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骗局》叁缄

65、毒蛇

　　祁蔚在华江工厂清点库存的时候，接到冉冬的电话。

　　对面压着声就祁蔚拜托的那件事给出答复，“蔚蔚，我尽力了，也让我爸帮忙找人了。但是那个一等坏蛋背景太强，我们压不住。”

　　祁蔚被缝纫机的声音吵得有点听不清，走出工厂才能正常说话。“他是哪来的？”

　　“柏昱外公离休后，不是新上了个市/委/书//记吗？一等坏蛋好像和他有亲戚关系，所以负责审批的人都偷偷摸摸放水了。”

　　“有证据吗？”

　　“你还想举报啊？估计难。我爸说，这种人才审批有很多可操作空间。比如你男朋友很多论文是发的外刊，要是审批人硬说那些是水刊，分量不如国内的。难道我们还要找律师论证吗？而且，你也知道……政界和咱们关系深的也就是柏昱家里，现在他们全家都被柏昱贩毒的事情拖累了，咱们这条路子也就断了。”

　　“完全没办法？”

　　冉冬沉默一会，快速翻动她那个记载各大八卦的ipad备忘录。“一等坏蛋姓‘戴’，那个高官也姓‘戴’……啊，找到了。边汇！边汇之前和一个姓戴的在西区马场赌过马。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他们还约了好多女孩去开泳池趴！我猜那会是边汇想搭这条线，救救他家里。看目前的状况，是失败了。但或许边汇留下了点有用的。边汇家破产后，他就很少和大家来往了，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不过你不一样，边汇挺喜欢你的，你去联系，应该能联系上吧。”

　　“好，知道了。谢谢。”

　　“蔚蔚，你别跟我说谢谢，我害怕。”

　　祁蔚失笑，“怕什么？”

　　“怕你撇清关系，不跟我玩了。”冉冬说。

　　祁蔚叹气道：“不会的。但是你不要学你爸爸。”冉乔善贩卖的是信息，他为了获取独家内容，有些手段并不光彩。但他从不让冉冬知道，他在冉冬面前，是谈笑自如，抽着雪茄就把事情办成了的大男人。

　　“知道了。”冉冬挂掉了电话。

　　边汇还在林深酒店住着，在收拾家里那堆烂摊子。祁蔚翻出他的新手机号，找过去，寒暄几句就进了正题。

　　“你怎么知道我和戴冠义有过来往？”边汇警惕地问。他这一年见太多人情冷暖，为人处事愈发谨慎了。

　　祁蔚还是喜欢他那副游戏人间的样子。

　　祁蔚想了想，没提及冉冬。“西区马场有我家入股，每场赛马的VIP观赛名单可以查到。”

　　“哦。”边汇应了一下，又不说话。虽然祁蔚很乐意让边汇在林深酒店住着，但边汇好像觉得这样就欠祁蔚了，他们之间不再平等，有了巨大的鸿沟。他们的对话中经常出现漫长的沉默，让祁蔚极为不自在。

　　“不方便的话……”

　　“辜曦。”边汇打断她，“你嫂嫂家里在学界有很多人脉。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是了。祁蔚如今面对问题，总是自己先想办法，而把家里放在最后选项。她都忘了，辜家书香门第，亲友遍布海州高校。况且“学而优则仕”是古往今来不变的法则，辜家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参与到政府的教育工作里。

　　祁蔚蹲在工厂门口数了一会蚂蚁，还是决定不找辜曦了。

　　前几天回家看望辜曦，才知道辜家常常把祁家当摇钱树，而祁浙为了让他们别烦辜曦，私底下就把钱给了。结果被辜曦知道了，她在娘家发脾气，甚至砸坏了一台钢琴。也就是那段动怒的时间，辜曦查出来怀孕了。或许是这个原因，导致胎象一直没落稳，家里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祁蔚不想去扰辜曦，她逢年过节时候也认识了一些辜家人，一个个问问好了。

　　她没想到，她差点把自己问进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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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以舟写完一套测试代码，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桌上留的饭菜凉透，也没等到祁蔚。

　　“今天在公司吗？”张以舟打电话过去。

　　“啊？嗯，在公司呢。你别等我。”祁蔚那边吵吵嚷嚷的。

　　“我去给你送宵夜？”

　　“不用，晚上请大家吃饭团建了。”祁蔚说，“你早点睡。”

　　“好。”张以舟隐约听见她那边有婉转唱腔传出，但他没多问。挂掉了电话。

　　微信里恰好也有消息过来，是师君兰问他，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留一个位置给他。

　　师君兰博士毕业回海州和人合伙开了一家科技公司，一直想拉张以舟入伙。这家公司聚集都是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商业轨迹也很清晰，不出意外的话，会成为一匹独角兽。但也是因为他们的商业化路子过于清晰了，所以张以舟不想去。

　　他礼貌地再次感谢了师姐。

　　师姐说好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张以舟按着键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

　　按理说他应该正式入职海州大学了，但人才评定的事情把原本商量好的许多安排都打乱了——人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拿到唯一的一等创新人才评定，安排也是按那个来的。现在只有二等，有些程序上的事情就要调整了。

　　信息科学技术与安全应用学院的院长很为张以舟可惜，说他再去争取争取学校这边的待遇。院长曾经赴美参观学习过唐宋的实验基地，他一直想尝试唐宋那种培育未来人才的方式，张以舟的到来恰好完美适配他的需求。给张以舟争取更多权益，也方便他们以后的工作。

　　因为这件事，张以舟还没有在聘职书上签字，而且……前两天张霁泽联系他，说想给他介绍一个朋友，让他先别签合同。张霁泽最近在外地抓通缉犯，得等等他。

　　所以张以舟目前算是“待业在家”。不过接接这边的私活、或者去那边授授课，赚钱倒是一直没停。他在攒钱，计划在海州安家了。

　　他靠着椅子背，略微侧头，望见窗户上挂的陶瓷晴天娃娃。那是祁蔚路过精品店，顺手买的，说和张以舟长得像。她说希望张以舟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外头的风雨和他无关，他只要做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就好了。

　　张以舟知道祁蔚是怕他被人才评定的事情打击到，但老实说张以舟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肯定不止一个利益方，如果他要闹，事情大了不好收场。况且张霁泽在海州干的事情，张以舟也并非完全不知，他不想节外生枝。

　　相比那件事，张以舟反倒更在意祁蔚的朋友们冲进来喊的话。

　　要求婚啊……

　　晴天娃娃依旧笑眯眯地在夜风里慢悠悠地轻晃，而有人的心一旦晃动，就连心跳都接连错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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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与我多多拜上刘王天子，

　　道昭君要见也无由见。

　　恨只恨毛延寿，误写丹青，

　　教奴家红粉亲自——去和番。”京剧名角珠圆玉润的腔调和着夜空下精雕细琢的彩灯，叫一众上了年纪的文化人醉得仿佛喝了几瓶白酒。

　　主桌上，辜勋鞋底踩着节拍，又一次将粗糙的手覆在了祁蔚手背上。

　　“你这丫头，年纪虽轻，但文化底蕴深厚。”辜勋侧身靠近，夸赞道，“少有年轻人听得懂老祖宗传下的戏剧了。”

　　祁蔚陪着笑，轻轻抽出手，起身给他倒茶，“我也只是略懂皮毛，不如辜教授学富五车，闻弦知雅意。”

　　“你听这腔——好！好个女儿愁、女儿泪，真真是好极了！”辜勋被昭君的满腔愁与泪打动，面上同悲戚，身上直往祁蔚这靠。
　　祁蔚正要起身再叫一壶好茶，却听辜勋道：“泱泱强汉欲得太平，尚且要献上美人。我们凡夫俗子想做成些什么，更不可能空手套白狼，你说是不是呢？”

　　祁蔚动作一滞，定在了椅子上。辜勋从她手腕慢慢抚摸，直到她的肩膀，周围人对此却见怪不怪。

　　“虽说环肥燕瘦，各美其美，但要我说，还是唐时的丰腴美人最有韵味。上回在曦曦婚礼见你，微胖的模样便是好极了。而今消瘦些，倒是不好。”

　　祁蔚忍着给他过肩摔的冲动，问：“辜教授，我陪您喝了三天酒，事情不是该办了？”

　　辜勋凑在她耳垂下，嗅她身上的香水，仿佛评鉴一口茶的优劣，“把‘该办的事情’办了，我自然也就好办事。”

　　“行，我再陪您喝几杯。”祁蔚叫来服务员，又上了两瓶烈酒。

　　辜勋满脸慈祥模样，“酒已经喝许多了，这事办够了。”

　　祁蔚敲开酒盖，道：“您酒量好，还不太够。”

　　辜勋悠哉悠哉道：“我虽然忝列市厅，但上上下下要打通的关节可不少。我这把年纪，做麻烦事那就是伤筋动骨。小祁，我们寻个安静地方，你替我松动松动。”他迫不及待地，从旗袍开衩处抚上了年轻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揉着，“我就说，女孩子还是要穿裙子，规规矩矩、漂漂亮亮。你说是不是？”

　　仿佛毒蛇顺着脚踝爬上膝盖，冰冷的蛇体裹满了黏稠的分泌物，每一次蠕动，都是强//奸//式的恶意舔舐。

　　祁蔚可以一脚踢在他毫不遮掩的下腹，可以把他揍得再也不敢起色心。可是那样，人才评定重申这件事，又将进入死胡同。辜勋三年前从高校进入市厅，一路高升，在学术和教育领域都有发言权。如果他对公示提出异议，或许就有机会翻盘。

　　尽管之前就察觉辜勋这个人心术不正，但祁蔚没料到，他竟然真对自己起贼胆。他不怕被祁家报复吗？他不怕。

　　祁蔚突然意识到，在她看来家里无所不能，她要什么，家里都能给到。她就像城堡里的公主。可现实并不是这样。祁家不是海州的国王，她的城堡是家人为她垒砌的庇护所。在城堡之外，家人也是这样与人周旋，甚至委曲求全。

　　怎么办呢，祁蔚能让自己委屈到哪一步？毒蛇正在往上爬行，她捏着酒杯，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