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们俩(四) 放烟花 ...

  •   烈日炎炎,周岸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的意思,陆雁南只好顶着所有人的注视慢慢走到他面前。
      周岸站在梧桐树下,还没来得及掉落的梧桐叶遮住大片光亮,他的脸藏在树荫下,神情难辨。但陆雁南心里坦坦荡荡,反倒没有吃饭时那么不自在。

      “我没想到今天能碰见你,打火机没有带出来。”怕任时宁胡乱揣测到什么,陆雁南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和他商量,像央求。
      像是被陆雁南感染了,周岸应了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秋风浮动,悬在枝头的叶子终于承不住力,夹杂着秋意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周岸肩上,陆雁南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肩膀蓦然感受到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重量,周岸喉咙一紧,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抹力道就像来时那般不留痕迹地退开了。
      像潮水的施舍,慷慨漫过贫瘠的沙地,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这是一片很完整的梧桐树叶,没被昆虫蚕食,也没被风雨摧残,有的只是一季平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陆雁南把玩着那片叶子,没注意到周岸的耳根悄悄红了,“你哪天有空,我改天再还你?”

      周岸本来就没想着要回打火机,只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把陆雁南叫到自己身边来。
      看着贼心不死,仍旧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地魏若明,他皱着眉答非所问道:“回去吗?李浪一会有课。”
      被点到名字的李浪打了个激灵,想到今天下午的空白课表,愣是憋住笑,没敢吱声。

      觉察到陆雁南有要离开的意思,魏若明越过人群追了出来,手里捏着那本宣传册,仍旧固执地递到陆雁南眼前。
      魏若明很善于利用自己的皮囊。他的动作、表情,乃至说话的语调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因为他知道很多女孩都喜欢他这副模样。
      “学妹,真的不来看看吗?”

      魏若明站得实在是太近了,陆雁南微不可察地向周岸身边移了半步,目光在那份传单上停留几秒。
      对方态度诚恳且只是邀请自己去看一看,陆雁南想不出要拒绝的理由,她礼貌地弯起唇角笑了笑,双手接过魏若明手里的传单,和那片树叶一起妥帖地收进包里。
      周岸敛着目光,将陆雁南的一视同仁尽收眼底。

      “谢谢,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
      这样谢来谢去的到底要谢到什么时候?
      周岸语气不善地打断,“好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魏若明耸了耸肩,很大方地让开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周岸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却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

      任时宁和莫涓被李浪连唬带骗地拽在前面,陆雁南见周岸没有快步追上的意思,只好亦步亦趋地陪在他身边。
      两道影子一道慢吞吞地向前挪着,即使不说话,陆雁南也没有觉得有多无聊。

      周岸走在人行道外侧,单手插在兜里忍住想要抽烟的冲动:“你真要去看这个表演赛?”
      陆雁南点点头,语气里的崇拜做不了假:“为什么不去?魏若明可是三十六强诶,好厉害。”

      这句赞叹引来周岸一声嗤笑,陆雁南疑惑地偏头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他不高兴。
      “你笑什么?”
      周岸不客气地睨她一眼,平淡无波的语调里带着十足的刻薄:“我笑陆大小姐还真是有眼无珠。”
      区区一个三十六强就能让你宝贝成这样。

      等到陆雁南最后一节晚课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看到台阶之下并排站着的任时宁和莫涓。
      “大晚上的你俩不回去休息,在这干什么?当门神呢?”经过一晚上微观经济学的洗礼,陆雁南累极了,把包丢给任时宁后,就不管不顾地揽着莫涓向前走。

      任时宁把包背在肩上,快步追上去:“陆雁南!我今天都没来得及拷打你!你什么时候和周岸认识了?他打火机为什么会在你那?”

      一连两个问题甩过来,陆雁南紧张到眉心一跳,就连挽着莫涓的手都无意识地用力。
      她没直接答,故作淡定地反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既然今天中午当着大家的面周岸都没有拆穿她,那他应该会为她保守秘密到底吧?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圈子里,陆雁南的领地意识向来很足,但是在潜意识中,她已经把周岸划到了那个值得自己信赖的范畴内。

      从小到大任时宁对着陆雁南都是脑子不转圈,这一次也依旧想都没想就把周岸的说辞说了出去,连分开审讯的意识都没有。
      “他说迎新那天晚上学生会在教学楼给新生发烟花棒,你恰巧碰见他在抽烟,所以跟他借了打火机。”

      时间地点人物都正确,但烟花棒是什么鬼借口?
      陆雁南忍俊不禁,对着任时宁笑开了眉眼,“没错,就是他说的那样。”

      中午吃饭时李浪以方便以后约饭为名,给五个人拉了一个群聊,晚上熄灯之后,陆雁南仰躺在床上,犹豫了一阵,还是通过群聊向周岸发送了好友申请。
      申请的理由也很简短,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谢谢。

      等待好友通过的间隙,陆雁南已经将周岸的头像、昵称观察了个彻底。
      在那个微信刚刚盛行不久,大家的用词都还很中二的年代,周岸竟然一板一眼地用真名当做微信昵称,这样老派的做法倒是和他温柔浪荡的表象不符。

      指尖划过屏幕,陆雁南点开周岸的头像只看了一眼,就迅速退了出去。
      湛蓝的、代表着广阔自由、在日光下拥有蓬勃生命力的大海,在深夜里,竟然也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黑云压顶,孤岛矗立,置身其中的人,仿佛此生都挣扎着无法靠岸。

      周岸,周岸。
      他又被困在了哪座孤岛,又希冀着在哪泊岸?

      陆雁南抱着手机就在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胸前忽然振动了两下。
      是周岸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抱歉,我刚看手机。】
      他先是道歉,而后毫不客气地收下那份感谢,【打算谢我哪件事?】

      要谢他的事确实太多,借打火机是一件,帮她保守秘密又是另一件。

      只是,还没等陆雁南回复,那边似是等不及,很快就又有讯息传来。
      【打算怎么谢?】

      陆雁南怔忪了几秒,想到他替她掩饰的托辞,咬着唇试探着发出去。
      【那我请你放烟花吧!】

      这话不是一句玩笑,因为陆雁南真的准备好了一箱烟花,放在学校怕火灾不安全,所以特地存在了临江巷的房子里。
      非年非节,买到这箱只有小孩才玩的烟花棒,着实费了她一番功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是余下一周,陆雁南都没有再见到周岸。甚至有关他的消息,还是几经周折之后才在任时宁口中听到的。
      任时宁说,周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回江洲,奇怪的是从系里到学校都对他请假这件事一路绿灯。而陆雁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岸已经离开学校七天了。

      “这才刚开学就请假,系里能同意他回去?”莫涓听后只有这一个想法。
      任时宁也不清楚太多细节,李浪更是对他三缄其口,所以对着陆雁南同样不解的眼睛,他只能含糊道:“听说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

      “请假超过三个月就要办理休学了吧?”陆雁南蹙着眉,她记得华清的学生手册上有这么一条。

      “要不我去找爸爸问问?”莫涓提议道。
      “不要。”陆雁南坚定地摇了摇头,并要莫涓再三保证绝不去问。
      先不说校长亲自下基层去过问一个大一新生为什么请长假,在别人看来会有多奇怪,再者,这样不经允许地探听别人隐私也不光彩。

      在别人看来,尊重他人隐私或许是一种美德。
      但后来的陆雁南真的很憎恨自己的知节守礼。
      如果她仗着被爱,敢于更冒犯一点;如果她有恃无恐,能够再坚定一点,他们之间会不会就不用因为一个一戳即破的秘密,而错过这么多年?

      表演赛过后,传单被陆雁南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那片曾短暂停留在某人肩上,而被赋予了不同意义的梧桐树叶,陆雁南先是等它风干,而后小心翼翼地夹在藏满心事的日记本里。
      直到这一切做完,周岸依旧没有回来。彼时,北城已经步入九月深秋。

      夜里十一点,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周岸,走进江洲第一附属医院的十二楼。
      他站在特护病房外,看着栗寻的睡颜,一颗心终于重新落到实处。

      精神科的田雨洁是周家的老熟人,看到周岸来了,走到他旁边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田主任。”周岸垂着眼,对着田雨洁点了点头。

      “真是难为你了,刚上大学就要这样来回奔波。”
      周岸摇头,不提自己的辛苦,只轻声问:“周云礼来过吗?”
      “办入院的那天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在露面了。”

      栗寻是这里的常客,她美丽漂亮,气质优雅,即使因为发病已有十年没有再跳舞,旁人也能从她身上看出一个优秀古典舞舞者的曼妙身姿。

      十年前,精神科十二楼的所有医护人员看到栗寻,都会道一句“可惜了”,转过头又看见只有八岁的周岸,还会再感慨一句“可怜了孩子”。
      就是在这样一句又一句的可怜可惜中,周岸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周岸一连在医院呆了十天,栗寻没出特护病房,他也就寸步不离地守着。
      眼睁睁地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发狂,然后再在一针镇定剂中沉沉睡过去。在这期间,他没有见过周云礼一次。

      有时候周岸会狠心地想,如果他和妈妈能一直这么睡下去,是不是也挺好?
      起码周云礼终于解脱了。

      “孩子,出去转转吧,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今晚是阿姨值班,不会出什么事的。”护士长也是做母亲的,看见周岸的憔悴模样,总会有些于心不忍。

      周岸麻木地点点头,他不敢走太远,只围着医院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医院停车场,摸了烟盒出来,才想起来打火机被小骗子顺走,现在还没还回来。

      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他拿出手机,点开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微信,消息列表一连串未读消息提醒,最显眼的是任时宁在群里疯狂@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
      他没回,反倒是给陆雁南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那是发了一张合照,人很齐,甚至连魏若明都在。

      包厢卡座吵得陆雁南头疼,所以看到点赞消息提醒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她走到门外,冷静下来后才给周岸私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学校了?】
      这一次对面回的很快,【还没。】

      陆雁南压下心里那股淡淡的失望,倚在墙上慢吞吞地打字。
      【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消息周岸沉默了几秒,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生硬地转移话题。
      【少去摩托车俱乐部,那边是废弃的老工业园区,不安全。】
      【还有,离魏若明远点。】

      消息发出去,周岸就想撤回。真啰嗦,他自己看着都嫌烦,魏若明应该就不会和她说这些话吧?
      周岸别看眼,烦躁地关上手机,下意识觉得陆雁南不会再回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管陆雁南的闲事。
      可能是觉得她和自己很像,不忍心让她在泥潭里挣扎,一点点磨灭掉自己的个性。

      所以,看见她顶着那样一张干净骄矜的脸,去抽烟,他要管。
      看见魏若明不怀好意地接近她,而她茫茫然到一无所知,他要管。
      看见她每时每刻都强逼着自己装出得体万全,循规蹈矩地做陆家最好的门面,一点都不似同龄的女生那般活泼可爱时,他也要管。

      他管得太宽了。

      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周岸转过身,原路返回。
      刚走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传来振动。

      【我知道。】
      【但你也要早点回来,我还没给你放烟花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