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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贤达久候 如果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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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昧,常、刘二人从永新县码头登船返程。
此行并未见到永新的崔知县,只从衙门得知,崔衮已于半日前动身,前往吉安府衙,正与他们失之交臂。
常伯安、刘兆德无功而返,上了船,才从江上渔夫处得知了李见慈发兵峡江的消息,两人当即怔住。
罗霄山下,江水北去。
一朵流云正慢慢滑过月轮,江上光影便是一暗。
常伯安与刘兆德,相对而坐,感受着江风挟来晚凉,拂过这一片临河草木。
人总是死于过往的经验,而忘了每一天都是新的。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七品知县,竟然敢越过兵宪吴定国,私自带兵去峡江。此举如此仓促,如此不假思索,却又如此成效显著,与他们所能想到的手段都不一样。
“倘若放任自流,只恐今后,此人势必成为我等心腹大患。”
刘兆德看了过来,目色猩红,恐慌在身内滋长着,他把话说得很重,就是因为强烈感觉到了那种不可遏制的力量,但这感觉来得太迟钝,是他许久没有品尝过的滋味:“早在程有六上山来报,李见慈逼走孙岱青时,就该料到有这个结果。”
常伯安闻言眼尾微抬,刘兆德虽在话中强压愤懑,他却已能读出那一丝指向自己的埋怨。
一路跋山涉水,到永新却扑了个空,崔衮那边未事先明言,李恕又在峡江一役立了功,有了功劳,再想要拔除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自然更难。
所以在刘兆德看来,形势对他们而言,似乎是越来越不利了。
常伯安阖上眼眸,耳畔风声瑟瑟,语气渐沉:“此番虽不曾见到崔衮,但于求告之事,实则是更有把握。”
刘兆德眉头微蹙,已觉此话荒谬:“崔衮清高自许,目下无尘,来吉安这四年里,他何曾正眼瞧人?缘何会帮着咱们去堵那个李恕的门?”
常伯安合眼笑着,语气不紧不慢:“他堵李恕的门,自然是他要堵,于你我有何干系?”
不要试图说服一个人为你做事,而是要让他觉得,他是在为自己做事。
这道理来得突兀,刘兆德听得眉头紧锁,侧脸望去,只见常老躺在躺椅上,腿脚一下一下地晃着,相识多年,他可以想见这悠然的表象下,是怒火燎原之势。
想到先前自己说话的语气,确有操之过切,他深吸一口气,往喉咙里灌了口冷茶,又看去:
“烦请……常兄赐教。”
常伯安半卧在躺椅里,眼睑半阖地望着吉安方向:“崔衮外任永新知县,已经是第四年了,前三年他还思量着走‘行取’的路子,直入科道,可到了今年,他这个心思就该歇歇了。”
“行取”……
刘兆德眸中闪过一道精光,“行取”的出身,至少得是进士,所以他都快忘了官员升迁还有三年“行取”这条路。
与考满不同,“行取”后就任的衙门,大都是翰林院、六科、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等清要去处。
章程是由吏部和都察院甄选提名,这背后就免不了依傍同乡、同年、座师等一干人脉。
崔衮一甲进士,座师更是吏部的中堂大人,“行取”这条路简直就是为他这样的人量体裁衣。
“是以,这四年,买田建庄、南北运漕、折银赎粮,他皆不上心,这不仅仅是他瞧不上这些蝇头小利,更是他自以为可以很快地离开这里。”刘兆德越说越得意,眸光更显厉色。
他放下茶盏,眼珠一转看向常伯安:“常兄,那依你看,他缘何没走成?”
常伯安没有回答,他对崔衮其人并不关注,若非如今要用上此人,他也无意去考量一个不堪造就之人的处境。
崔衮外任知县,即便曾经如何风光,眼下与他们、同那个三甲进士李恕也无甚差别。
而崔衮曾经对回京有着如此期许,这才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如果一个人总是对世道抱有期望,那么他对这个世道失望是迟早的事。”
常伯安抬眼,目光炯炯,只对着天上星移斗转:“权力会遗忘你,困厄会击垮你,世俗更会把你挡在门外。无法经由‘行取’回京的官员,仕途大多只能在地方上慢慢迁转,甚至终老于一任知县。”
是故,常老无比确信,三年是个关口。
一旦过了这个坎,崔衮就再不可能做回那个“清高自许”的崔探花。
江风乍起,凛冽如潮,呼啸在耳边。
刘兆德终于放下了心,语气沉了下来,说出最后一个疑问,“既如此,崔衮动身去府衙,八成是动了剿寇叙功的心思,可他先前不走,怎偏巧这个时候走,莫非料准了咱们来,刻意避开?”
常伯安缓缓坐起,笑道:“很简单,先前他还可以等,这会儿已经等不了了,就像……”他眼神扫过来,“你一样。”
刘兆德目光忽怔,才想到崔衮一定是先于他们得知李见慈发兵峡江,于是即刻动身去府衙一探究竟。
他既有此心,他们自不必再废口舌。
刘兆德深吸一口气,便见常老已往舱里去了。
他靠向椅背,兀自抿了一口茶,眼见天际暮云翻涌,月光静静,洒落在江河之间。
江月无言,人心沸反。
·
与商贾宴席初散,李见慈出了雅间,手里还捧着茶。
今日赴宴的商贾,虽有意为剿寇之事出钱,无奈家资太薄,即便全部筹措归公,也难以应付之后的军费。
李见慈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初秋的凉意。
走出长廊,才发觉众人都纷纷站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
底楼中庭里,喝彩声不绝,一群士子打打闹闹,一身红衣的得胜者正举着满当当的酒壶,向周围的同伴泼去。
原来是灯会。
一众铩羽而归的游人,无兴致猜谜,正如潮水般向二楼涌来。
李见慈蹙眉,刚要转身回去,只觉肘部被重重一撞,还未反应,温热的茶汤已泼洒而出。
“失礼!实在失礼!”
撞她的人慌忙站稳,怀中账册都落在了地上。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鸦青布袍,此刻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将账册收拢起来。
邻桌几个酒客闻声看来,见撞的是个位相貌威严的人,纷纷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客人摇头轻笑:“这些行商走贩,总是这般莽撞。”
“对不住!是在下一时不慎!”那青衫商人连连作揖致歉。
“无妨。”李见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茶只有半盏,也就衣襟湿了一片,吹吹风就干了,只是她有这个官身,私下面见商贾,容易落人口实。
此处人太多,不宜久留。
不料那商人见她要走,愈发局促,反跟在她身后,神色诚恳:“家母自幼教导,损毁他人之物,定要清偿。”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向前,“您先擦一擦……”
李见慈侧身避开他递来的手帕,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流。
“不必了。”这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那商人却紧跟不舍,言辞恳切:“常言道,‘宁亏钱财,不亏仁义’。今日若就此走了,便是亏了您的茶钱,也亏了在下的良心。”
四下走动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几个人头聚拢,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见慈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你要给钱就给吧。”
商人面露喜色,急忙伸手往怀中摸索,翻了翻衣襟,又摸了摸袖袋,脸色渐渐变了。
“今日出来匆忙,银钱、都压在货上了……”他声音越说越小,引得周围人几声侧目。
李见慈暗自摇头,懒得管他,只向前走。
商人低着头,窘迫中,忽然眼睛一亮:“楼下灯会有头彩,您可否稍待片刻?待在下赢来彩头,正好赔您的茶钱……”楼下围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色花灯和人挤得水泄不通。
李见慈蹙眉,她素来不喜热闹场合,今日若非王孝庵那番话,决不会来此,现下平白泼了一身水就罢了,还惹上这么个麻烦。
“不必费事。”
“大人!”那商人情急之下竟拦住她的去路,拱手,“今日之事皆是在下的过错,若不处置妥当,实在心中难安,在下虽然粗鄙,却也知道信义二字。”
周围不知谁轻声赞了:“这人倒是实诚。”
“不光实诚,一身行头也是精而不显。”
李见慈一怔,这时才将目光扫向他。
这商人仍是拱手的姿势,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那身青布袍的衣襟、袖缘,都用同色丝线密密地绣了回纹,拇指上戴了一枚鸡血藤指环,油亮沁润,这身打扮,初看朴拙无华,细观则处处透着不事张扬、于细微处见功夫。
凉风吹过,青袍微动,一阵清冽的酒香拂来,李见慈随之沉默。
——秋露白。
“你可别不识好歹!秋露造酒,要用稀布一方,铺在草上,等露未晞时搅取,攒够一坛就是月余,还都是内臣监酿,光禄寺不得预,我弄到手的这坛,说出来贵得吓死你!”
连许时斋这个老饕都嫌贵的酒,更非寻常人家喝得起,这人……有些来头。
李见慈沉下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带路。”
商人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侧身引人向前。
·
今夜的江天楼如一轮明月,悬在赣江波涛之上。
五层楼阁被灯火次第点燃,映出楼下江水碎金粼粼,也映照着楼上人影如潮。
眼见到了亥时,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值夏端上茶盘,走向觥筹交错的对面。
她低眉垂眼,穿过人流。
江天楼的建制与本地寻常酒楼不同,只因背后话事的是徽州商人。
天井仿徽派建筑,将四面屋顶的雨水归入中央明塘,有名‘四水归堂’,取“财不外流”之意。
值夏端着茶盘,走出灯会的那片围廊,听着四面终于安静,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已是月中,这个时候在楼里做事,要格外留意。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思量片刻,便抬起脚,越过了那道青砖门楼。
门楼后的景象,已陡然不同——
三层楼阁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却静得慑人,檐下“积厚堂”乌金匾额,字填青绿,气韵沉雄,梁上雀替雕成了古钱连环,在月下,也是冷光熠熠。
值夏走入廊下,经两个长随看了腰牌,才入门内。
她去的是二楼,只踏上楠木楼梯,一股紧绷的气息便扑了过来,陈年账本的墨香、红烛燃烧的蜡油味,甚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
二楼阔大无比,是一间打通了的库房兼账房,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架,格子里并非古玩,而是累累账册,拴着签子。
花梨木大案摆开三列,堆着摊开的账本、算盘、砚台,十四五个掌柜、二十几个账房先生乌泱泱坐了一片,个个眉头紧锁,只有算珠轻响,嘈嘈切切,像年关下的冻雨。
东家独坐窗边。
穿一袭青袍,面容清秀,只用一根犀角簪子绾住发髻,额前散落几丝碎发,迎风而动,清隽无比。
“东家,茶好了。”仲夏奉上茶,茶盅里是白毫银针。
依照东家的习惯,夜里只喝白茶。
金孟春放下账簿,缓缓回过头来,目光相接处,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值夏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揭开盖子,一股清洌的香气便飘散出来。
并不就喝,只垂着眼,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沫。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老掌柜,拿着蓝面的总账近前,朗声禀道:
“东家,南昌、赣州两府去岁并今岁的总账,已然厘清,请您过目。”
金孟春搁下茶盏,从他手里接过账目。
老掌柜略顿一顿,报道:“南昌府城内,典当四间、绸缎庄七间、酒坊十五间并一处货栈,去岁一年,净入银七万八千两;今岁上半年,已入四万五千两。两年合计,取其半数归入总号流水,便是六万一千五百两。”
“赣州府那边,”他顿了顿,继续道:“米行九间、木材行六间、药铺十二间并两处山货栈,去岁净入银六万二千两;今岁上半年,入三万六千两。两年半数,合计四万九千两。”
老掌柜抬起头:“两府一十六处商铺,两年之半收益,总计十一万零五百两白银,现银钱均已押解入库,听凭调拨。”
金孟春手下茶盖一顿,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惊讶,即便把南昌府、赣州府两处的存银调过来,仍旧不够。
“人、还在那儿吗?”
值夏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在,秀才已经去了,那位李知县坐在二楼喝茶,原已坐不住,这便提前了。”
“只是喝茶,自然坐不住,”金孟春把账簿搁到一边,语气微沉,“人家大驾光临,连个酒菜都不上,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她抿了一口茶,回想起刚才那句话,余光又扫向值夏,“说了多少次,要叫汪掌柜。”
值夏目光微滞,沉下头,却瞟向一旁的老掌柜。
老掌柜迟疑片刻,话锋一转,“这个知县才刚来不久,又在峡江闹出了大动静,今后定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也不知能否站稳,东家即刻出手,只怕仓促了些。”
金孟春看了他一眼,摇头,“凡事宜早不宜迟,在官府这里,我们总是差了人家一截,峡江的事传出去,兴许别家早有了动作,再等下去,黄花菜都要凉了。”
说完,缓缓起身,四面的算盘声也停了。
她望着对面主楼,只道:“一个军户出身的县官,只中了三甲,即便进过京,能见着什么世面……对付这种人,可比对付省府那些人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