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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坠崖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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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祖制,
祭祖仪式可一切从简,只要展露诚心便可灵验。
只需太子和太子妃跪拜一个时辰静思一个时辰诵经一个时辰,
便算成了。
可刚开始静思没多久,胡梦娴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太子殿下,臣妾身体有些不适,想去旁边透口气。”
“好,这里阴冷委屈你了。”
“不委屈,殿下的事就是臣妾的事。殿下的家人亦当然都是臣妾的家人。”
说罢,胡梦娴便先行告退离开了。
裴谨旭则继续进行着那朴素的祭祖仪式。
毕竟这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家事,
只要他自己心足够诚就应当还可灵验。
胡梦娴若是想先走就随她去好了,自己一个人倒更安心自在。
他并不知道,那位以温婉端庄贤名闻名的胡小姐,
父皇为他千挑万选的绝世佳人,
其实和他最信任疼爱的皇弟早已勾结,有了私情,
要在今夜就谋了他的太子之位,
并顺便将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而这里除了是皇家列祖列宗之牌位的聚集之地外,
或许也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胡梦娴刚背身而去,
脸上神情也突的就从憔悴变成了得意,
嘴里也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对不住了,我的好夫君。你的冷漠,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原也是爱他的,
也是想要一心一意为他筹谋考虑,共赴荣光的,
只不过她的深情从未得到过回应,付出亦无回报。
久而久之她便也心灰意冷,
那爱终成了恨。
太子待她总是相敬如宾,
挑不出错处,但也看不出在意。
从立下婚约,她住进宫中,
至今也已有五年了,她也已二十二。
胡梦娴觉她已经给足他时间和机会了,
是他负了她,她便也没必要对他手下留情,她也该重新为她自己筹谋一番了。
而那时,
向着伤心的她伸出手来的,
将孤寂的她拥入怀中的,
向她许诺了一世荣华的,
都是他的皇弟裴逸琅。
于是胡梦娴和裴逸琅一齐谋划了这出明祭祖实谋反的大戏。
陛下膝下只有太子、他和静贵妃两年前生下的小皇子三个儿子,
若是太子和陛下都死了,那么这皇位绝对是落在他裴逸琅的头上。
这如意算盘只要打着了便就不会落空。
“逸琅,你可安排妥当了?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放心,为了今夜,我已然筹谋了一辈子了,绝不会有差池。”
两人立于密林幽深处如此交谈道。
这一边,
毫不知情的裴谨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虔诚地请这些谋过面的,未谋过面的已故去的皇室宗亲,
保佑父皇身体安康,保佑樊国兴旺繁盛。
“只求父皇能够快些好起来,如若达成,让儿臣付出什么都可以。”
太子之位于裴谨旭而言,
并非权势荣光,而是责任担当。
意味着他要背负起整个家国的命运,
背负起万千子民的幸福。
要从朝堂下走到朝堂上,
坐上那个可以呼风唤雨,也定要让那风调雨顺的位置。
父皇一直是他最崇敬之人,
尤其在治国理政上当真是无可挑剔。
在历代帝王里甚都是拔尖的,
樊国才能有如此强大的今日,外敌不敢犯,
官吏清明,百姓安居,
所以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才是,
裴谨旭还没有信心可以做得比父皇更好。
他还需要沉淀历练,
还有很多很多他并不通晓的事务…
又一个时辰后,仪式结束。
裴谨旭吩咐一声:“回去吧!”
却久久不得回应,他睁开眼,站身起来,
才发现不知何时,
刚刚还守在自己周围的,
随行的那几十位宫人,还有太子妃胡梦娴都不见了踪影。
那时已是深夜,周遭幽黑静默至极,
只偶尔传来几声夜鸦的哀啼,因此亦有些瘆人。
裴谨旭觉有异,
怕不寻常事要发生,
便四处张望寻找起来。
按规矩,太子在此,随行人不该远离出他的视线才是。
可…
正当他迷茫之时,从那山林深处突然闯出了一伙人马。
看见他就慢下脚步,
似是为他而来,
裴谨旭便立刻拔出腰间佩剑,
退后几步,目不转睛盯着那些人。
那伙人马,
人人都着一袭黑衣,用黑布遮面,马亦都是深棕色,
掩在夜色中,离近了才能发现,
且几乎都手持刀剑。
约有二十余人之仗,将裴谨旭围住。
他问他们来路,也不答,
在似乎是领头的那个凑近看了看他,
确认他是太子殿下无疑之后,
就大吼了一声“上!”
那队人马就向他直直冲杀过来,声势浩荡,
当时他便知道自己已然危难之间了。
对面人多势众又来势汹汹,
裴谨旭虽自幼习武亦武艺高强,
但眼下情景亦是寡不敌众,阻挡不及,
拼杀一番之后只能走为上计。
那些人骑马追赶,
裴谨旭仓皇逃跑,狼狈不堪,
他最终慌不择路,逃到一处深不见底山崖之上,
惶乱之间他退至崖边,被一块石子绊了脚,
一时失了重心便从那数丈高之地一坠而下,跌落崖底。
崖上的那些人马见那崖颇高,
崖下一声巨响之后再无动静,
估摸他绝是死了,便也就没有再追。
一切都始料未及,发生得突然。
所以那到底是些什么人,
为何会在此处袭击他,
他并未来得及搞清楚,
就已然落到如此境地了。
裴谨旭向下坠时,
今生旧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不断涌现。
父皇的器重,母后的疼爱,
皇弟的关心,臣子的敬重…
尽是些美好回忆…
可为何那些完美记忆拼凑的结局会是如此凄凉的呢?
他自觉自己一生清正,
为国为民,勤勤恳恳,从未懈怠,
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应当未结过什么仇家,也未得罪过什么人。
怎会招致如此杀身之祸?
明明还有颇多遗憾,
还有颇多未完待续之事,
他年纪尚轻,如今父皇又病危,
正是家国危难之时,
他此行也是为了祈求平安,
可…为何得来的却是这样一番结果?
难道自己真的就要葬身在这荒凉之地,
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吗?
裴谨旭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遗憾的时候,
就落到了底,重重一声响,
脑袋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撕心裂肺地痛,完全动弹不得。
听不清,看不清,也说不出话。
衣衫也渐渐潮湿起来,估摸着是流了很多血吧!
他知道他应当是快要死了。
但也有不幸中的万幸,
好在下落途中被那些顽强长在山崖间的树伸出的枝桠中途接了几下,
最后落地的位置亦是一片柔软的草地,
所以即便从那般高处坠下也不至于当场殒命。
运气还算不错的…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用…
他浑身上下因尖锐的树枝和山石留下了许多创口,
都在不停地流着鲜血,
这里荒僻又是深夜,
应当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了。
这般下去,无人问津的话,
即便现在侥幸活下来了,
应当很快也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就在昏昏欲睡之时,
裴谨旭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
在他面前摇来晃去,还落到地上又被拾起……
好像是一盏灯。
只不过那盏灯的形态奇特,
他大概可以看得清轮廓,十分方正,
光亮也和他平常见惯的灯都不一样。
在那盏灯之后出现的是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
在自己周围转了几圈,然后又蹲了下来,
好像是一位姑娘。
这样的地方竟然还会有人来的吗?
她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我到底?
刚想到这里,
他就完全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
虽意识模糊不清,
但他也还是感觉到自己应当是被那姑娘背在了背上。
力气可真大…
除了感叹这个,
裴谨旭还隐隐约约知道,
自己好像是被那个提着那盏别致的灯的人给救了。
他知道自己命不该绝,
机缘巧合之下,
不但没死,还遇见了一盏特别的灯,一个好心的人,
有了一番全新的际遇,
心里稍得了安慰,于是便又昏睡过去了。
他不知眼前这位好心的姑娘,
就是他两年前随手揽住救下的那一位冒失少女。
而此刻的她已然成长得坚韧果敢,
且在他亦失足之时,亦将他稳稳地给接住了。
凌朔排除千难万险,救回了他的命,
现在的裴谨旭虽仍觉浑身酸痛无力,
但比起当时的血流成河,动弹不得的情况已然好得多了,
他身上的患处也都得到了悉心的救治包扎,
只要再将养个数月应当就可无恙了。
虽比起宫里的太医,她的医术也还相当浅薄,
亦还有很多照顾不周之处。
但他流落至此还能有如此际遇,遇上这位身怀如此才能的姑娘,
将他好好地安置,已经真的是老天眷顾了,
于是对于眼前的这位,他满怀感激也充满好奇。
总觉得她定是位世外高人,
一位姑娘会独自身处深林之间实在是让人觉得非常奇怪。
所以苏醒之后,比起关心他自己,
比起那些现在的他根本无力挽回的皇宫里的那一堆的事儿,
比起那些害了他命、伤了他心的前尘往事,
裴谨旭还是更想对于眼前的她多加了解一些。
还有当时那盏让他重燃了生机,
划破了那无边黑暗向着他涌出了耀眼的光亮的奇特的灯,
究竟是个什么?
他总觉得,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位姑娘或许和他一样,
只是看似落魄,其背后或也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盏灯也和她一般地,定都是绝非寻常的。
这王土之内居然还有这样一位人物,这样一处屋舍,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了解她一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