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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九回。阴阴郁郁小雨,淅淅沥沥伤心(下)   又 ...


  •   又是吩咐又是吓唬,宫女们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平常嘴上不饶理,这次没人敢吱声。话上不说心里门清,老太太这回动真格了,安娜这姑娘保准定下咯。
      还等什么,赶快操持起来!皇妃算是板上钉钉了,伺候她都长点儿眼力劲吧。大家分好工作各自忙活,雨萍拉着翠佩远走两步,无人处私下问问:“太后当真有这个意思?”
      “何止有意思!我刚才说的还不到三分之一,老太太恨不得明儿娶进门。”
      “没必要这么急吧,启林的婚事,最起码……最起码也要征求皇上和娘娘的意见。”
      “上次没征求吗!娘娘同意了?”
      “她们能一样吗!人家慧娴名门望族,叶赫那拉正黄旗,安娜只是寻常家的孩子。”
      “行了,又不是你的婚事你操哪门子心!这不又安排我去广储司找物件,八成是给订婚准备的。”翠佩摇头摆脑地咋呼,小嘴几乎咧到了后槽牙。
      雨萍听罢嘬嘴呼气,叹出的烦闷意味深长。按理说,启林找到了心爱的女人,娘娘更解了心头大病,里里外外应该高兴才是,而她心里却酸溜溜苦涩涩,如同咬了口青色柠檬不是滋味。
      翠佩再与她说话,雨萍心烦意乱答非所问。所有人都在身边忙碌,雨萍一人坐在养性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腮盯着浮雕龙刻,不声不响只为静一静。
      上苍或许看到了她的闷闷不乐,撵走了大晴天,招呼阴云过来铺满天空,小风吹的树叶哗哗响,周围空气也开始变的湿沉沉,仿佛水里捞出来的棉衣披身上,又潮又寒又紧又重,压的人喘不上气。
      大殿里的绿娥喊了三声雨萍,她只坐着不回应,跑出去摸她才算把人唤醒:“里面结束了,娘娘叫你呐!”
      雨萍如梦初醒弹起来,拍拍屁股土,赶快往里跑,迎头撞见皇子和安娜,暖阁门口停停打眼看看,俩人打打闹闹笑得很甜,应该没受什么处罚,雨萍点头微笑错肩走掉。
      大殿外多人等待,安娜跨过高高的门槛,所有人蜂拥而至。有披小坎肩让她别着凉,有人举伞小心她晒着,有递手机让人回电话,有伸胳膊扶让人小心台阶。
      一时这么多人伺候,安娜难以适应双腮红红,连说感谢回绝一个又一个。虽说外面有点风,我这个年纪不至于吹吹就冻着,也不可能让你们扶着走,伞就更过分了,外头根本没太阳。
      手机还算靠谱,早上下楼讲话,不知交给了谁到现在没摸过,开屏解锁看看有没有重要电话。父亲来电最多,从昨晚一直打到现在,先给他回一个说说情况吧。
      电话刚拨出去,启林抢下手机直接挂断,眼瞥左右小声告诉她,这地方人多不能说,一会儿上车你再打。
      宫里人簇拥着到停车场,车子出神武门开始打电话,父亲说完后妈问,后妈讲完弟弟接,一家人开开心心聊了一路,到了公寓上了楼,依然没机会挂断。
      蝶画和燕香在前引路,大门敞着往里走,过道有人搬东西出来,说声回去先让皇子和安娜进去。
      两百多平四室两厅,安娜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进里面就迷了方向,两只眼分开了左右看,装饰极简但摆件古董,电话里父母说话竟忘了回。
      还好人多不显空旷,到处是她们忙碌的身影,卧室专人清扫,衣帽间收放衣服,厨房有人做饭,吧台有人磨咖啡。
      蝶画领至客厅,请二位坐下歇歇,安娜瞧见露台哪儿舍得坐下,推门出去撒欢看景。沿着栏杆从北到南,仅这个阳台,就比以前住的大五倍还多。
      楼上望望楼下瞅瞅,下面一家怎么摆了尊金铜佛像?招手让启林过来,皇子摇头不动,手点外头让燕香去看看。
      燕香答是推门出去,安娜与她不熟,自然不好意思问人家,打完电话气哼哼回来,一屁股坐上沙发,手机扔到角落。
      “让你过去,为什么不去!”
      “累了,坐下歇会。”
      两人刚有争吵的苗头,蝶画燕香退步避嫌,合上推拉玻璃门,给二位私密的空间。
      “累了你就回去吧,留你在这也没什么用。”
      启林一听就乐了,起来转坐她的沙发,抓住安娜的手笑:“累了你还撵我走,一点也不心疼人。”
      安娜立刻抽手,脸扭一侧笑出声。启林拉她手又把人扭回来,看着她的眼坏坏地问:“这么多房间你又住不完,晚上我留下吧?”
      安娜哼一声推开他,耳根子热热斜眼瞟着他笑:“算了吧小豆芽儿,你在这有个三长两短,娘娘还不把我生吞活剥。”
      “哈哈,三长两短,什么三长两短?”启林搂住她问。
      安娜啧一声挣开,积攒的怨眉舒开了笑:“没正经,外面有人。”
      她越害羞不许,启林越发起兴致,搂紧些耳边说笑:“别害怕,我吃完饭就走。哎对了,昨晚你做没做饭我可没见着,今儿个再给你一次机会,让我尝尝你的厨艺如何。”
      “好!你想吃什么。”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滚!我给你做满汉全席得了!”
      “行啊,你只要会做我肯定全吃了。”
      “别闹了,蛋炒饭吃不吃。”
      “哦,我算明白了,除了蛋炒饭,其他的你是一样都不会呀!”
      安娜伸手拧他腮,反讽的话说一半,沙发上的手机响声震耳。抓手里看是曹菲打的,推人那边挪挪,接通之后喜笑颜开。
      启林只讨了半拉欢乐,耳朵探过去听她们说什么。安娜胳膊肘顶开,姐妹俩都是私密话,让谁听也不能让你听,索性换个远点的沙发。
      启林是天生的犟种,真把手机扬给他,他倒不一定听,越是不让做什么,反而必须做什么!跳起来走过去,刚要坐下自己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屏幕赫然显示慧娴二字。
      手心一紧心头一颤,一两年没联系了,怎么今儿个打过来?这么突然肯定没好事!关上屏幕避免安娜看见,慢慢坐下心虚撒谎:“宫里来电,我出去接一接。”安娜轻嗯一声,摆手让他快去。
      启林心怀有事,假装若无其事,指着阳台大步出去,关紧门回拨电话,响一声那边立刻接听。
      “小林哥。”
      “唉,还存着我的电话呢。”
      “嗯,你这么说,不会把人家的删了吧?”
      “没有,当然没有。”
      慧娴停顿片刻,小声打喷嚏,捏鼻气短地问:“我下飞机了,能来接我吗?”
      “下飞机?你回国了!”
      “对啊,正在首都机场。”
      启林眼珠转转哦一长声,慢步走向栏杆,趴上面看着楼下问:“什么事回来?提前也不说一声。”
      “别提了,国际航班的空调特别冷,我冻了十多小时一路没睡着。”
      “家里没人接你?”
      慧娴再次停顿,笑声消失略带羞涩地说:“我没告诉他们。”
      启林明白了她的意思,换手接电话,转身看着屋里说:“找个地方歇一会,我这就派人去。”
      “不用了,你要是忙我就打车回去。”慧娴立刻回话,声音果断明显不高兴。
      启林低脑袋摇摇,歪嘴一乐哼声回道:“好,我去。肚子饿了先吃点东西,半个小时到。”
      “不吃,机场饭吃不惯。”
      “行,明白。路上给你捎点爆肚。”
      “不用带,没胃口。”慧娴当即回绝,但说话声高兴许多。
      “等着吧,这就过去。”
      启林挂掉电话,手机往脑门上敲敲,双唇紧闭鼻子出气,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安娜躺在沙发上聊得热乎。手机和心事一同揣兜里,推门进去隔老远说:“宫里有事找我,现在就得回去。”
      安娜没有听清,坐起来捂着听筒问:“你说什么?”
      “家里有事!”
      “晚饭不吃了?”
      “改天吧。”启林嬉笑回应,低头走到推拉门,出去半个身子回头乐道,“欠我的蛋炒饭,记得一定补上。”
      安娜摆手外加一个眼神,明确告诉他知道了,外头忽而风急,紧接着黄豆般的雨点打到玻璃上,撂下电话追出去。
      司机和保镖都在休息室里打牌,启林推门说声走,所有人丢下东西,专职司机赶去地下停车场,剩下的保镖跟着启林。
      等安娜跑到门口,他们几个已经走到了过道。喊着等等追上去,抓住启林胳膊喘气不匀道:“外头变天了,穿件外套再走。”
      启林着急忙慌说声不用,安娜把人拉回屋,看到燕香大声问:“家里有启林的衣服吗?”
      燕香未答,蝶画窜过来笑道:“有有,殿下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
      宫女俩同去衣帽间找,安娜门口附近翻出一把伞,塞人手里多唠叨几句。
      “车里有,真用不着。”启林厌烦回应,抬手把伞挂钩上。
      安娜急切摘下来,再次塞他手里说:“有也多带一把,别老让司机伺候你。”
      启林连说好好无奈点头,随手扔给保镖,恰巧衣服也送到,一把薅过来搭上肩,冲着安娜笑一句:“满意了吧!”
      “下雨路滑开慢点,安全到家回个信儿。”安娜随意给个结束语,轻咬下唇嘴角露笑。
      启林看出她眉宇间有不舍,外套拉下来,递给燕香看着安娜说:“还没出门你就咒我,不走了不走了。”
      安娜只是小心提醒,并非真心挽留,家里有事不能耽误在我这,不顾外人在场,变脸轰了出去。
      一行人到楼下,车子停在楼道口,启林招手让司机下来,脸色阴沉又严肃,一个个看着他们说:“我出去办点事,你们都别回宫,找地方坐坐等我电话。”
      “殿下,这么晚了您一个人……”
      “行了不用担心,就是去机场接个人,这事谁也不能说。”
      话都挑明了,不必再问了,机场并不远,来回顶多一小时,想去您快去,我们哥几个找地方接着打牌。
      开车上高速,30公里转眼就到,提前电话沟通,机场门口碰面,行李箱抬后备箱,一刻不耽误赶快把人送家去。
      回程走一半,两人眼不对视话也不说,彼此熟识却又形同陌路,各自心里不痛快,应该是翻倒出许多,难以启齿的陈年旧事。
      “毕业还剩几年?”启林目视前方,忍不住开了话匣。
      “一年。”
      “英国待得惯吗?”
      慧娴没有回答,只做轻轻摇头。
      “你不是打算考博吗?”
      “启林。”慧娴喊名喝住,想是听厌了他的问题。
      启林心惊扭头,瞧她正看着自己,满脸撑笑露齿问问:“怎么喊上名字了,从小到大都叫哥,你这一变真让我不习惯,以后还是……”
      “我想去静明园看看。”慧娴抢着说,声音冷冰冰,眼眶晶莹莹。轻抬胳膊握他手腕,启林立刻回缩,不是不想让她碰,而是刚好压住了伤口。
      简单的拒绝举动,慧娴扭看窗外心如刀绞,忧伤在心中沉浸,宛如降临在城市中的这片夜色,热乎乎的眼泪,最终还是没有含住。
      启林通过玻璃的镜像,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地方不是不能去,而是承载了他俩太多回忆,情窦初开的美好,肆无忌惮的热恋,无休无止的争吵,刻骨铭心的失望。
      “送我回家吧,永远不去了。”慧娴捏片纸巾点着泪说。依她对启林的了解,让你去你未必去,不让你去肯定去。
      启林被她精准拿捏,方向盘打圈直接掉头,掏手机通知看园人。晚回去就晚回去,你说不去,今儿个必须去!
      车子开进园子,假山处停下,两人各撑一把伞,沿着湖边并肩走走。
      没有月色陪衬仍旧一片朦胧,小雨淅淅沥沥的下,落到地上点成水泡,淋上树叶凝成珍珠,滴到湖水泛起涟漪。恰如两人此刻的心境,好多话没说,好多话想说,好多话又不能说。
      周围不静心中不静,雨打的音符像精灵挑唆,伞布的砰砰像小鬼责骂。慧娴深深吸口气,带着无比忐忑的心情问:“玉为什么给她?”
      “不为什么,理应给她。”
      慧娴呵呵冷笑,停下步子看着他问:“藏的时候你不这样,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我从未改变,说过的话更不可能忘。”
      “没忘?没忘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回来也回不去了。”
      慧娴闭眼流泪摇头苦笑,一声是啊带着怨恨的哭腔,转过身子径直往前走,嘴里反复念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心中的憋屈难以释然,忽而停步转头,瞪着启林发疯似的吼:“你别忘了谁逼我走的!”
      启林紧跟两步,低下头默默无语,心里诸多话早已说透了,旧事重提只会徒增烦恼。
      “为了你我失去了所有!”慧娴昂头痛斥,无尽酸楚外加无限惋惜,凝颦傻笑自哀自嘲,“是我爱错了人,是我走错了路。”
      “当年真应该听你妈的话,嫁给启桁确实比跟我好。”
      “我最恨的就是你说这话!别人不理解,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好了别说了!过去都过去了。”
      “你过得去!我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咱俩注定走不到一起。”
      慧娴失疯般大笑,走近了几乎贴着启林说:“整天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你过的不比我好吧。”
      “呵,托你的福,过得确实不好。”
      “哈哈,你这么说,我真后悔没嫁给他。人家是长子长孙,我家是叶赫那拉,做皇后轻而易举。”
      “对啊,跟了我你就没这个福分了。”
      “少来了启林,皇后皇后,只有你娘稀罕我不稀罕!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明面上跟娘娘不对付,其实你心里最听她的话。”
      慧娴一针见血,启林一时语塞,所有的事她都清楚,真不知如何反驳。
      “怎么了,点到你痛处了?”慧娴冷嘲讥讽,他不高兴自己反而高兴,拍拍他的胸口,扔掉伞脱了鞋跑进雨中,笑的释怀话说轻松,“莫想烦心事,开心一天是一天!”
      启林追上去帮她撑伞,慧娴握住他手臂,顺着手腕慢慢撸到伞把,接手里往旁边一撇,清风一吹飞入夜色中。
      随着一声爽朗狂笑,慧娴雨中曼舞彻底疯掉。一会跑到低洼处踩水坑,一会又跑进园子闻花香。折一片高枝树叶,兜一汪清水送入口中,什么味道不知道,但她脸上溢满了香甜。
      启林担心人冻着,外套脱一半想起来,安娜给我的不能披她身上,而且……而且雨萍姐嘱咐过,我的伤不能沾水。
      远处啪叽声响,慧娴光着脚还是摔了一跤。启林火速跑过去,搂腋下搀人起,一眼看去心酸一地,慧娴笑的痴傻哭的伤心,雨水混了泪水,脸色惨白没了气色。
      管不得许多,外套给她穿上,搓搓双肩扶着往回走,赶快把人送家去。
      慧娴得到他的温暖,扑入怀中双手死死搂住腰,抬头望一眼,多年的感情今尤在,情不自禁抬脚尖凑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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