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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俩(六) 厚此薄彼( ...

  •   去年年末,莫涓的散文集被拿到业内参评,前些日子结果刚出,她就被邀请去京州高校做文学报告分享。这趟算是公差,磨人又累人,故而周六晚上回来的时候,陆雁南只觉得莫涓瘦了一圈。

      莫涓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累到连进门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忘揶揄陆雁南。
      “哟,这不才晚上十点,你竟然没泡在魏若明那个俱乐部里?”

      陆雁南知道莫涓是故意损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起身接过莫涓手里的箱子,拉她进门,“这话说的,那是人家的俱乐部,我又不管运营管理,天天去凑什么热闹?”

      不过周岸回来后的这一周,陆雁南去魏若明那里的频率确实变低了不少,倒也不是完全因为周岸,而是重装的赛道设备已经正式进场,有关投资的事情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不需要陆雁南再在现场进行实际考察。

      莫涓瘫软在椅子上,懒得收拾行李箱,恹恹地看着陆雁南为她忙前忙后,“我这趟去京州,可见到你爸妈还有你大伯了。”
      陆雁南的爸妈都在京大任教,莫涓这次去京州做报告分享,京大也是其中一站,所以莫涓碰见他们陆雁南并不奇怪,只是她没想到大伯也会在。

      “见到大伯也没什么稀奇。”陆雁南替莫涓归置行李的手一顿,缓了缓才为陆庭析的出现找借口,“左右不过是祝贺你拿奖的。”
      莫涓摇头:“拿奖当日陆伯伯已经送了礼物去家里,他天天忙到脚不沾地,就算讲情分肯赏脸去看我小孩子过家家的汇报,底下的人也不允许啊。”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
      莫涓没给陆雁南一点过渡的机会,径直道:“大伯问我你投资魏若明俱乐部的事了。”

      话音落下,陆雁南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北城和京州远隔万里,可大伯对于她在华清的动向还是了如指掌,陆雁南心里一惊,“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莫涓面色平静地反问她,眼中带着一点忧愁,“我只能说雁南您还不知道吗?什么时候意气用事过?您也别听底下的人乱嚼舌根,她做事定是有谱的。”

      陆雁南非常清楚莫涓的这番话宽慰不了陆庭析,她知道他的行事风格,大伯既然能这么直白地去问莫涓,想必已经是把应该了解的细节都了解清楚了,多此一举的开口不过是想含蓄地告诉她,家里已经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既然了解,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北城的秋风清凉又干燥,陆雁南靠在窗边,脑海中只余下陆庭析在她十二岁生日那一年为她题的一幅字——善作善成,三思而行。

      陆雁南很少认错,但在今夜,她忽然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确实做错了。
      她对自由的一味追求,也许会让魏若明成为代她受过的靶子。

      这不是她的本意。
      今天这个靶子是魏若明,下一次,又会是谁?

      陆雁南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甚至应验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
      夜里一点半,短促的振动声划破宿舍的寂静,陆雁南本就没睡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接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到了破碎到不成调的呜咽声。

      打电话的男孩叫小武,今年刚满十四,是魏若明俱乐部里最年轻的队员,陆雁南对他有印象,青春期的男孩子长个子都慢,小小的一个人看上去不起眼,但骑着摩托飞驰在赛场上时,却又那么显眼,混迹在成年人之中也毫不逊色。

      但就是这样一个明媚的男孩子,今夜却哭着给她打电话:“雁南姐,俱乐部出事了,有人来砸场子,若明哥也打不过他们——”

      心里料想到什么,陆雁南握着手机隐隐用力,下一瞬,跟着陆雁南一块走出房门的莫涓把外套轻轻披在了陆雁南肩上。
      莫涓声音很轻,眼底是和陆雁南一样的沉重:“走吧,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俱乐部距离华清有些距离,陆雁南一路开车过去,还没等驶到门口,就已经看见两侧道路上排放着十几辆摩托,都是些没见过的颜色配置。
      守在门口的也是个生面孔,陆雁南没见过他,但很显然对方却认识她。挡在陆雁南身前的手只停留了两秒,就被陆雁南的眼神吓退,垂着头退到一边。

      “唐屹峰——”眼见唐屹峰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在魏若明脸上,陆雁南高喝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是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场有着莫名强大的穿透力。
      唐屹峰仍旧拽着魏若明的领子不放,但气势在陆雁南面前无端减了不少。

      “这是干什么呢?整这么大阵仗?”
      陆雁南抬腿往里走,还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莫涓蹙着眉觉得情况不对,跟在陆雁南后面,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给任时宁发了定位。

      “哟,这不是陆大小姐吗?”
      看见陆雁南,唐屹峰恨恨地松开魏若明的领子,像扔一条野狗一样将他甩到地上,而后嫌恶地擦了擦手,而后一步一步朝陆雁南走近,继续阴阳怪气道。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不搞这么大阵仗哪能得机会见你一面?”

      自从陆雁南来北城的事情在圈子里传开,唐屹峰就被舅舅季雨生几次三番地勒令向陆雁南示好。谁知陆雁南不待见他就算了,连陆琛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也敢给他脸色看。
      唐屹峰被身边那几个女朋友曲意逢迎惯了,哪能愿意卑躬屈膝地伺候大小姐?

      陆雁南在唐屹峰面前站定,低头瞥了一眼魏若明身上的伤,看他胸腔起伏,小口小口地喘气,但好在精神尚好,想来唐屹峰就算胡来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陆雁南移开目光,轻嗤笑道:“约人见面而已,何必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你们季家约人见面的方式,倒也挺别致的。”

      听到陆雁南提到季家,唐屹峰紧张地抿了抿唇,硬撑道:“怎么能说他是不相干的人呢?这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有几两重,仗着有您投资,就敢正大光明地来我俱乐部里挖人?”

      不在赛前挖人墙角算是圈内规矩,然而最近几年也有不少俱乐部突破底线,斥巨资挖走对家的种子选手。唐屹峰说得冠冕堂皇,但陆雁南知道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也没少干。只不过碍于他舅舅是季雨生,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罢了。

      陆雁南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魏若明,见他心虚地别看了眼,便知道唐屹峰此次也没有夸大其词。魏若明虽做的不光彩,但如果不是他和自己扯上关系,唐屹峰应该也不会对他下这么大的狠手。

      “那照唐公子的意思,这件事想怎么了?你可以随便提条件。”怀着对魏若明的愧疚,陆雁南放软态度,耐着性子和唐屹峰周旋。
      她保证,只要唐屹峰的要求不过分,她都可以答应,并且保证事后绝不追究。

      “真的什么条件都可以?”
      唐屹峰低笑了两声,打量陆雁南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规矩起来:“看来这个魏若明还真的是陆小姐的心头好啊!竟然能让您做到这份上?”

      身后“砰”得一声巨响,任时宁踹开铁门走进来,陆雁南下意识回头去看,发现周岸和李浪也从门后走出。

      周岸穿着一身黑色,脸阴沉着,神情意味不明。陆雁南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和他对视,就见他别开了眼,望向了别处。

      “唐屹峰!老子劝你最好识相一点!别他妈的跟你爸一样给脸不要脸,没那个命去过好日子!”任时宁的嘴毒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极致,专戳唐屹峰的肺管子。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陆雁南怕唐屹峰一气之下会做出更疯的事,她扯了扯任时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别冲动,巡视组最近在京州有不少动作,不要把事闹大,影响家里不值当。”

      唐屹峰的爸爸门第不好,算是季家的上门女婿,但季家上下待他也算礼数周全,就连第一个孩子也跟了唐姓。
      只是男人好日子过多了就会不安分,第二个孩子出生没几年,就让季家人捉奸在床。

      季老爷子办事够狠毒,先是棒打鸳鸯等着小三和别人结了婚,而后又把女婿派到国外管业务,那时候正赶上那个国家战乱,流弹恰好砸中了季家的临时办公大楼,人被按在废墟底下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当年这消息传开的时候,陆雁南还很小,只记得大人们茶余饭后谈论起这件事时都会齐齐感慨——丧偶总好过离异。

      任时宁的话一脱口,唐屹峰的脸就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因为爸爸的事而抬不起头,今天当着手底下这么多的人面,被任时宁这样摊在明面上说,无异于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气得身体发抖,最后咬牙道:“那咱们就按规矩办,让魏若明和我们队里最好的车手比一场,赛道四圈,要是他赢了,我自认倒霉,要是他输了,以后就再也不许出现在赛场上。”
      陆雁南用不着思考,一口回绝:“不行!”

      周岸眼睫一颤,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陆雁南为魏若明冲锋陷阵。

      “怎么不行?”任时宁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他没明白陆雁南拒绝的缘由。
      陆雁南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她为难道:“先不说魏若明的伤势严不严重,就算他没受伤,他也比不过唐屹峰队里最好的赛手,而且他又伤的这么严重,四圈下来就算赢了,以后也不用再比赛了。”

      “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任时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如果不是莫涓和陆雁南在这,他来都不会来,更不会管什么魏若明的闲事。残了废了,能不能上赛场,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人在场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陆雁南顾不上和任时宁多解释,她转身朝唐屹峰靠近一步,刚打算再和他谈谈条件,手腕就被人紧紧握住,将她往回拉。
      陆雁南偏过头,余光看到黑色的一片衣角,是周岸。

      粗粝的指腹搭在她的手腕内侧,他似乎很拘谨,连多余的摩挲都没有,陆雁南只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
      就在这样暗潮涌动的气氛下,陆雁南的意识仍旧有一秒避无可避的走神,她想:他的手似乎永远都是这么冰冷,像一块经年沉寂,难以暖不化的冰。

      周岸攥着陆雁南的手腕,静静地感受她灼热的皮肤,急促的脉搏,而后心平气和地和唐屹峰讨价还价。
      “他伤成这样,你们就算赢了他,传出去也胜之不武,不如我和你们比,赛道四圈输赢规则不变,我还可以再让你们三秒,怎么样?”

      唐屹峰先是一愣,而后和在场其他人一样发出雷鸣般的爆笑。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竟然敢大言不惭的讲这种话?
      顶级赛手之间的差距都是以毫秒区分,让三秒,几乎等同于放弃赢的希望。

      “这可是你说的!大家可都看到了,不是我唐屹峰仗势欺人!”
      相比于唐屹峰的亢奋,周岸平静到不正常,他目光沉沉地回望唐屹峰,一字一顿,“我说的,绝不后悔。”

      陆雁南已经震惊到说不出来话,只听见李浪急切地叫了一声:“周岸——”
      “我的车不在这,给我十分钟准备一下,可以吗?”对于李浪的阻拦,周岸恍若未闻,他依旧看向唐屹峰,从始至终没错开眼,紧紧跟随,像是在锚定猎物。
      唐屹峰故作大度地抬了抬手,表示请便。

      左手仍旧搭在陆雁南的手腕上,周岸用右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半夜两点,那边很快就接通了,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报了一下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直到此刻陆雁南才回过神来,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各种细节,所有行动只能依靠本能。
      她挣开周岸的束缚,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又反手握住的手,比他刚才还要用力。

      “周岸,我知道你很想帮我,但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周岸怔忪一瞬,与他紧紧相贴的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烘得他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不相信我?”
      陆雁南答得很快:“我当然相信你。”

      “你觉得我不会赢?”周岸又问。
      理智尚在,陆雁南语塞住,她相信周岸,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违心地说她相信周岸会赢。

      周岸了然一笑,他循循善诱,继续引导着:“李浪送你的那本杂志,你看了吗?”
      陆雁南眨了眨眼,她实在太紧张了,反应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周岸说的是李浪借花献佛,送给她的那本原属于他的摩托车杂志。

      “看了。”她茫然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内页第一页,访谈对象叫什么名字吗?”周岸说得很慢,他嘴角甚至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全然没有一点赛前焦虑紧张的感觉。

      慢慢地,在这种带动下,陆雁南也变得平和下来。
      “他是封面上的那个人,连续三届的青赛冠军,我记得叫An。”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An这个音节应该是几声,媒体那边按一声播报,陆雁南也有样学样唤那个人为An。
      但青赛的冠军,和今天的赌约,又有什么关系?

      陆雁南已经无法思考,她只能注视周岸含笑的眼睛,一遍一遍不停地说:
      ——“周岸,输了也没关系的,只要保证安全就好。”

      “我如果输了,他就再也不能打比赛了。”周岸看了一眼刚被扶起来坐在一旁的魏若明,他说得很平淡,但一字一句都要念进陆雁南心里。

      “那又有什么关系?”陆雁南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步,急切道,“我还有别的办法。”

      她是想保全魏若明,因为无辜把他牵扯进来的愧疚,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为此牺牲掉周岸。

      相反,相比于魏若明,她似乎更不能接受周岸受伤。
      因为她光是想象,就已经感受到了彻骨的疼痛。那种感觉,甚至都不能和看见魏若明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所比拟。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陆雁南才渐渐明白,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很不公平但就是毫无缘由的厚此薄彼。

      陆雁南察觉不到自己究竟是哪一刻心动的。
      也许很早,也许还要再往后。
      但如果非要给心动留下一帧记忆,她想,或许是此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我们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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