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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月上中天, ...

  •   月上中天,活着的人开始过节,围在火堆旁的人们打开了去年酿好的浑酒共饮,莲叶村一时酒香四溢。胖丫吃了很多甜果子,困得厉害,趴在薛草怀里睡着了。

      薛草顺手揉了揉胖丫的脑袋,抬头看着病情中活下来的人们交谈安慰,年轻小伙甚至比起了摔跤。天灾席卷过蝼蚁们的巢穴,身处其中它就是天灾,过去了就像天上无言遥远的月亮。

      宴将尽,薛草背着胖丫把她送回了她家,然后再自己慢悠悠地走回自家院子。

      薛文州早在院中静静地等着她。

      ——

      第二天,薛草睡醒,发现应该赋闲休息一下的薛文州已经不在家里了,直到中午吃饭也没什么消息,于是决定出去找找,在一处稻田旁边发现了这个乱走的师傅。

      薛文州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但是没有转头,静静等着薛草走上前来。

      薛文州的面前是一片荒芜破败的稻田,有水的地方尚且有杂草丛生,和病恹恹的稻谷一起争夺养分,要么已经干裂土地上都是枯枝败叶。他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薛草看。

      信是胡泽林寄来的,因为行程仓促,笔画甚有缭乱。

      薛草静静看完。

      胡泽林急调豫州,推测新任县令是赵飞,新的官不一定还认莲叶村这笔账,粮食不会轻易再调来。

      胡泽林也推到了这一步,另发一封信到藁城,他与藁城知府是故交,藁城是东明渠和沣水交汇之地,天下粮食交易有一半过藁城,定有储粮,凭他那点交情,可以买到粮,先渡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播种,一切都好过了。

      “夏口府那边有晚稻生长,我已经嘱咐徐村长去买,希望回来赶着抢种,到天寒前兴许能有收获,藁城这边往返时间更久,你跟着一起去一趟,带好胡泽林随信寄来的信物,如若被刁难,见不到人,我给你样东西。”

      薛文州领着薛草往回走,到家后取出上层一个蒙灰的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一块制式古朴的玉佩。薛草挑了挑眉,薛老头居然还有隐藏的力量?

      薛文州摸了摸胡子,高深莫测地说,“师傅我在外面还有点名声,以前行医收的人情不少,这玉佩有点用。诶!别真当钱换了!”一看薛草接过,还随意颠了颠,薛文州胡子气的抖三抖。

      “行了师傅,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走。”薛草内心不以为然,这么多都呆在莲叶村,就算是个神仙,藏久了香火也得喂老鼠了。想是这么想,薛草还是认真把玉佩收好了。

      “后天就赶紧收拾东西去吧,越早越好,别在我面前烦人了。”薛师傅更气了。

      薛草摸了摸鼻子,跨出门去热饭了。

      ——

      天还是蒙蒙亮,鸡才叫了几声,薛草爬起床来,十分犯困。拿好昨天收拾好的行李,薛文州也在院中等她了。

      一路出来,一行人中还有徐布的长子徐梁,长的憨厚高大,旁边还坐了个瘦个子,长的贼眉鼠眼的,是李弛,见薛草出来,伸手招呼她上驴车。徐梁坐在最前面准备赶车。

      旁边铺好稻草的地方,钻出来一个脏兮兮的脑袋,开心地喊:“薛草姐姐!”

      薛草定睛一看,是小郎,“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是李二哥准我来的,李二哥说带我出去见见世面,我娘本来不同意的,李二哥拉着徐大哥帮我说了好久的话呢!”

      李二哥是胖丫的亲哥,单名一个驰字。

      李弛听了笑着把小郎捞出来打他屁股,“现在就跑出来小心村长把你抓回去。”

      小郎被打十分气愤,听了这番话又畏畏缩缩地躲回去了。

      薛草听着有趣,伸进稻草胡乱摸了摸小郎的头。

      小郎在里面闷声喊道:“李弛你不准摸我头!”

      乘着李驰蒙冤,薛草转身和师傅告别,来的人不多,村长站在前面。

      薛文州嘱咐了薛草一些事情,眼睛深深看着薛草,又仿佛在看别的东西。

      薛文州伸出干燥的手掌轻轻碰了碰薛草的脑袋,薛草突然感觉到了这个老头的一点不舍和不安。

      随即,薛文州说到:“藁城的凉糕做得好吃,记得给你师傅多带点。”薛草心里生出的一点温情马上烟消云散了,转身赶紧上车当没听见。

      旁人的话也差不多说尽,车准备要走了。

      徐梁在前面赶驴,车动了起来,莲叶村村口的树逐渐变小,薛文州和村长还站在村口望着他们。

      薛草心想,算了,看在他送人的份上,记得给他带点凉糕。

      驴车就这样摇摇晃晃,拖着一行年轻人上路了。

      ——

      一个月后。

      淮阳县外几十里外的树林里,一处清溪旁。一个少年正拿着削尖的木棍,在水里慢慢移动。

      忽然,他瞧准了时机,木棍准确无比地插入水中,再提起时,一只鲜活乱蹦的鱼已经在木棍上了。

      草丛里跳出一个快乐的小孩,欢呼道“二哥,你真厉害哈哈哈!”

      那少年把鱼扔进事先准备好的桶里,“差不多应该够了,这附近的乡亲们应该日子也不好过,河里的鱼都被抓去贴餐了,剩下的真不好抓啊。”

      两人一起回到了扎营的营地,此时留守的人已经拾好柴火烧起来了。

      “草丫头干的不错啊,这火起的刚刚好!”

      薛草捡起一边的树枝砸向李驰,没搭理他的话,径直接过鱼准备烤。李驰闪身躲过,抱着鱼往徐梁身后躲。

      这一行人正是去藁城买粮的莲叶村乡亲。

      李驰最开始只把薛草当个小大人来处理,直到看到薛草把路上遇到的好几个流民直接撂倒,不敢再轻视这个从小跟着村里猎户学武学箭的小姑娘。

      当然,打趣一下还是很好玩的。起初薛草还会搭理一下他,后来薛草发现,还是得着空揍李驰一顿更有效果,就再也没白费口舌过了。

      小郎抱着一堆柴火走近,乖巧道:“薛草姐姐,我来帮你。”

      “小郎,你刚才怎么不来帮你二哥哥剖鱼,你这是区别对待!”李驰在一旁哀嚎。

      薛草摸了摸小郎的头,温声:“不用,小郎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就够了。”

      徐梁把清理好的鱼撒好调料,用削好的树枝插好,放在火上烤。不多久,香味逐渐散发出来。

      李驰吞着口水看着鱼,唠叨道:“还是远了藁城舒服,想起之前买粮跟那个抠门老板谈价格,真是够恶心人。我看他最后盯着伙计搬粮食,要不是徐大哥坐在那看,他恨不得偷偷从底子里再划几升粮食回去。”

      忽然,一阵黑影窜出来,快速地抓住几条鱼,想赶紧跑出营地。

      薛草不会放过他,起身抢过旁边的粗木枝,狠狠往黑影的膝弯一扫。抢鱼的人腿一弯,跪倒在地,但是仿佛有什么执念一定要逃出去,立马强撑起来继续跑。

      薛草三步作两步跑上前,抓住那人臂膀,反手一擒,烤鱼被远远甩出去,徐梁急忙接住。

      见鱼被夺回,薛草没在顾忌,直接把人掀翻在地。那人痛的在地上翻滚,没再起身动弹。

      李驰从旁边走来,耀武扬威地踹了那人几脚,“居然刚抢我们的东西,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徐梁走进拦住了李驰,“李驰,不要再伤他,我看他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兴许也是被什么事吓着了逃难出来,不如问问他的情况。”

      说完便蹲下来,撕了块鱼肉给那人,那人起初绝望地望着远处,可能自己碰上有功夫的人,没有好下场,不再搭理。看到徐梁递过来的熟肉,他的眼睛动了动,口水被咽下去。

      “吃吧,吃饱了跟我说说,你这是遭遇了什么。”听到此言,那人终于抢过徐梁递来的肉,疯狂地啃食。

      但是他也只是吃了几口,就拼命地忍住,不再吃,扯下身上的衣服好好包起来。

      “给你吃,怎么又不吃了?”李驰莫名其妙道。

      那人终于开口,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吃了几口,还要留给我的媳妇吃,我媳妇刚生了孩子,没有奶水,太饿了。”

      徐梁直道:“这里离淮阳县不过几十里,你怎么会带你的媳妇流浪到这种地方。我听闻淮阳县县令治官亲民,定不会放任你们一家人不管。”

      这话一说,就见那人眼泛红光,疯狂地哈哈哈大笑,可惜长久没有喝水,嗓子干哑无比,笑声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笑够之后,兴许他自己都觉得难受,狠声道:

      “淮阳县早就被蛮子攻进来了,血流的到处都是,我和我媳妇侥幸逃出来,要不是因为生产,怎么还会留在这里,我奉劝你们一句,赶紧快逃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树林深处。

      剩下的人一时无言,淮阳县被蛮子屠了,不远处的陈县会好到哪去。荷叶村一行人甚至不敢细想。

      当夜营火摇曳,薛草盯着跳动的火苗。难民带来的消息在喉间烧成火炭——淮阳县破了。她摸出师傅给的玉佩,月光在纹路上淌出森冷的光。

      一直没发话的薛草开口,“我们买的粮食太多了,不安全,不能再走淮阳县,只能选择翻庞山岭。我担心村里的情况,我先去探路回去。”

      徐梁拦住要动身的薛草:“草丫头,你一个人前去太危险,还是加我一个吧。”

      薛草摇摇头,说:“我一个人去最好。”

      “徐大哥,我觉得薛草说的对,你不能跟着去,我们这里面最厉害的就是你,粮食这么多,如果你不在,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李驰道:“而且薛草自己有能力,她自己一个人快去快回,探明前路更方便,还能提前知道莲叶村情况,万一……”

      李驰意识到自己的话不祥,止住了嘴巴。

      徐梁不再言语,深看了薛草一眼。随即他弯腰抽出自己腿上绑好的一把匕首,递给薛草。

      “这是我爹给我打好的,是把好东西,你拿着防身。多拿点干粮走。”

      薛草不再多言,回营地简单收拾一番,临走前,她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心想:死老头,别出什么破事。

      她转身看了眼还在烧火的营地,不发一语,快速抄道走了。

      不日到了目的地,薛草潜伏在山上草丛处,往下望去,莲叶村就在眼前。

      此时已近傍晚,往日充满煮饭烟火气息的村子此刻黑烟四起,被烧焦的布四处零落,一片萧条。

      薛草咬紧了牙,无声地下山去。

      昔日繁茂的大槐树已经成了枯枝,乱伸出烧成焦炭的枝干,此时就像陷入地狱的恶鬼。

      周围大多数都是干涸的血迹和被砍掉的残肢,薛草走过甚至没有仔细端详,就已经判断出来是谁家的人。

      薛草的鞋陷在焦土里,每步都带起细碎骨殖。尸体传来的焦臭味直冲鼻腔,薛草闻着头一时昏地天旋地转。

      她却不敢撂挑子,牙齿狠狠地在舌头上咬一口,疼痛换来清明,眼睛迅速睁开,继续往最熟悉的路径走去。

      院门早就被烧掉了大半,鸡也不知道飞哪去了,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薛文州却不在这里。

      薛草最后在井旁边捡到了一块混着泥巴的手绳,是胖丫戴着的那根。薛草一言不发地打了井水上来想洗干净,结果发现井里还躺着个父老乡亲,泡发了的那种。

      薛草把桶丢在外面,走到河边去洗,干净了之后放进了衣服里。村里已经人去楼空,莲叶村也没什么战略意义,蛮子大概就是过烧杀抢夺一番,确定没有威胁就全部转战他处了。

      村里死的人有大半,剩下的可能被薛文州领着救出去了。蛮子骑的马那么快,也不知道活下来多少。薛草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一律当还活着处理,惶恐地设想坏结局没什么用处。

      话是这么说,当薛草环顾整个村子地时候,一种茫然从她心里升起,她该往哪去,干点什么呢?

      前路仿佛也被这把蛮子带来的火烧的一干二净,一干人历经千辛万苦买来的粮食,到头来甚至不知道给谁吃。

      薛草不发一语,这个空寂的村子也没人找她聊天。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家院子里,找出把锄头,去村子后面挖了个大坑,等到天蒙蒙亮,薛草实在挖不动了,休息了会,啃了点吃的。转头去把村里的乱摆的尸体用板车拖了扔进来一起埋了。

      坑小尸体却到处都是,薛草只能尽力埋掉,让村民好歹有个入土为安。这些庄稼人活着的时候就沉默地耕地,遇到天灾税重,也是沉默了受着饿着,等到突然的死,才抬起弓了一辈子的腰,和着泥土向浑浊的天空发出不解和不甘的嘶吼,却也只有一两声,很快,那沾着泥土的眼睛就会合上,他们就又沉默地毫不知情地死去。

      薛草尽力地收拾一起,顺带把自家井也拿土给填了,没落下井底老乡。她的手已经被磨破了,也没怎么在意,随便拍了拍手,回望整个莲叶村。薛草知道自己大概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阴云在头顶密布,薛草回院子找了几件还能穿的厚衣服,又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只不过这一次,她要去找薛文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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