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官》烛影斧生

27、门户交攻 “外示冲和

　　大雨哗然落下，在闷闷的午后。

　　王孝庵从堂中走出来，便直往寅宾馆去，岑子升冒着行勘的风险也要见李见慈，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或许，这就是李见慈兵行险招的目的，若非给出成效巨大的方略，又怎能打动这位江西布政司左参政？

　　步子越走越急，与值守的两班士卒擦肩而过。

　　转过穿堂，风声却剧烈了起来，不、不是风声更剧，是四下太空阔了。

　　抬眼望去，寅宾馆竟是一片漆黑，大雨如沐，门廊下的石阶已是一片水色。

　　原本值守的士卒正从那里撤出来，乌泱泱成群结队。

　　他快步走过去，向为首一人问道：“李知县呢？”

　　士卒眸光一怔：“李……李知县已经走了。”

　　王孝庵怔了一下，猛地看向他：“行勘的人是今天到？”

　　士卒点了点头。

　　·

　　一个人与严党有着复杂交集，又在调任江西之后擅权妄为，这消息传到如今的朝堂，好比一盆人血洒进了海里，闻见血腥气的鲨群霎时间就会倾巢而出。

　　轻舟已经靠岸，码头上士卒持刀而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灼灼的火把将漆黑的夜空点亮。

　　随着船上旌旗一扬，火光散开，码头众士卒让出一条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右佥都御史钱凤仪。

　　他年逾半百，两鬓斑白，长途跋涉来到江西，这会儿还精神矍铄，一身绯袍如火，金线绣的獬豸昂首踞坐，独角朝天，前爪高抬，从风雨中走过，圆领大袍的宽袖荡开，如一片赤色云霞。

　　码头上，随他一道来的、大大小小的科道官，足有二十一人之多。

　　钱凤仪从侍从手里接过了伞，举步往下走。

　　对于这位主审官，李见慈并不陌生，但比之更为熟悉的，是他的得意门生、嘉靖十九年的进士、她的同科——裴汝瞻。

　　提审房里，褪色的朱红色大门前，门闩已被推上。

　　一片幽暗之中唯有一扇小窗，投下点点光辉，照出了几方大案和几张官帽椅，和几条靠墙摆着的条凳。

　　“砰”的一声，裴汝瞻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大案上，坚硬如红木，竟也被他砸得陷了下去，手背鲜血淋漓，放在桌上茶盏蓦然倒在地上，一直滚到了李见慈脚边。

　　她将对方的恼恨看在眼中，却只微微一笑：“裴兄何至于此？丘中丞之死，是尹相弹劾、陛下定夺，你又何必如此介怀？”

　　“怎能不介怀……”裴汝瞻仰脸看她，眸色复杂：“若非是我在松潘几次撺掇，他也不至于即刻罢免了李爵，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可惜如今他已不在，我此生也无法赎罪……”

　　他的话说了一半，李见慈却抬手止住了，难得劝慰道：“我知道因为刘天伦的事你十分自责，可这件事与你也没有什么干系，丘中丞免官后，巡按冉崇礼被派往四川核实，真相大白只在几月之间，而后尹相二度弹劾，那更是与你没有半点相干。”

　　裴汝瞻蹙眉，似乎难以这样说服自己，只侧身背对着她：“也许罢，可丘中丞封疆之臣，竟也落得如此下场，不知今后我又是什么结果？”

　　李见慈却只面容淡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从他罢免李爵的那天起，就该猜到最后的结局，科道为官的结局也无非这几种，他能死在故土，也算是得以安息了。”

　　裴汝瞻沉默一时，缓缓看向她，掩下眸中算计，虽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外任江西，但这与丘养浩调任江西一事决计脱不了干系，现今靠山已倒，面对他这个飞黄腾达的昔日旧友，竟然一字不漏，是以为自己智珠在握么？

　　“砰砰——”
　　外头忽地有人叩门。

　　裴汝瞻眉头一蹙，给了两边书办一个眼神，起身便要去开门。

　　门却已经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烛火，抬眼间，已将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烛火高烧，两列书办分坐南北两边，纸笔铺开，肃穆煌煌。

　　来者瞥过裴汝瞻一眼，神情不见喜怒，绕过主审官，率先提审涉事官员，论大明律，已可算作“擅自勾问”，但若当着一个“革职留任”的白身发难，却是公然下自己人的面子。

　　他一扯嘴角：“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都察院三年，难道连面询军费这等小事也做不好？”

　　言辞中的冷漠几乎不加掩饰，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面询军费”与“擅自提审”，究竟哪个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李见慈敏锐地觉察到了对方这番用心，侧脸看了一眼。

　　灯火皇皇，入目是一张冷峻至极的面孔，湛蓝色官袍上绣着的獬豸寒光毕现，杀气与威严浑然一体。

　　见了此人，裴汝瞻已收了面上的骄矜之色，转头瞥了被他带进来的几个书办一眼，没好气道：“都散了吧。”

　　七八个人对了个眼神，起身收了纸笔。

　　旁观这场“周瑜打黄盖”的戏，来人的身份，已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英国公张甫第三子、裴汝瞻的表兄——张宪。

　　裴汝瞻走后，此人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之事没有发生过，直从她身侧走过，在大案后靠窗的位置坐下。

　　余下十几个书办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人，只将每人面前那一叠录口供的纸铺开，提笔蘸墨。

　　张即法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坐在红木椅上的疑犯，甫一抬手。

　　众人皆是一怔，又搁了笔。

　　他眉眼平静：“大老远过来，真是吃力，想必李知县在吉安等的这半月，也不好受吧。”

　　都察院提审，自有一番手段。

　　闲话寒暄，是为了摸清嫌犯脾性，记下其平静闲谈时的谈吐举止，为后面提审逼供给出一个衡量标准。

　　此刻没有对视，李见慈也知道对方正在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只笑道：“等人也是个盼头，几位来前，我还在想这头一句话要问什么呢。”

　　“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处去了，”张即法靠着太师椅，天光照得一身官袍湛蓝如深海，狭长的眼眸盛满了温煦：“来的路上，还听汝瞻说李知县酷爱垂钓，张某在家时，也是个中高手，此刻若不是待在这间屋子里，你我倒可去江上切磋一番。”

　　她笑了笑，握紧了扶手，适时流露出一丝紧张：“只是钓着玩儿，如要一较高下，李某定是要输的。”

　　“李知县过谦了，”张即法语气随和，笑道：“你以此糊口，又怎会稍逊旁人？从海上到陆上，这些年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哪种日子更合李知县所想？”

　　“这倒不是想与不想的事，”触动回忆，李见慈似有感慨道：“就像我从来没想过做这些事。多年前在宁波，我还在海上打渔，卫所撤出双屿岛的事突然落定，是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另寻出路。”

　　清辉从窗下洒落，斗室清白。

　　钱凤仪看了眼最下面垫的那张纸，笔墨苍劲，是张宪留下的考评——“外示冲和，危言不慑。”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已拧成了一团。

　　一旁的监察御史陈敬惟已审到了中段：“此前郑巡抚，是把兵屯在庐陵、吉水、泰和三县交界的值夏，即便你手下兵员不足，也不该到西南陵一带驻守！”

　　“中丞误会了，”李见慈抬起眼，徐徐道：“我之所以把兵调去西南，是为了筹措军费。”

　　剿寇军费开销甚巨，是人所共见的事，调来临江卫几百号兵丁再加上本地乡勇，如何负担起这样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也是在座之人关心、攻讦的关口，陈敬惟眼睛眯起：“这么说来，你在西南剿山匪的事情，是真的了。”

　　李见慈看向他，随后一笑，状似无奈道：“那些传闻，说得太夸张了，像是带了几百号人，就能将吉泰盆地北丘陵一脉的山匪全数荡平，可真用兵起来，却是连固江、桐坪两个镇都拿不下来，中丞莫非是信他们吗？”

　　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他们再信这些人，岂非承认自己是蠢货，陈敬惟眸中流出一丝冷芒：“当然不信。”

　　“那就是了，”李见慈往椅背上一靠：“自打杨中丞上书弹劾后，朝中大小官员风闻奏事就没有停过，他们奏的都是些什么事，中丞同为风宪官，不会一无所知吧？”

　　陈敬惟面色黯了一下，立刻追问：“可你怎么解释，光是口粮一项，就高达两千石之多！吉安府如今的米价是一石折银七钱，这一千四百多两银子，你到底是纠集了多少商贾凑齐的？！”

　　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李见慈官帽椅的左侧，目光冷冷逼视过来：“还有！米粮是最次，船只、排筏、毛竹、火器……对了，我听人说你派人去了一趟袁州分宜，这个传闻，不然就在这里澄清一下。”

　　“这倒不是什么传闻，”李见慈对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围捕河窛总不能赤膊上阵，河道那么宽，支流又多，我们的人数不占优，当然只能用弩箭远距射杀，既然要用到弩箭，那么去分宜批一些铁矿下来，不是顺理成章么？”

　　陈敬惟盯着她的脸：“你批了多少？”

　　“不多，”李见慈伸出手指：“六十斤而已。”

　　陈敬惟仍盯着她：“为什么没有公账？”

　　“中丞是问吉安的账，”李见慈接得很快：“可弩箭是给临江卫的，当然要走临江府衙的账。”

　　“好，”陈敬惟眼神微变，咬牙道：“就算这笔开支没落在你李大人的头上，可若非行勘之后，大队人马撤出西南陵，你起码还要再供他们大半月，李知县，你手里……该有不下两万两银子吧？”

　　李见慈沉默地喝了口茶，这位御史还是太保守了，明明方才都已经把各项开支罗列了出来，却还是不敢放开胆子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