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桃》Q半边

19、人面 人面

　　申时。
　　鹿溪苑，星彩阁。

　　姁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小丫鬟们正在打盹，歪歪扭扭，斜躺在塌上。一瞧见姁妤，慌忙地你推我搡，站直身子打起精神。

　　衣料摩挲，窸窸窣窣。

　　绿染听到动静，慢慢地从拔步床的浅廊绕出来。踮起脚尖，折过屏风，快速穿过正厅和檐廊，来到抱厦这里。

　　轻声训斥小丫鬟们：“安静些”

　　小丫鬟们垂下头。

　　姁妤往里走着，经过绿染，拍一拍绿染的肩，示意不必再叱责。绿染合上半张的嘴，瞪了小丫鬟们一眼。落后半步地跟在姁妤身后。

　　走过檐廊，踏入正厅，拐进西卧，姁妤停在屏风旁。

　　隔着屏风，荣淑惠的身形隐隐绰绰。

　　“姁妤姐姐”绿染在姁妤的耳畔窃窃私语，“夫人未进午饭，要不要……”

　　姁妤同样窃窃私语：“夫人睡了多久？”

　　绿染说：“一个时辰有余”

　　姁妤沉吟片刻，吩咐：“叫厨下备饭”

　　“这就去”绿染转身欲走。

　　姁妤叫住她：“今日夫人嗜甜，多做几道甜食”

　　绿染连忙应下：“晓得”

　　未时。

　　荣淑惠坐在罗汉床上，左手支着侧面围子。倦容难掩，没有精气神。

　　姁妤走到炕几旁，俯身，用花瓣勺舀一勺荔枝酥山，放在玛瑙带托葵花式小碗里。走回来，端给荣淑惠。

　　“小姐，吃些东西”姁妤劝她。

　　荣淑惠扫一眼玛瑙带托葵花式小碗，移开目光，神色怏怏，说：“没什么兴致”

　　姁妤仍是劝她：“身子要紧”，说着，将小碗放到一旁，左手掌心托起青白釉菊瓣纹花口瓷盘，用筷子夹一块樱桃毕罗，再走回荣淑惠身旁，“您没有胃口，肚子里的小少爷还要吃呢”

　　荣淑惠抚摸一下隆起的腹部，嗔怪：“小姁妤莫乱讲，她还不足五个月大，哪里能知道男女，指不定是个女孩”

　　“是是是，小小姐也是要吃饭呢”姁妤哄着她，把樱桃毕罗喂到她嘴边。

　　荣淑惠甚是勉强地咬了一口樱桃毕罗，咽下，蹙了一下眉。

　　姁妤见她态度转圜，趁机进了一步，又喂一块花折鹤糕，再喝了三口碧涧羹。

　　她还要继续，荣淑惠说：“我不想再吃了”

　　姁妤想了想，应下：“是，我叫她们撤下去”

　　“前几日夜里松云居有声响，绿染青黛都说无甚大事，却又神色惶惶”荣淑惠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可有什么事发生？”

　　小丫鬟们鱼贯而入，依次端起碗碟。

　　姁妤站在一旁，问得此言，顿了顿。她看向荣淑惠。

　　荣淑惠说：“不许骗我”

　　小丫鬟们整齐地退出去。

　　待屋内重回宁静，姁妤走到荣淑惠身旁，给她捏肩，说：“哪敢骗小姐，只是门客中出了个小贼，妄图盗取大人收藏的砚台”

　　荣淑惠讶然：“他竟如此大胆”

　　“胆大包天，幸而被抓住了”姁妤蹲下来，换成轻敲荣淑惠的腿，“怕惊扰小姐，所以没拿这些小事扰您”

　　荣淑惠抚摸腹部，说：“说得也是，我的孩子要避开这些污糟”，她诚挚地看着姁妤，“她生下来之前这段时日，你要多照看”

　　姁妤望着荣淑惠眸中自己的倒影，应了一声，心中却泛起不安。

　　青罡答应她会放过荣淑惠和杨惟诚。
　　只是，这是他随口所言，若他反悔……

　　姁妤面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思绪已然百转千回。

　　子时。

　　郊外，草房。

　　青罡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换衣，似是在等人。姁妤侍在他旁边，颇为困倦。

　　她不敢埋怨，不敢吵闹，不敢有其他动作。

　　月光倾洒，姁妤盯着地面出神，脑子混沌发懵。

　　“青兄”门外传来一道男声。

　　“进”青罡说。

　　吱呀，门开了。

　　人终于等到，姁妤耷拉着眼皮，向外看去。

　　来人缓缓地走进屋子。

　　萧亭尘。

　　姁妤霎时睡意全无，她惊惧地瞪大双眼。比起死而复生的骇鬼，嗜血狠戾的青罡好歹是个活人。

　　姁妤本能地躲到青罡身后。

　　青罡顿了顿，轻笑一声，阴恻恻的。

　　姁妤缩了缩身子。

　　「萧亭尘」眼睛唰地盯着姁妤，笑道：“哟，青兄得了一位佳美人”

　　他熟稔地坐在桌旁，倒酒入杯盏。

　　姁妤仍是蜷在青罡身后。

　　青罡说：“血煞，你吓到她了”

　　血煞转着杯盏，说：“失礼了失礼了，我还以为姁妤姑娘对这张脸更亲近些”

　　说话间，左手的指尖探向耳后，撕下一张人面。

　　姁妤险些惊叫。

　　血煞弯着桃花眼，眸中含笑，看着姁妤。

　　姁妤转头，发现青罡同样盯着自己。

　　她想起血煞那句“更亲近些”，连忙往前走一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青罡斟酒，说道：“人都死了早化作灰，我最亲近的人只有青郎”

　　姁妤讨好地将杯盏捧起，碰到青罡唇边。

　　青罡接过杯盏，说：“坐”

　　姁妤战战兢兢地坐下。

　　这淫棍的声音真难听，嗓子像是被刀割过。
　　名字也难听。

　　什么都难听。

　　她在内心里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