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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县剿寇 “永丰知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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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浓得像是死人脸上的白布。
陈领班被活活冻醒了。
他蜷在舱角,听着左右衙役高低起伏的鼾声,那点不安还在心底啃噬,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几时回去啊?”
话音落,竟无人应,他才觉出四下的寂静,转头望向甲板,雾色迷离中,那根青竹钓竿还斜靠在船舷边,隔渔火透出一股冷光。
竿在,人不在。
陈领班心头一紧,三步抢出舱门。
冷风拂面过,甲板上空空荡荡,昨夜泊在不远处的那艘烧瓷人家的船已看不清,只余下船头两只红灯笼,在浓雾深处浮着,像两只充血的眼。
他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秋风飒然,吹得脑子发紧,陈领班开始沿着甲板疾走,绕到船尾,又绕回来,赣江水在船下流淌而过,捕班弟兄们的鼾声还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他站在船头,手脚发凉,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这条船整个吞掉。
心神恍惚中,一盏灯亮了。
青黄的一点光,从山脚的水边铺开,光里走出一个人,裤腿卷起,头发沾着碎草叶,额上细密的汗珠被水光映得发亮。
陈领班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几步抢上前去:“堂尊,您去哪儿了?”
汗珠从侧脸淌下,一夜的露水还挂在肩头。
李见慈目光定定,抬起手,一根笔直的麻绳举到光下,绳子湿淋淋的,从岸边草丛一直延伸进山水中,没入雾色,不见去向。
“人已经走了,昨夜、他们是在水下走的。”
陈领班脑子里轰的一声。
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多眨,以为是守株待兔。
不想那些家伙早从他们脚底下过去了。
“叫醒所有人。”李见慈举步上船,语气一凛,望向对岸黑蒙蒙的山林,双眼在雾里亮得惊人,“都不要点灯,跟绳子走,马上进山。”
熹微的光从山脊漏下,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黑压压的山林。
李见慈走在最前,风从峡谷里灌进来,满山的树都在响。
吉安东南诸山,自武功蜿蜒而来,至庐陵而峰峦骤密。
三峰连耸,十步之外不辨来路,再南行,山叠如塔,昏昧异常,辗转其间,虽土人亦失其道。
一双双脚踩水而过,林木摇曳。
时值初秋,古樟苍黑如铁,荫翳蔽日,山涧穿石而鸣,声在左而水在右。
走得远了,周遭林愈密、天愈窄,方知此身已入万山丛中。
约莫半个时辰,众人下了水,游进江里,江水冷得不是路数,寒气直从脚底往上蹿。
周遭漆黑一片,李见慈仍旧在最前头,左手攥绳,右手拿着弩机,淤泥没过脚踝,踩上去很滑,每拔一步,腐泥翻上来,臭味直顶脑门。
雾里声响不断,蛙叫得正凶,一浪一浪地从苇荡深处涌过来。
他们顺着绳子走,穿过苇荡,穿过一片浅滩,到了两道沙洲之间的窄口。
那窄口不过丈余宽,两边沙洲上一排野柳,树根从岸壁上戳出来,挂满了水苔。这种水道,本地渔人的竹篙都不敢往里戳,也难怪寇盗会啸聚此处。
不知多久,水面渐渐宽了,天光漏下来,水面上一池碎银飘摇。
李见慈忽然抬手。
后头的人立刻刹住脚。
她眯起眼,只听前头有了水声,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炭味。
李见慈侧过脸,目光沉沉,朝陈领班伸出两根手指,往左一划,往右一划。
陈领班点头,带人从左边散开。
李见慈则带剩下的人接着往前摸,水越来越浅,从腰眼退到膝盖,泥滩露出来了,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雾里浮出来。
是条船,黑漆船身,吃水很深,船头对着他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