我絮絮叨叨着，“都是按照图样来的，很是漂亮呢，姐姐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每天都用绢布擦去浮尘，到现在还如新般……”
一年未见，她的眸底总是蔓生少有的倦怠，面色愈加苍白。
推门的一霎，夕阳透射进浓长的光，恰巧照在绣架上，金色花纹闪着光芒。她怔住了，渺远的目光，神情恍惚盯着那绣架良久，才缓缓迈出步子走近。“很漂亮，谢谢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前已湿润，伸手抚着那些纹路，投入得神情让我不忍打扰，我在心底不断猜测，她是在幻想自己穿上这样的嫁衣后的样子吗？她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吗？
“不过……”她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叠银票和一卷图纸，侧眸道，“劳烦你把这些花纹去了吧，换曼陀罗，这次不着急了，你慢慢做就好。”
“哪有新娘子的喜服上绣满曼陀罗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几步并到她面前，“风夕姐姐，这样不好吧，没种绣样都是有讲究的，寻常嫁衣都是绣些牡丹鸳鸯，哪有绣这花样的！！曼陀罗是死亡之花，穿着这样的嫁衣多不吉利啊。再说，你……已经耽误这么久了，若是全部重新赶工，耽误了婚期怎么办？”
“婚期？我何时说过要嫁人？”
我被她的一语，顿瑟了，“你……你不是说……这是嫁衣么……”
“嫁衣？也未必用来嫁人的……”瞬间，她的眼角蜿蜒了两行泪，淡淡的咬出几个字，“换了吧……”眼神越来越凉,眸子里竟有难掩的绝望。
或者是感染了她的悲伤，我不明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觉得那图样上逶迤的花枝如是妖冶，惊觉的发现绯红的色泽映衬她一脸苍白。
倏地，一阵愈紧的咳喘吓出我一身冷汗,那张脸在眼前越清晰，执冷的眸子微垂了眼帘，我上去扶着她，她怔怔然望着掌心的血丝……
泛着血腥的殷红让我开始大声恸哭起来，惊惶失措，她蹙了蹙眉,疲倦的眨着眼，蓦地，轻轻地湛开一抹笑看着我道，“没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唇络有些干涩点驳未干的血丝，凉透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