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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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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你小黑，这名字听起来像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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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还是欣然接受了，不觉得狗哪里低人一等了，或者说近乎对所有生物怀有一视同仁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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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了她的赐名，便像是某种雏鸟情节一样，跟在她身边了。你平日里会去找吃的，砍了竹子收拾收拾那小破屋子，远了也不去，就搁这一片山里头的竹林里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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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守着那屋子，你不会说话没法劝，但你想要尽可能的叫她活的舒坦一点，下意识的便先将那鲜嫩的竹笋给她，偶尔搞点竹鼠兔蛇啥的也烧好了规规整整的摆在一大片干干净净的竹叶上，和上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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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她将你当成小狗，现在却是你在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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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你瞧着那女人白白净净的小脸，觉得她真是好看，和个瓷娃娃似的，和你这种野兽样的粗人一点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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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她应当是山灵地杰养出来的娇贵娃娃，应当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和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一点也不一样，你想啊，你这般的倔牛犊子没人要也就罢了，怎么有人能忍心把这么漂亮水灵的宝宝给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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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是头一天就听她说了，她说赵姨叫她在这待着，等她把她叔发送了就和狗娃子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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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她应当是被扔了，这事儿你有经验啊，不过你没说，因为你不会说话，而且这些事情，别说是冯宝宝，就是你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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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已经生锈的脑子无法理解，便不去想了，按着自己的本能，和母兽一样去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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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她这个人呆呆的像个没有人气的瓷娃娃，可是她会动弹会说话的，比那林子里的熊猫顺眼，也比那山间庙里石头做的佛墩子要好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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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你吃饱喝足便会在那竹枝子和稻草搭的小屋里歇息，冯宝宝在这边，野兽嗅到味道不会凑过来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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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傍晚捕猎后，你整个人剧烈运动浑身都是热乎乎的，冯宝宝身边则一直是凉凉的，看起来像一块温凉的软玉。一开始的时候你就在她旁边趴着，她身边有风，舒服。之后和她熟悉了之后，你爱贴着人家睡，她脾气也好，任你怎么靠怎么抱，整个一随和的软和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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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不爱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很少，总爱坐在那门口朝外头巴望，有时候你从外面回来，朝这边一看就能看见她这可怜模样，永远不会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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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老远就能看见你，见你来了会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你就给她吃的，能让她一心一意的搁那儿等，她吃饭的时候你就抬头替她看，俩人这认真的模样好像真能叫人等到什么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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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心的人，一个人样的兽，俩家伙加一块凑不齐一个正常人的脑子，神经比那钢筋还粗，回路比那尺子都直。没人想着要离开去找那再也回不来的“亲人”，没人质疑这般漫长的等待会不会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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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真是活了太久了，脑子都生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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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你有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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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对这个真的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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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摇摇头，这你是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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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她那黑黝黝的大眼珠子死死的盯着你，好半响才一屁股坐地上，抬头望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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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好像真的好难过，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那副模样叫人空落落的，你便想尽办法的张开了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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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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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转过头来瞧你，你便又蹦出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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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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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着，指指她，又指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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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你唤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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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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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点头，指着这个屋子，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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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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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话语过于间断而抽象，但是冯宝宝一下就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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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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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是用力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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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仍旧是呆呆的，像是魂飞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语气那么轻，像是痴人的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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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家不是这个样儿的，我还没忘，…你说咱俩是家人？…咱是一块过日子，那咱们也算是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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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就像是孙姨、叔还有狗娃子那样的，那样的日子很开心，那是叫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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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却又突然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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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你有亲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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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张开嘴，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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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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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死了。”冯宝宝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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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得这时候要节哀，你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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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等，等孙姨回来接咱，你就有家人了。”她脸朝门外望着，但你知道这话是对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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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于是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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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当然不会等到孙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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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等了多久？几年？你力量强的都能把地面砸一个大坑了，可是这些日子你不觉得很难熬，和之前在森林里独自一人相比，是要好过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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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只想要好好活下去，至于什么是好好活下去呢？也没有人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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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社会告诉你，好好活下去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再找个体面的好工作，赚了钱养活自己，这么样的人生才是顺顺当当的，才是你以后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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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脑筋，认死理，说要考哪所大学就考哪所，然后硬生生复读了三年，这三年你既是忙里偷闲的打工又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借钱，好不容易毕了业那接下来就都是还债生涯了，你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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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又死了，在这森林里，你只求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你的好好活下去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想再死了，死这件事无论经历了几次都无法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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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你遇见了冯宝宝，你那单纯的想法突然换了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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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个人还是太孤独了，如果可以的话，你想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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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的模样，就是之前认识你的人也已经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像是未被驯化过的兽类，眼里闪着瘆人而嗜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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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冯宝宝，那身布满了补丁的旧衣裳已经脏的不行了，蓬头垢面的和你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虽说会说话长个人模样，但其实从那心理状况来看，你比她更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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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冯宝宝还是你，都已经无法融入人类的社会了，冯宝宝还不清楚，她还想着回家找她的亲人，你却知道去城里不会比在山上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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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后来你学会了说话，能够和常人似的正常走路，仍旧没有说过让冯宝宝离开的事情——你对久未谋面的城市感觉到胆怯了，你害怕无法融入那里，你害怕自己没办法帮宝宝更好的活下去，所以，你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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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宝宝看没看穿你的小心思，不过她的内心却清澈的和那镜湖似的，一眼就能望到底，这使你有些无端的罪恶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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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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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你总想着模仿从前人似的走路模样，却手脚有些不听使唤，再加上下了雨，路上泥泞湿滑本就不好走，一不小心你就从山上跌下去，给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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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摔得你够呛，缓了好一会儿，等到你浑身血的醒过来，第一时间想要回去找冯宝宝时，却发现你就在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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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背着你（的尸体）走了半道，你的血都流了她一背，这人一声不吭的就走到山下来到那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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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是刚过年，街上没人，道上都是些鞭炮碎纸和呛人的硝烟味。冯宝宝赤着脚背着你一步深一步浅的走着，你抱紧她的脖子，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神情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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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吃东西不？”你听她说着，怀里掏出一块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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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接，看着对方那张蹭了泥土的脸和她手里干干净净的饼子，摇了摇头：“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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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和我一块回家的。”她叫你吃，你明白那意思是别让你再又死半道了，你于是便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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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完了，她便把你放了下来，俩人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对于周遭的这一切，看起来她比你还茫然和陌生，吃完了这个饼，你舔了舔被牙齿划伤的舌头，开始和她商量起来怎么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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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啥模样？”你这是问他家人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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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摇了摇头：“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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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孙姨…狗、狗娃子。”想起那俩人名，你比划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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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闻言皱起眉头：“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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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有些头疼，又突然盯着你，指着你的脸颊道：“狗娃子和你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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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懂了，那娃儿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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