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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忆昔年 “我只怕护 ...

  •   亥初。
      夜色如墨,慈安宫更是幽深宁静,仿佛与世隔绝。

      幽微灯火中,景岚明艳的红唇更加鲜艳夺目。
      她闭目跪坐在赵太后床前,等着承乾殿方向烟花的声响。

      算算时辰,床上那个老货只怕要走到尽头了。
      她亲自喂的药,想来能让赵氏走得少些痛苦。

      景岚深吸一口气,打算起身看看药效如何了,却不想还未及行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眉头微皱,不悦地开口:“不是说了不要进来吗?”

      没眼色的东西,等明日一切安定,她手握中宫,必得将这些人好好清洗一番,脑子不清楚的都打发了才是。
      “贵妃娘娘近来脾气不小。”

      身后之人并未离开,反而轻声开口。
      景岚闻言微怔了一下,而后立时扭头看去。

      却见来人并非什么不长眼的侍从,居然是长公主李漾!
      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即刻站起身。

      “你……”
      李漾走入灯火之中,一身墨色长衫,全无珠钗首饰,居然是绾了个男人发髻。

      “我?”她轻挑一下眉,恍然有几分风流贵公子的韵味。
      “你竟然没死?”

      李漾笑了一下:“贵妃娘娘这就承认了?本宫还以为得严加审问,才能让娘娘承认今日的刺客是你所为呢。”
      景岚往后退了一步,某种不详的预感愈发涌上心头。

      李漾竟然没有死,那姜翰呢?姜妙呢?
      她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承乾殿那头并无任何动静,她不能自乱阵脚,李漾孤身前来,未必没有转圜机会。
      景岚扯出一抹笑意来:“长公主殿下说笑了。本宫也是来时听说长公主府出事,所以才担心太后娘娘,因此才来了慈安宫。”

      她沉了一口气,继而淡淡道:“既然殿下无事,那太后娘娘自然还是瞧见殿下才更高兴。”
      她说着,抬步缓缓朝外走去。

      在路过李漾时,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景岚。”

      李漾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本宫来晚了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景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却勉力维持着身形:“长公主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漾转过头看向她:“你想杀了我的母亲,难道觉得我会放走你吗?”
      “李漾!”景岚的声音有些尖利,“本宫现在还是贵妃!”

      “贵妃又如何!”李漾手中竟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
      她一手紧扣景岚的胳膊,另一手瞬间将匕首架在景岚的脖子上。

      “你是不是等着承乾殿的烟火?我告诉你,你等到天亮了都等不到了!”
      景岚瞳孔微缩,看着面前一脸狠厉的李漾,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的脑海中瞬间空白了一下,紧接着,她听到了远处震天的喊杀声——

      *

      “杀!”
      年轻的将领挥舞着长枪,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无数黑衣甲士想要阻拦,却被他几招之内一一突破。
      景棠手扶身边心腹胳膊想走,却根本想不到那枪尖瞬息之间即已到他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整肃的京卫司侍卫,是鉴察司内卫的刺客。
      他们前后夹击,合作默契,俨然是早有准备。

      “撤!撤!”
      景巍眼见不对,立时想走。

      此次不行,说不定还有下次,倘若所有人马全折在这里,那可是再无出头之日!

      可惜事不如他愿,承乾殿内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想夺路而走,可京卫司的侍卫却源源不断涌入殿中。
      而唯一能作为人质的宁帝李深,却在龙椅倒下之后全然不知所踪。

      “莫要恋战!”景棠哪还不知他们这次行动恐怕早已走漏风声。
      只是此时已没有回头路,要么走脱,要么就是死。

      他自然是想走的,可惜大殿之中四面八方涌出披甲侍卫,他们的人马居然很快就落了下乘。

      “别让他们跑了!”姜妙高声厉喝。
      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奔向苏定钦。

      战局混乱,他被卫青濯带来的人丢在了大殿角落之中,倒是有人在周围护着,可他靠坐在地上,面色如纸,实在不像能活的样子。
      “苏砚恒!”姜妙连爬带跑,“滚”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你怎么样了?刚那些人是不是也打你了?”

      苏定钦望向她,笑着摇摇头:“我命硬着呢。”
      姜妙的眼泪夺眶而出:“既早有准备,何必做这么冒险的事?万一,万一……”

      苏定钦抬手,轻轻抚在她脸上。
      少女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早不知从哪沾染了脏污,只是一双眼睛却仍旧格外明亮。

      在这兵戈交加,一盘乱局的大殿之中,苏定钦却觉得她的眼睛从未有哪一刻这样让他沉沦。
      “没有万一。”

      他轻声开口。
      “我只怕护不住你。”

      姜妙的泪啪嗒啪嗒滴在他脸上、脖颈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囚衣上。
      “你若死了,才是当真护不住我。往后,你再这样瞒着我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嘟囔着说着气话,苏定钦却觉得可爱得紧。
      只可惜那木牌因入狱不知被搜刮到了何处,他此时无法听到她心声。

      想来那姑娘心里又是絮絮叨叨,定然是极为有趣。
      苏定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有这样的一天,诛杀逆党之事何其严肃,而他却想在这乱局一隅贪恋她的温暖。

      亥时三刻,兵戈止息。
      承乾殿前,石阶血染。
      承乾殿中,贼首伏诛。

      不到一个时辰,跪在殿中的人,已变成了荣国公景棠和世子景巍。
      殿外的火把似乎更明亮了。

      几乎浑身浴血的卫青濯将长枪压在景家父子肩上,朝殿外朗声:“启禀圣上,逆贼景棠、景巍已伏,听凭圣上发落!”
      殿中无人应声,从龙椅上消失的宁帝李深,此刻竟是出现在殿外,身边赫然跟着此前一直不曾出面的大皇子李谨。

      李议看到兄长,陡然瞪大眼睛,而后又迅即垂下头去。
      倒是无人看押他,可他心里知道,今夜之事无法善了。

      他低垂的眼帘下突现一抹嘲讽,不知为何,弥留之际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曾经被母妃打杀而死的露宵。
      那时他护不住身边的宫人,如今他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李深恍若未曾看到殿中的一片狼藉,抬脚往承乾殿内那倒下的龙椅走去。
      王禄海快步上前,拨动机关,那倒下的龙椅就又缓缓立了起来。

      此等机巧,竟不知是何时替换入承乾殿内。
      景棠双眼瞧着,眸底已是一片晦暗。

      果然,就像当年登上帝位时一样,李深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帝王仿佛并不嫌弃座椅上已有血污。
      他就那样缓缓坐下,面上仍旧是那副淡漠冷肃的表情。

      “说说吧。”
      他突然开口,看向跪在地上,官袍已然脏乱,发髻也有些松散的荣国公景棠。

      景棠抿了抿唇,却没有出声。
      李深忽然笑了一下。

      “景爱卿,同朕相识得有几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位国公爷语气中竟有几分怅然。
      景家爵位自先帝朝始,可若说门庭显赫,却是因李深登临大宝。

      李深目光渺远,似乎想起往事:“那时朕还未曾即位,却与国公爷有忘年之交。岚儿常说朕与国公爷说的话,比与她还多,想来那时,景爱卿还未曾染指安西吧。”

      安西府,缀于大宁西北边疆,原并不是个好去处,却在前些年的战事中,竟成了个肥硕之所。
      手握苏定钦、路歧安几人呈上的奏报时,李深也曾想过,倘若景棠只是指使人捞些油水,此事不妨就作罢。

      能安边境之所,保百姓安居,不过些许银两,未尝完全不可。
      可他没想到,景家所图,远非那白银几两。

      中饱私囊竟成了小事,消失的粮草兵器、连年不断的战火,竟全部出自自家人之手。
      任谁做这皇帝,瞧见这般奏报能无动于衷?

      殿中安静万分,反而显得殿外火把传来的噼啪声响格外清晰。
      默了半晌,景棠深深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又好像已经给出了答案。
      昔年雄心壮志,在权势浸淫之下,早已被抛掷脑后,成为枕下珍藏不愿开启的木匣中一页泛黄信纸。

      当年他向李深举荐门生,意遂“安西”之愿是真。
      可后来二皇子一日日长大,私兵在手,他图谋天下也是真。

      “哈哈哈哈……”荣国公景棠忽然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眼中流出泪来。

      李深眸光渐深,手中摩挲着那柄短箭的箭镞。
      铁器冰冷坚硬,一如他因登临天下之主而日渐冷硬的心肠。

      “朕本不愿相信。”他缓缓开口,“可这出自军中的箭头让朕不得不信!”
      他抬手将那箭头掷在景棠面前。

      景巍一眼瞧见,赫然看向苏定钦。
      怪不得他遍寻不到,原来这东西早已到了宁帝手中!

      姜妙见他眼神过来,冷笑一声。
      苏定钦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初平十三年始,京中运往安西的武器失踪了许多,当时的知府张燎因此入狱,初平十五年,新任安西知府许存之子许照临察觉弩箭丢失线索,却突患重病,乃至无法起身行走,入仕无望,这一切,国公爷想来并不陌生。”

      至此时,景棠才终于正色看向那只能扶着县主才起身站立的年轻士人。
      狱中数日,他身量瘦削,此刻竟有几分形销骨立模样,可双眼却锐利无比,甚至有着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

      倘若再年轻个几十岁,景棠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对手。
      可他已经老了,他很讨厌看到这些年轻臣子朝气蓬勃的模样。

      于是他笑道:“你认得他?”
      苏定钦咬了咬牙,恨不能将眼前之人一剑戳死,终究冷静心神。

      “若不认得,又怎能知晓国公爷在安西府藏了这么大批的人马,还敢伪装成西格部的护卫送进京城?”
      果然,景棠面色突变。

      他愤恨盯着那对打乱了他计划的年轻夫妻,面颊微微抽动:“是我又如何?”
      他冷哼一声:“我十三岁中举,十六岁便是进士,未及弱冠已是天子门生,我比你们今日这些所谓天才如何?”

      他仰头,目视承乾殿顶上繁复华丽的图案:“这天下,难道我景棠治不好?只因我不姓李,便是我满腔抱负,也不过屈居人后!”
      他又疯了一般哈哈大笑:“世人只说天子是明君,我做了那么多事,做主平了安西多少祸患,谁又夸过我一句?”

      他突地看向苏定钦:“我知道,许照临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他若入仕,难保不会有我当年的气候,所以,我必定不能让他阻了我的路。”

      “你妒他有《万山赋》之才,便着人下毒,让他命不久矣,断他求学之路,他不曾害你,你却要他的命!”
      苏定钦指尖冰凉,整个人犹如在冰水中泡过一般,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景棠。

      挚友蒙难,他本以为是天妒英才,未想一路行来,居然尽是人祸。
      世间有学识之人众多,他自负博闻强识,从未轻易高看过谁,唯鉴昀之才,他万分赏识,因此才引为知己。

      如今好友却因小人算计,一辈子困于内室,再不得寸进,他又怎能甘心?
      直至此刻,姜妙终于全然明白了。

      怪不得许照临一篇《万山赋》名扬大宁,却要幽居安西府,不惜抛却名声,行暗探幕僚之事。
      原来他早已为人所害,不过是因这行将就木的荣国公,嫉妒他年轻康健,有不世之才!

      “可笑!”姜妙冷声,“竟以为自己是因区区姓氏才入此绝境,实在白活了几十年!”
      “黄口小儿!不过女流之辈,口出狂言,全无贵女模样,殊不知早是京中笑柄!”

      景棠哪里想到姜妙还敢出言嘲讽,登时目眦欲裂,居然比方才面对李深时更加愤怒。
      姜妙浑然没有半点窘迫之意,朗声开口:“你无容人雅量,无爱民之心,汲汲营营只为一己私欲,却要将自己装作为天下奔波的模样,你就不累吗?”

      “许照临宁愿不要名声也要为安西府平宁殚精竭虑,便是被你害的只能坐在椅子上,也未有一日懈怠,而你呢?”

      “你养出了一支披甲执锐的黑甲军,却让他们的刀枪,对着大宁的子民!景棠,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是十六岁的进士,因为除了年轻时高中进士,你回首自己这一生,发现居然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拿出来彪炳史册,立万世功勋!”

      “因为你彻头彻尾地失败了,还败在了一群后辈手中,所以你不忿,你不平,而你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这大殿里怒吼上苍不公!”
      “可上苍最是公平,如你这般自私自利之人,当然也要自取灭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忆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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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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