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好食光（清穿）》元明青

65、又是新的一年 漱芳斋宫宴

　　漱芳斋宫宴落尽暮色，百官宗室、外藩使臣逐次叩辞散去。漫天灯火褪去喧嚣，紫禁城内晚风清寒，吹净了殿中整日的浮华礼乐，只余下岁末独有的沉静肃穆。今日宫宴之上，钱晚柠以一席四时月令排布惊艳满堂，破了八福晋暗藏的捧杀算计，得康熙帝当众嘉奖、赞誉有加，不仅为自己立住了端庄通透的声名，更让雍亲王府在诸王与外藩面前挣足了体面风骨。

　　出宫登轿，夜色沉沉，星月疏朗。往日里王府眷属入宫赴宴，返程皆是各乘车轿、尊卑有序，从无逾越。今日胤禛却破例抬手示意，命人撤去侧轿，携钱晚柠同乘主轿归府。

　　青呢大轿宽大安稳，轿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与夜风，自成一方密闭温存的天地。轿身微微晃动，步履平稳，随行侍卫脚步轻缓，无半分嘈杂声响。

　　昏暗静谧的轿中，胤禛一瞬不瞬凝望着身侧的钱晚柠，目光灼灼，滚烫浓烈，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克制、清冷自持，眼神写满汹涌的占有欲与藏不住的惊艳心动，沉沉覆在她眉眼之间，不肯挪开半分。

　　白日殿中，百官侧目、诸王观望、外藩满堂，郭络罗氏刻意刁难、德妃顺势施压，满殿人都等着看她窘迫出丑。可她从容立身、不卑不亢，弃俗态歌舞丝竹，以四时礼制、山河风物为艺，格局开阔、心性通透，以一己雅致风骨，压过了八爷、十四爷整日刻意张扬的才干声望，连皇阿玛都由衷赞许。

　　这般聪慧、通透、沉稳、从容，从来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比拟。胤禛心底的惊艳与悸动，层层堆叠，早已泛滥成潮。

　　一路无话，轿辇稳稳落至雍王府门前。下人躬身候立，不敢抬头窥探分毫。待轿帘轻启，胤禛率先踏出轿外，不等钱晚柠俯身落脚，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打横将她整个人稳稳抱起。

　　动作急切又强势，带着全然不同于往日的炙热莽撞，褪去了所有亲王威仪、沉稳内敛，只剩心底最纯粹的贪恋。

　　钱晚柠骤然腾空，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心头一颤，面颊瞬间染上绯红。晚风拂过耳畔，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鬓边，滚烫的温度穿透衣衫，熨得她心神震颤。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胤禛，没有朝堂的冷肃城府，坦诚又浓烈，将满心满眼的偏爱尽数直白展露。

　　胤禛一路抱着钱晚柠径直踏入清幽小苑，屏退所有下人，院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落地未稳，胤禛便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温热气息缠绕厮磨，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沉沉的悸动与贪恋，一遍遍轻声追问：“晚柠，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曾见过的？”

　　耳鬓厮磨，呼吸纠缠，温热的触碰细碎又浓烈，搅得钱晚柠心头层层涟漪翻涌，心潮澎湃、眉眼发烫，浑身都浸在他滚烫的情意里，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局促。往日相处的温润试探、克制温柔，尽数化作此刻汹涌浓烈的深情，二人之间最后的分寸隔阂，也在这滚烫的夜色里，彻底消融无痕。

　　一夜温存缱绻，风月安然，心意尽诉。

　　次日晨起，岁末朝堂政务如期公示。刑部汇总天下年度刑狱卷宗，上奏康熙，恳请圣裁。康熙念及岁末迎新、万物归宁，又兼本年减税赈灾、安抚万民，为彰显帝王仁政、好生之德，特下旨意：暂停本年度所有秋决重刑，减免部分轻罪刑罚，赦宥天下囚徒。

　　旨意传遍朝野，普天同庆，百官称颂圣德，民间感念皇恩，岁末祥和之气笼罩整座京城。

　　王府之中，也借着这普天祥和的喜气，开始筹备年末家宴。乌拉那拉氏素来端庄周全、体恤府中上下，去年朝堂风波不断、府中事端频发，草草度过，无半分年味。如今风波渐平、圣恩浩荡，府中安稳无虞，她便有心将今年新年办得热闹圆满，一扫往年阴霾。

　　故而她特意寻到胤禛，温声问询：“今年朝野安稳、普天同庆，府中许久未有热闹光景，王爷看今年除夕家宴，是否稍稍铺陈，热闹一番，也好让府中众人沾沾喜气？”

　　胤禛心绪平和，眼底带着浅浅暖意，随口吩咐：“府中诸事，你素来稳妥拿捏。年味宴席之事，不必问我，你去找晚柠商议即可。”

　　自宫宴之后，他对钱晚柠愈发纵容偏爱，府中细碎琐事、宴乐规制，尽数交由她参与决断，默许她在深宅之中，拥有独一份的体面与话语权。

　　乌拉那拉氏闻言了然，温婉应下，转身去往清幽小苑寻钱晚柠商议。

　　钱晚柠听闻缘由，心底微微动容。她清晰记得，去年岁末，自己不慎落水受寒，缠绵病榻多日，府中人心惶惶；而后李氏又因冒犯自己被禁足自省，后宅冷清压抑，一整年都充斥着隔阂与风波。

　　她当即含笑应下，主动揽下事宜：“福晋放心，今年家宴交由我来打理便可。去年冷清缺憾，今年尽数补回，我亲自拟定新年宴席菜单，日日盯着小厨房采买备料、精细烹制，定让王府新年热闹圆满、年味十足。”

　　接下来三日，钱晚柠日日奔波操劳，静心琢磨菜式，参照清宫岁末规制、八旗王府年宴习俗，结合南北风味，拟定出一套丰盛雅致的家宴菜单，既不失了皇家规制的端庄，又有寻常年俗的烟火暖意。

　　冷碟六品：蜜渍金橘、酥炸鹿肉干、凉拌山菌、糟卤白鸡、酱卤鸭舌、冰糖莲子藕；
　　热掌八品：福禄整只焖山鸡、红煨关东鹿脯、清蒸松花江白鱼、葱烧海参、八宝酿豆腐、栗米煨羊肉、清炒时蔬、口蘑鲜笋羹；
　　大件四品：万寿五味拼盘、年年有余鱼糕、阖家福禄炖盅、八珍滋补汤锅；
　　细点四品：芙蓉雪糕、如意卷、枣泥喜饼、桂花糖蒸栗粉糕；
　　年俗汤品、果脯、蜜饯、暖酒一应俱全，样样贴合清代王府年宴规制。

　　整套菜单庄重雅致、荤素均衡、寓意吉祥，无奢靡逾制之菜，却处处精巧用心，很多菜式皆是民间少见、王府不常烹制的雅致风味，兼顾礼制、口感与年味。

　　除夕当日，雍亲王府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庭前扫雪铺毡、花木缀红，处处焕然一新，暖意融融。往日肃穆清冷的王府，终于染上了久违的热闹烟火气。傍晚时分，府中所有主子尽数齐聚正厅，尊卑有序、围坐一堂，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待一道道精致菜式陆续上桌，满堂鲜香四溢，摆盘精巧、色泽温润，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满桌佳肴之上，眼露新奇。

　　胤禛抬眸望着满桌别致菜式，眼底带着赞许笑意，淡淡开口：“晚柠心思精巧，很多品类本王亦是初见，手艺独到、匠心十足。”
　　乌拉那拉氏亦温婉含笑，连连称赞：“年福晋着实聪慧能干，几日之内便拟定这般周全别致的宴席，比往年府中旧例暖心太多，辛苦你了。”

　　主位夸赞，满堂和气，府中氛围温馨融洽。

　　不多时，贴身侍卫洪舟轻步走入厅中，躬身回禀，宫外有要紧事务需胤禛出面处置。胤禛微微颔首，叮嘱众人安心赴宴，便起身随洪舟离去，暂离宴席。

　　胤禛刚一离席，厅中氛围便悄然松动几分，少了几分肃穆拘谨，多了些许私下闲谈的松弛。

　　一直静坐席间、沉默不语的宋格格，此刻忽然抬眸，目光淡淡扫向钱晚柠，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轻声开口，字字扎心：
　　“年福晋倒是好兴致，把这王府年宴打理得这般热闹体面。只是说到底，宴席再丰盛、年景再好，终究也是旁人热闹。年福晋入府两年，深得王爷偏爱，可偏偏膝下空空，这般风光热闹，终究是无根无凭，再好的手艺才情，又有什么实打实的用处呢？”

　　话语轻柔，却字字刻薄，句句戳中深宫女子最敏感的子嗣痛点，带着明晃晃的讥讽与轻视，刻意当众扫钱晚柠的颜面。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一瞬。周遭下人屏息垂首，一众庶出格格、侍妾神色微妙，无人敢轻易开口接话。

　　乌拉那拉氏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出言劝解、打圆场解围，护住钱晚柠颜面，不料两道身影已然率先出声。

　　一旁的钮祜禄格格素来谨小慎微、低调沉默，从不参与后宅纷争，此刻却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宋格格此言差矣。福气厚薄、子嗣早晚皆是天命注定，岂能以此随意非议他人？年姐姐品性良善、待人宽厚，屡屡化解后宅风波，真心待人人尽皆知，岂能单凭子嗣一事，抹灭她所有好处？”

　　紧随其后，李福晋也缓缓开口，语气真诚恳切，全然褪去往日的攀比妒意，唯余知恩图报的坦然：“是啊。从前我执念子嗣、心胸狭隘，屡屡冒犯年妹妹，是她宽厚包容、不与我计较，解开我多年心结。府中上下，多得她照拂体恤，这般良善通透之人，福气来日绵长，何须旁人置喙。”

　　二人接连开口帮腔，温和却有力地驳斥了宋格格的刻薄讥讽，稳稳护住了钱晚柠的颜面。

　　钱晚柠坐在席间，闻言心头一暖，眼底泛起浅浅欣慰的暖意。她入府以来，待人真诚，从不生是非，善待府中每一个人。

　　如今危难时刻、受人非议之际，往日施予的善意，终究尽数回馈自身。人心从来都是肉长的，深宫宅院虽多算计凉薄，可真心待人，终究能换来真心相护。

　　这一刻，她彻底释然，过往所有的隐忍、包容、温柔与善意，皆有了最好的归宿。岁岁年年，烟火寻常，人心向善，终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