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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暑炽箱锁旧情 京师入夏, ...

  •   京师入夏,酷热得反常。往年到了这个时节,康熙多半早已启銮赴热河避暑,今年却一改旧例,圣驾依旧留在紫禁城,坐镇西北战局。

      策妄阿拉布坦进犯哈密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康熙连日召见军机大臣,议的是兵、用的是将,暑气再盛,也浇不灭御前的肃杀之气。

      京城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圣上对十四贝子青眼有加,有意将西北兵权交到胤禵手上。这话从茶楼传到酒肆,从市井传进各王府后宅,人人都说十四爷胤禵弓马娴熟、韬略过人,是带兵的好材料。流言像这暑天的热气,闷在人心头,散也散不干净。

      雍亲王府里,倒还算平静。钱晚柠如今身怀六甲,正是最怕热、最嗜睡的月份。院中浓荫匝地,她又让人在廊下悬了几面纱帘,挡住正午直射的光,屋里日夜都浮着一层凉意。

      她素来深居简出,孕中更是一步不肯多走,整日里或倚在软榻上假寐,或捡几卷闲书翻着,日子过得清闲又沉静。唯有腹中偶有小小动静,提醒她,肚子里正住着一个等不及要见世面的孩子。

      乌拉那拉氏贤德持重,见她身子日重,已免了她大半晨昏定省的礼数,只叮嘱她好生将养。府中上下经过上回流言一事,早已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在她跟前嚼半个字。钱晚柠乐得清静,也乐得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把从前那些悬着的心,一点点收回来,安放在腹中那个孩子身上。

      胤禛这些时日军政繁忙。西北用兵在即,户部调拨粮饷、兵部整备兵马,桩桩件件都要过他的手,常有公务到深夜。可不论多晚,他每日傍晚总要抽空到小苑里坐一坐,亲自看钱晚柠用过一盏汤、吃过几口粥,才肯去忙别的。

      这日傍晚,胤禛照例过来。他进门时,钱晚柠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一碗燕窝粥摆在案边,几乎没怎么动。她见了他,想撑着起身,被他按住:“不必起来,躺着罢。”

      他在榻边坐下,见那粥纹丝未动,温声道:“怎么又不肯吃东西?今儿厨房新熬的燕窝粥,我闻着倒是香。”

      钱晚柠懒懒地摇了摇头,眉间带着几分孕中的倦怠:“天热,心里头堵,实在没胃口。”

      胤禛看她这样,心里不免有些发紧。自她有了身孕,胃口便时好时坏,这入夏以来更是一日比一日浅。他思量片刻,忽然想起这几个月里,各府后宅往小苑送了不少贺礼,金玉玩器、时新玩意,都在库房里堆着,却从未见她取出摆弄过。

      他站起身,道:“你闷着也是闷着,不如去库房挑几样新奇的玩意儿来玩。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人送过一套会转的九连环,还有几件绢丝扎的小玩意儿,拿来解解闷也好。”

      说着,他唤上秋杏:“去,带本王到小苑的库房看看。”

      秋杏应了一声,提了盏灯,引着胤禛往库房去。库房不大,各府的贺礼都规规矩矩地码在架子上,金银器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锦缎衣料叠得齐整,孩童用的玩器、小衣,也分了格摆放,看得出是被人精心归置过的。

      胤禛本是来寻玩物的,脚步却在一只最里间的箱笼前顿住。

      旁的物件皆光明正大地摆着,唯独这只箱笼,独个儿塞在角落阴影里,没有同其他贺礼混在一处,箱盖之上,竟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灯影摇过去,那锁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什么?”胤禛随口问了一句。

      秋杏垂着头,声音极快地低下去:“回王爷,是……一些杂乱的物件,姑娘说暂不用的,让奴婢收在这里。”

      胤禛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见素来沉稳的丫头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便知她是问不出什么的。她是个衷心的,主子交代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会多吐。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问,伸手从架子上挑了几件孩童玩的绢花、九连环,转身便走。

      回到小苑,他把那几样玩物放在钱晚柠手边,又吩咐人抬来两筐冰块,在屋里四角各放了一盆,湃出几分凉意,才道:“我让春桃给你做些冰镇的水果捞来,这天太热,吃点凉的或许能开开胃。”

      钱晚柠见他忙前忙后,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王爷费心了。”

      “你吃得好,我才放心。”胤禛在她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春桃端来一碗湃得凉沁沁的水果捞,看着她舀了两勺,方才起身,说是还有公务,匆匆去了。

      钱晚柠没有多想,只当他政务繁忙。她哪里知道,胤禛这一夜,心思全然不在案头的公文上。

      入夜,暑气稍退,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胤禛坐在案后,半晌没有落笔,终于沉沉唤了一句:“墨尘。”

      墨尘自暗处显形,垂首:“王爷。”

      “侧福晋小苑库房里,最里间那只落了锁的箱笼,你悄默声地,取来给本王看。手脚放干净,别惊动任何人。”胤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是。”

      墨尘去得无声,回得也无声。半炷香的工夫,那口箱笼已静静摆在胤禛案前,铜锁已被悄无声息地撬开,却不见有分毫撬动的痕迹。胤禛伸手,缓缓掀开箱盖。

      箱里没有别的东西,只两样。

      一样,是一盏素白琉璃走马灯。灯身不过一掌来高,灯纱薄透,里头的走马画片在灯下映出几笔墨色的江南烟雨、画舫垂柳,还有一轮将圆未圆的月。

      胤禛的目光落在灯纱边角那两行极不起眼的字迹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字迹他认得,出自他嫡亲胞弟、十四贝子胤禵。一笔一画,清逸疏朗,是他少年时临帖练就的那一手好字,他再熟悉不过。兄弟二十余载,他见过胤禵写御前奏对、写军报捷书,却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缱绻的笔意,去题一盏灯。

      灯纱上题着的两句诗,写的是月下偶遇,是江南烟水,字里行间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遗憾。

      胤禛的手指在灯纱上轻轻抚过,指腹触到那行墨迹,指尖微微一顿。他比谁都清楚,他那个弟弟素来心高气傲,能让他亲笔题下这两句、又偏偏送到这里来的,是藏着何等深的心意。这盏灯不是寻常贺礼,是十四弟把一段他无从插足的旧年心绪,摆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放下灯,又去取箱里的另一样东西——一沓信件。

      信纸微黄,用褪了色的丝线捆着,边角已有些卷。他解开丝线,翻过第一页,便觉一股凉意从指尖直窜到心口。

      那是年熙的字。清瘦娟秀,一笔一画都带着年少时特有的拘谨与认真。信里的字句,虽未具名点破,却处处透着当年年少相识时的亲昵与试探:“俟君高中,再议婚盟”“若得青眼,此生无憾”。字字句句,都是一段他全然不知晓的往事。

      胤禛一页一页翻过去。灯下,他的侧脸沉在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握着信纸的右手,指节渐渐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纸张翻动的微响。良久,胤禛终于翻完了那沓信,将那沓纸重新用丝线捆好,放回箱中,又轻轻合上箱盖,动作竟比方才还要稳。

      “放回去。”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却仿佛从极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平静得有些过分。

      墨尘应了一声“是”,抱起那口箱笼,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他见主子今晚神色不对,不敢多问一个字,只觉书房里那盏灯的光,都比平日冷了几分。
      墨尘走后,书房重又归于沉寂。胤禛独坐案前,望着窗外那一轮月色。

      今夜的月亮很圆,清辉落进院里,却被满庭的暑气蒸得有些发白,像蒙了一层纱,透着说不出的闷。胤禛看着那月色,忽然觉得,它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沉寂。

      他想了许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说不放在心上,那是假的。他这辈子,步步算计、事事权衡,早已把情绪磨得极薄,可偏偏这一箱东西,像一把钝刀,直直捅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一个是亲弟的执念,一个是旧年的情债,都落在她的过往里,是他迟了、无从抹去的从前。

      他素来自诩能看透人心,这一刻却有些看不清自己。那点难堪里,究竟有几分是怨她有所隐瞒;又有几分,是恼自己来得太迟?
      可他也清楚,那都是从前了。

      她嫁进雍王府这三年,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为他守了多少深宅孤夜,她待他的情意,从来都是真的。那一箱前尘,是她来不及参与的今生,而他要守的,是她往后的岁岁年年。

      想到此,胤禛紧绷的肩线,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他抬手,吹熄了案头那盏灯。

      夜很深,也很静。暑气漫进窗来,他却在这一刻,觉得心口那个结,终于慢慢解开了。她的一切过往,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暑炽箱锁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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