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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我失去得太 ...

  •   凌霄宝殿上,国君高坐金龙椅。

      几十载的腥风血雨,把这位国君磋磨得不轻,若说前些年还有意高气浪的姿态,如今已然疲态难掩。太子奉召入宫,将才踏过门槛,冲座上行了礼。可国君并无理会,二人之间隔着百步的距离,他那满是阴翳的双眼实在遥远,难能让人瞧清里头在流转些什么。

      关大伴照着寻常的惯例,依旧搬来一张紫檀椅供太子坐,可那上头却在他弓腰往台阶下时,忽而掷地有声地令道:“跪着。”

      声音苍老干哑,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气力。

      太子荀琮一怔,先前揣着的两分忐忑被这一句“跪着”刺激地尽数消退,眉眼中尽是敢怒不敢言的郁躁之色。
      关大伴抬眼看了下国君,他许久未见国君有此番神情了,想来定是盛怒多日,一直未发。太子迟迟没跪,背脊挺得愈发笔直,仿佛不曾有闻上令。关大伴只得把椅子往旁一放,从中斡旋道:“殿下,国君让您跪着听话呢。”
      “这地下的毯都是金丝勾边,柔软得很,您跪上一会儿也不会难受的。”

      太子自幼就有关大伴服侍在他身侧,后来他出宫建府了,关氏又被国君调了回去,在自个儿身边做事。宫里头的人都说,关大伴修得是阴福,一条命能侍奉两代君主,旁人求也求不来。

      国君说道:“琮儿如今确实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断了。”

      太子听了这话胆寒起来,连忙跪了下去。虽说这金丝地毯柔软厚实,可也结结实实地磕出两个响声来。
      他道:“父皇,儿子不敢。”

      国君露出阴鸷之笑,笑声一阵接一阵,颤抖中带着间断的咳嗽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的两个儿子,胃口都不小。”

      荀琮又把头垂得更低:“父皇,荀谢从幼时便执意与我作对,如今甚至胆敢胡乱攀咬,您断然不能放过他!”

      “幼时你能镇得住他,现在倒是镇不住了。被他骑在头上的滋味可好受?”国君又道,“从前他以人情礼义、宫闱规纪来苛责你,那时你与他年岁尚小,身份地位悬殊,那些他所认定的人情法理都不能作数。而今呢,他被钳制多年,原以为是个没脑子没成算的,可竟然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腌臜事,还领着人证状告到家宴上!究竟是你太蠢,还是他太有算计?”
      荀谢:“父皇,此事不是儿臣做的!”
      国君:“不是你做的?那人证为何句句直指太子府,甚能道出私坊所在?那酒楼不是你的产业?又为何会有一处楼阁被焚得毫无痕迹?”
      荀谢仍然咬定:“定是有人从中构陷儿臣。”

      国君垂目望了一会儿,殿内复归一片寂静。关大伴紧张得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口了,就在关大伴要张口劝荀琮不要拼死抵赖、认个错领罚也就过去了的时候,国君又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开口说道:“三问而不认,这般笃定,兴许此事确实并非你所为。”
      “可酒楼是你的产业,那块儿也是你的地界。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你纠不出个真凶来领罪,朕便只能认为是你了。”

      荀琮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如释重负地笑道:“父皇英见。儿臣定会揪出幕元凶,还吏治与自己一个清白。”

      国君颔首:“朕给你三日。”

      荀谢原以为国君的话是将此事搁置了不提,轻轻放了过去。他本想慢慢谋算,再嫁祸给荀谢头上,说他贼喊捉贼,实则浪子野心,却没成想国君这话不是为他找借口。
      而是要荀琮必须给个交代!

      国君见荀琮跪在那儿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三日太短,不够你缉拿?”
      三日的确太短,他从哪儿找个名正言顺的替死鬼?

      “那么,就两日。”
      荀琮:“父皇,三日足够。儿臣定能找出此人!”
      “你若找不出,朕便问罪你。”
      “是。”

      关大伴此时慢慢旋身,回望在座上的金龙御尊。荀琮到宝座前约有百余步,而他即便近侍在侧,离那宝座也有五十步开外的脚程。他只能瞧见一个半老的男子被一身玄黄龙袍罩着,可肩腰处已然变得十分宽绰。不知是衣服穿得旧了、长了,逐渐宽了,还是里头的人老了瘦了,镇日里只能看见这一身宽大的龙袍,却没察觉人在这衣裳里慢慢萎缩。可堂堂一国国君,哪有常年用一身服制的道理?关大伴这时才恍然发觉,国君已非盛年了。不过一年的光阴,国君竟老朽得如此之快,比他一个阉人还要沧桑没阳气。

      他又转首看向台阶下的太子,跪在那的姿态十分不像样,双膝虽跪在毯子上,可脊柱连着后颈的一条又是躬着的,连手也随意地搭在两侧。既不端正,亦不散乱,似是而非的。
      关大伴忽而叹了口气,可旋即又联想到自个儿往后的命运,都牵系在这阶下的储君身上,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把那尴尬地搁置在道路正中的椅子端了下去,复以谄媚的姿态说:“殿下跪了这样久,还是坐着缓一缓。”

      ......

      天际将将蒙蒙亮。
      年关在即,北国虽今非昔比,南部流民成灾、京畿中人日子也不好过,繁盛喧闹终归不如往年,然而诸多百姓还是揣着对来年的希望,盼着日子愈来愈好。

      譬如此时,几条街的屋下皆挂起一长排灯笼,远远望去,火红如游龙,椒柏酒的香味儿盘桓在四遭,久久不散。

      拱桥上叫卖的摊贩两手蜷在麻布阔袖里,再冷也没躲懒不出摊,能挣两个子儿也是挣。
      “珠花、绒花、通草花,娘娘公主都爱戴。”
      “新珠花、新绒花喽。”

      元琪坐在宝辇上,困得直打哈欠。一听到这句”娘娘公主都爱戴”,顿时就从瞌睡里醒转过来,掀了轿帘,两手交叠趴在车窗上冲外头看。拱桥上摊贩极多,每个人面前摆得都是五颜六色的。

      元琪起了兴致,瓮声瓮气地对车夫说:“停下来,我倒要看看,什么珠花绒花,公主也爱戴。”
      车夫听声停轿,元琪正兴兴头头地要从轿里下来,却忽然瞥见拱桥的最尽头处驶过一辆马车,上头挂着她十分眼熟的纹饰——棚顶是一只赤羽肥阔的白鹤,那是嫂嫂的轿子!

      那个方向不是去宫里,亦不是往菩楼。元琪赶着最早的时候来给哥嫂拜年,眼下的天色又这样早,嫂嫂是要去干什么呢?

      元琪想也没想,连忙又对轿夫说:“跟着那辆马车。”
      轿夫又匆匆御马,转了方向,朝拱桥尽头追去。

      “嫂嫂,嫂嫂!”元琪见两个马车逐渐挨近了,也全然不顾其他,就冲外头喊道。

      李沉照本心事重重地端坐在轿里,盘算着到了大岐该如何行事,耳畔却传来渐近熟悉的喊声。她吩咐侍人在前头的树下停轿,待车四平八稳地停了,便搀着净玉的手下了脚踏,往身后看去。

      元琪穿着一身藕粉衣衫,一头青发挽成俩份,包子似的顶在头上,分别簪了一枚红花儿。
      一小个人风风火火地朝她小跑过来。

      “嫂嫂!”元琪笑开了颜,“这么早,要去哪呀?”
      “我今天早晨还有夫子的课要上,昨日禀了母妃,得了应允,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你和哥哥拜早年。哥哥还有几日就要走了,到时候不能和他一起过年了。不过嫂嫂,我和母妃说了,到时候你来宫里同我们一起过!”

      李沉照望着元琪,小小的一个人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两头红花衬得人愈发憨态可爱。她轻声说:“元琪,嫂嫂今年不能与你和母妃一同过年了。”
      “为什么?”元琪不解,“那嫂嫂要在哪过年?”

      过年么?李沉照心想,她从来都对过年没什么期盼。每逢年关,往往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平常清净也还好,一到热闹的时候,亲缘深浅、尊卑之别就会愈发彰显。
      可今年不同。这是她来北国的第一个年,也是她一意孤行,为自己谋取了个除了柔宁公主之外的身份的头一年。
      然而,她还是要与荀谢两地分离。

      李沉照想了想,并未直言,只抬眼看着天际,想到过年的时候她应当在去往大岐的路途中颠簸,于是慢慢笑道:“兴许是在下雪的石林里过年吧。”

      “石林?”元琪追问道,“嫂嫂,你要去哪?”

      李沉照并不想生出太多事,也不愿让明夫人担心。她蹲下身来,看着元琪,说道:“嫂嫂有些事要办,至多一个半月便能回来。家宅里有张妈在理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嫂嫂只告诉了你哦,你也不必告诉夫人,平白让她担心。知道么?”

      “哥哥知道吗?”
      “嫂嫂,你不送哥哥出征了吗?”

      李沉照被问得一哑。
      她何尝不想送他出征呢?倘若可以,她甚至愿意同他一道去往南地。同临焦□□担患难。
      可大岐、北国,他们各有所守。在此关口,也必当各领其事。

      “嫂嫂提前送过哥哥了,哥哥也知道嫂嫂要走一阵子。”
      她确实提前送过了。

      常说别离时最为伤怀,荀谢倒像是把这满满的不舍全都化作了力气,将往后的都在一夜补了个够。李沉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直至二人都累得喘息,分躺两只枕榻上,荀谢的喘气声逐渐消退,她原以为他是歇了过去,就往下扒拉着被褥。

      可他没有睡。
      他们新婚的头夜,当时二人各揣心事,背身相卧,并未眠。
      如今,他也并未睡下。

      李沉照把被褥往他身上盖去时,却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了手腕,她在黑暗中惊讶出声:“你做什么?”
      荀谢翻身覆了上来,双目比夤夜更幽暗。他望着她不语,而她以为他还有力气,只得低声说:“......我累了,歇罢。”

      荀谢仍旧望着她,那一贯漠然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一丝凄楚,让她诧异地以为是帷幔没被放下,窗外的孤月泄了一丝光进来,映在他的瞳孔中。可她侧目看去时,分明没有月亮。

      “我失去的太多了,不可以再失去了。”荀谢哑着声音说。
      李沉照:“我肯定会在这儿等你回来的,除非——”
      荀谢咬住她的双唇,不让她发声。李沉照推搡他,可荀谢还是死死地不给她出声的机会。
      好一阵后,李沉照也不再推搡。他终于松开齿,给了她讲话的空隙:“说你会平安归来,在这等我。”
      “我会等着你的,但如果——”荀谢又再一次咬住她,这次仿佛是要把她吞噬,他几乎在用鼻音说:“没有除非,没有如果,也没有假设。”

      李沉照默然着,纵容他一切倾泻情绪的动作,最后用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拍着。

      可她的唇畔却忽然因太过酸涩而陡然一颤——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他流下来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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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窥心》下本书预计四月中开,是一个利用和甘心被利用的意外救赎的故事,已经存稿9w,放心入坑~求求收藏,爱大家ε=(这本书大概还有6w字,半月内会完结,后面进行修文。期间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没写下去,现在会好好完结。感谢还在阅读的朋友们,祝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