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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扬州真的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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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骄阳如火,长巷中的小庭院,不闻孩童在巷中嬉闹,就连趴在草丛里的蟋蟀都像是嘎了,是午后独有的宁静。
多年不见的人,就这样站在眼前,眼眸含笑的问她,小财神是谁。
展青芒眉眼、唇角霎时弯起,好不欣喜。她朝他扑去,江南这般温柔乡,也没养出她几分矜持来,手脚并用,手臂搂着人家的脖子蹦跳着喊:“是你呀!”
“是你呀!”她又重复,似恍然眼前之人并非空梦,心口的欢喜涨潮似的,“这也太棒了吧!!!”
两人通信多年,幼时不知事,一日能写好多事,芝麻大的事都要讲,是以,有了那自京城来到扬州的木马。可江祈年从未问过她什么时候回家,好像,他透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读懂了她的难过。
展青芒问过几回来看望她的江二哥,小财神何时能与他一起呀?可她从未将这话写在信笺,她也怕他难过的呀。
不可置信,欣喜过望。
不似她那美梦中,展青芒与阿娘回到京城,见到她所有她想念的人。
小财神来啦!
啪嗒。
书兜掉在了地上。
“哎呀!”
“我的枇杷!”
展青芒着急忙慌的松开手,去捡那装着枇杷的书兜,被压坏就不好吃了啊!
馋嘴姑娘就记着枇杷,没瞧见那少年郎僵直的身体和瞬间涨红的脸。
等展青芒急吼吼查看枇杷个个儿完好后,拍着胸口松了一大口气,江祈年正偏着脸模样认真的看庭院中刚长花苞的桂花树。
莫名的,展青芒没吭声,蹲在地上悄悄的打量着他。
小财神也长大啦。
长得比她高出许多。
与小时不太一样,鼻梁好高哦,眼睫毛也好长。
清清瘦瘦的模样,身上那件棉麻灰白褂子都被他穿得有些俊朗呢。
“怎么了?”江祈年侧首问。
展青芒晃晃脑袋,手臂往前一伸,“我请你吃枇杷呐。”
王婵闻信回来,就见俩人坐在长廊吃枇杷。
“不是你二哥说,我都不敢信。这才几年啊,都长大了。”王婵看着他难掩惊讶,欢喜一圈儿,又赶忙拦:“别吃枇杷了,我买了鱼和肉,店家还送了些螺,等会儿吃饭了。”
江祈年乖巧应下。
王婵拎着一兜,快步往厨下走,院里的老妇也跟过去帮忙。
江祈年轻轻舒了口气,扭头,就见展青芒双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一顿,又拿起个枇杷——
“你都说不吃啦,骗人呢?”展青芒眨眨眼睛,有着一同干坏事的小声。
江祈年摇头,“挺好吃的。”
“是吧是吧!”展青芒可来劲儿了,“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不爱吃,怕剥皮染了指甲不雅,我可不觉得,这枇杷多好吃呐!”说着,她小叹声气,“实在是京城太远,阿娘说不等送去就烂在半路了,不然我早就给你送了。”
“没关系,我吃到了。”江祈年说着,将剥皮的枇杷递给她。
从前排排坐吃糖葫芦的小豆丁,如今长成了小豆苗。两人同坐长廊,嘀嘀咕咕说着这些年的见闻。那乍然欢喜后的陌生,在一言一语中渐渐消散。
厨下,老妇帮着烧火,听着前面不时传来的清脆笑声,低声与王婵道:“这是表小姐那位朋友?”
“是啊,”王婵嘴角也落不下,“真没想着这孩子能千里迢迢的来扬州。”
江祁川是每年都来几回的,有时待两日,带着展青芒在城里耍,两人还跑去城外的客山寺吃斋饭,有时送来些吃食衣物,就匆匆忙忙的走了,一餐饭都来不及吃。
他们两家这些年,因着这缘故,倒是添了些情分。
“他父兄往南去了,小孩儿在家里住些时日,等他们折返回京时来接,”王婵说着,又不忍笑,“阿芒要开心坏了。”
老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声道:“邻里邻居的说起,还是说小郎君是娘子表亲的好。”
王婵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半大不小的年岁,虽说他们还小,未必懂得什么。但架不住瓜田李下的让人说嘴,就是王婵和阿芒不在意这些俗话,可总要顾及孙家。这些年与孙家常来常往,才没招得那些个宵小上门来,母女俩也算安稳。她是知府夫人妻妹的事,虽说不上人尽皆知,但在这巷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孙老夫人本就对阿芒颇有微词,全凭王姝顶着。没得再去招她挑刺儿说理的。
不过,这些就是大人们的事了,不必说给两个小孩儿听。
饭菜摆了一桌,已是半后晌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都要落山了。
堂屋光线极好,几人围桌而坐。虽不及江家一大家子热闹,但也安静舒适。
江祈年跟着行镖,风餐露宿小半旬,好容易吃到一顿热饭菜,没有狼吞虎咽已是极克制了。
母女俩都用过午饭,陪坐略动了几筷著,便只剩给他夹菜了。
“今日匆忙,没准备什么,明儿咱们再好好吃一顿。”王婵说。
“这鱼汤是我阿娘做的最好的,你尝尝,很鲜呢。”展青芒说。
“尝尝这道扒烧猪头,我不会做,是在酒楼买回来的,你二哥每回自个儿就能吃一个儿呢。”
“再过些时日,就能挖莲藕、摘莲蓬了,我带你去啊!”
……
江祈年腾不出嘴巴来,腮帮子鼓鼓的,只能点头应下。汤足饭饱,疲倦慢慢爬出身体,手脚沉得抬不起来。
展青芒也不闹人,带着他去阿娘刚收拾好的厢房,“这园子后边就是我的院子啦,明儿再带你去看,你快去睡觉吧!”
江祈年当真也觉得累了,再坐片刻,怕是脑袋往桌上一磕,当即去见周公了。
“行镖辛苦,日夜兼程的赶路,就是你江二哥都累得够呛,莫说小江才十一二岁。”王婵收拾碗筷边说。
展青芒不住地点脑袋,她听懂啦!
“阿娘放心吧!我会对小财神好的!”
王婵:?
江祈年一觉从日光西晒睡到了月上柳梢,半睡半醒间,隐约觉得床边坐着一人。惺忪的眼睛倏地睁开,三魂七魄险些丢了大半。
“……你坐在这儿做甚。”江祈年睡得喉咙沙哑,语气有一点点小崩溃。
展青芒没听出来,只觉着他这样讲话好好听啊,像是江水漫过江边的细沙。
“我在给你打扇呀,扬州眼瞧着要入夏了,蚊虫很毒呢,咬一个大包要痒好几日,涂花露也没用。”展青芒觉得自个儿可体贴啦,说罢,小声与他提小请求,“你能都用刚才的声音跟我说话吗?”
“嗯?”江祈年困出的双眼皮褶皱都是浓浓的不解。
展青芒挠挠耳朵,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偏生那双眼睛明亮,“我耳朵怪痒的,嘿嘿。”
江祈年:……
门窗闭着,漆黑的屋里只有浅淡的一层皎洁月光。夜色好像已经很深,听不到左邻右舍的动静……
虽说他睡着时也没听着。
“回去睡。”江祈年哑声道。
小姑娘是那被伺候的,连人嗓子哑了都听不出,只觉得怪好玩儿的。
“你不睡吗?”展青芒问,“我给你打扇呀。”
“……不用。”
“可我不困。”展青芒眨巴着眼睛,老实交代。
二人对视片刻,江祈年认命了似的,双肩一垮,声若蚊蝇的问:“你家茅厕在哪儿?”
睡前吃了恁些枇杷,又喝了两碗鱼汤,他就是被尿憋醒的。江祈年本想喊她回去睡,自个儿找找,可推不开这粘豆包似的人。
展青芒殷勤极了,拎着油灯替他带路,等人往里走时,还不放心的叮嘱,“你别掉进去啊。”
江祈年:……
无需担忧。
王婵和看门的老妇都歇下了,草丛里的蟋蟀清醒了,嘎嘎的叫。展青芒和江祈年也没睡意……哦,他有。可显然他此刻不能安眠。
俩小孩儿蹑手蹑脚,不生出丁点儿动静,去厨下取了些瓜果。正值月中,月亮像盘子似的悬挂在夜空,繁星点缀。
展青芒咬一口桃子,生出点难过来。“我阿姐好不好呀,崔家哥哥有没有娶妾室?我都不怪阿姐啦,她就不能多多的给我写信嘛……”
时隔几年,哪怕阿娘不说,展青芒也渐渐懂了,那时临别阿姐说长出桃子就来接她的话,是哄小孩儿不要哭闹的谎话。
阿姐成亲了。
没有妹妹可以一直住在姐姐家,阿娘与姨母就是这样的。
纵然展青芒不愿意,还会偷偷难过,可也没法子。
江祈年看着她,唇微张了张。半晌,他轻咳了声清嗓子,正欲说话,嘴巴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
扑鼻的清甜桃香。
还有些微微湿濡,像是淌着的桃子汁水。
“别这样大声。”
“阿娘听见会骂我的。”
展青芒做贼似的往后院瞧,一双杏眼瞪圆,像极了警惕的狸奴。
江祈年嗓子发紧,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他低声道:“去岁秋闱,官家下诏,女子同等科考。”
“知道呀,”展青芒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事,倒豆子似的将自个儿听来的闲话说与他听。
女子科考,实在世间罕见。去岁不少人家的姑娘,都闹着要去科考。
“嫁了人家的,丈夫姑婆拦着,姨母说,那是那舅姑丈夫怕女子一朝中榜,权势高过他。还有几个大人家的姐姐,也要科考,可家里不许,嫌她们丢脸。我委实不解,但姨母也不与我讲是为何。”
两个小豆苗,如遇晦涩难懂的论题,轻声叹气。
他们坐在月亮下,说话慢慢的,没了晌午刚见时的急躁。风不凉,扬州真的要入夏了。原来,初来扬州的展青芒感受到的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月。
安静片刻,江祈年继续道:“青玉姐中了榜。”
“啊?”
展青芒漂亮的杏眼挤成了豆豆眼,显得很睿智。
江祈年看着她,又说:“此次出来时,皇榜已放,青玉姐是头名。”
展青芒嘴巴又张圆一点,“哇~”
江祈年抬手戳戳她脸颊,抿着笑问:“知道什么是头名吗?”
上课睡觉的差生哪里听过这个呀。
展青芒睁着睿智的眼神,摇摇空荡荡的脑袋,咽了咽口水,与他讲悄悄话似的小声说:“但听着好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