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云烟如客

5、年年 我也是自作

　　座无虚席的外校报告厅里，顾长亭的位子居于前排，身着青色长裙，半扎半挽的长发披在肩头，优美的颈部线条，衬托出她仪态大方。

　　此次教学研讨会议，联合临州多所高中，是规模不小的一次教研活动。

　　顾长亭温婉地站在讲台，去年夏天她晋升为语文组组长，作为華清教师团的首席发言人，说话自带分量却不压人，没什么小领导架子。

　　在这样一场群英荟萃的会议上，她的求学精神不亚于高考生，始终肯定那句经典俗语：活到老，学到老。

　　会议进入自由研讨阶段，许多名师工作室的骨干成员分享教学经验，老前辈们毫不藏私那说不准，不过愿意传授一二三，能从碎片化的对话里提取到重点，顾长亭就已经是赚到了。

　　她这人吧。

　　说起来有点特殊。

　　早年有过许多长期、间断性的乡镇支教教学经验，这样散装的经验放在大城市教育资源富集的地方，明显不够用，加之華清崇尚精英教育，而她正式登台执教满打满算四年，直到盛夏六月才带完自己的第一届毕业生。

　　纵使外界奉她为临州教育圈炽手可热的新星，自身清楚，还有诸多短板与欠缺，值得向师长学习。

　　话题一聊到近年高考作文的命题趋势，大家的话匣子都开了，领头的前辈注意到人群中有个人默默不语。

　　刘教研：“小顾老师一直没吭声，是有在琢磨吧，不如也来谈谈你的看法，给我们大伙分享分享见解？”

　　被点到名，顾长亭的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就一点浅见，我比较偏向孙老师提到的。翻看过这几年命题人偏好，我觉得今年我们地方卷很有可能会往文化传承与时代变化，或者是科技发展与人文思考两个方向靠，现在已经不是背万能模板就能稳拿分的年代，要让学生会想会悟有文化沉淀。”

　　顾长亭眸光微扫，察言观色间发现几位老教师颔首或难色即隐，自知资历尚浅，不愿锋芒太盛、喧宾夺主。

　　“我也只是集百家思想做个总结，没什么个人见解，当不得真的。”

　　刘教研微笑着点头，“过谦过谦，小顾老师哪是浅见很有水平，下过功夫有过研究，不愧是温老门下出来的，年纪轻轻后生可畏。”

　　顾长亭看向身材有些微微发福的市级刘教研员，顺着场面自谦了几句场面话，悄然收了话头，待众人议论稍歇，她抽身退开往洗手间走去。

　　抬手凑近感应区，或许是握过太多双手，顾长亭一丝不苟地按照七步洗手法来洗，流水潺潺细细。

　　耳边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她瞥向智慧校园弹出待处理的请假通知，以及年级段长发送的工作消息。

　　「姓名：林闲渟
　　班级：高一（3）班
　　请假原因：身体不舒服。
　　出校去向：回家」

　　顾长亭垂下眼睑，平静如水的眼底看不出情绪，“怎么又生病了。”

　　随后审批通过了请假申请。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番景象。

　　林闲渟垫着双脚站姿稳健，杵在围墙上，尖锐的铁栏阻隔着她与发小青梅的距离，还要堤防来往人流。

　　“小心接着，别撒出来烫到手，全是年年爱吃的。”

　　她最疼爱自家妹妹，没有血缘也不妨碍。

　　半个小时前，林闲渟还在上社团练习跆拳道的腾空后旋踢，喝水的功夫接到陈年年语无伦次还呜咽的电话。

　　她顿时慌了神，这比旋转两周后旋踢更棘手，可给顾老师打电话没人接，需要她出面的时候，越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时没别的联络门路，只能找段长请假出校，偏偏顾老师审核还死慢，也就怪不得她林闲渟为了出校耍点小心机。

　　林闲渟目不转睛地凝视陈年年红肿的眼眶，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帕纸，轻轻地擦去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年年，不哭了，不哭了。”

　　“高中生活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每天都有每天的焦虑，今天考明天考学得好没意思。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跟同学也玩不到一块儿去，稍有不合群就会被小团体欺负排挤，这是哪门子的校园风俗？真是的，这都不算什么，明明高考还有八百多天，我们从入学开始就倒计时，还有杀千刀的老师今天出什么鬼的试卷，我还没好好感受青春呢，就被判911、285末路高材生……”

　　年年又哭又笑表情丰富极了。

　　林闲渟很难不笑场。

　　以上糟心的情况暂时没遇到，学习好不为成绩焦虑，交得朋友都是真心朋友，学校管得也自由弹性，她体会不到那种压抑，可在年年吐糟里感受到了，并且精神体验到，理解到。

　　陈年年接过木棍上的奶茶外卖大口享用，“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学校。”

　　“实在不行，回家我跟妈妈说，让你来華清借读。我和小阖一起陪着你，只要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年年止住抽泣声，朝着林闲渟摇摇头。她不想，再让干妈为她担忧，常年寄住别人家已经够麻烦了。

　　两个半点的会议吸引来了夕阳，散会后，杭韵中学作为举办方，邀请到校的教师集体聚餐。

　　顾长亭性格内向喜静，不怎么爱参加集体活动，也很厌弃酒桌文化。

　　可成年人的圈子有很多隐性规则，由不得、没得选占多数，她也只能跟着大部队赴宴。

　　距离女生宿舍还有一段路，林闲渟稳稳站住脚跟，停在百年常青的松树下，轻轻地放下后背上的陈年年。

　　“年年，我就不进去了，要是有人认出我，就不好了。”

　　“你要走了么？”陈年年眸里满是不舍，扯住林闲渟校服右臂。

　　林闲渟温热的手掌，覆盖在陈年年冰冷的左手，“松手松手别黏着，我答应你明天下午来接你放学，好吗？”

　　“好吧，我会想你的，明天见。”陈年年不舍松开，挥手告别。

　　至于她为什么擅闯他校，穿着杭韵中学的校服，从围墙外到围墙内一时不会儿解释不清楚，反正进来了就得想办法“回家”。

　　林闲渟盯着表又环顾四周匀速跑，必须赶在走读生出校放学，大门敞开的空档，堂而皇之地混出校外。

　　想不明白为啥子学校要建那么大，她路过学生食堂闻到诱人的饭菜香，情不自禁揉揉肚子咽咽口水。

　　直到在柏油校道上看见顾长亭，林闲渟七情六欲，连食欲都没有了。

　　因为顾老师也注意到她了！

　　顾长亭走在教师队伍的末尾，眉开眼笑的表情瞬间僵住几秒。

　　张艺见她神色变化，“大白天见鬼了？”

　　林闲渟睁大双目全身肌肉紧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块木头。

　　“完蛋，顾老师不是去出差，怎么在这遇见了，呜呜呜，救命。”

　　眼看教师集团一步步逼近，她还穿着杭韵校服，代表的形象是本校生，情急之下朝领导模样的老师问好，一边脸不红心不跳，缓步往前走。

　　宽慰自己，顾老师在外面肯定不会跟她计较，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以掩耳盗铃之势挡脸，头低到地缝，“千万别认出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老天爷，算我求你。”

　　“站住。”

　　林闲渟仰起头，望着天上的白云，“老天爷，我恨你。”

　　“怎么我到哪都能看到你。”顾长亭煞有介事，神色却依旧铁面。

　　她的学生在学校见了她都懒得问好，反倒跑别的学校、穿着别校的校服对着别的老师客套殷勤得很。

　　“顾老师，张老师，好巧哦。”林闲渟笑嘻嘻地看向脸色冰冷的顾老师，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林闲渟，不错吧？”

　　“小丫头，胆子不小又潜逃出校，来杭中看心上人呐？”

　　视线里的张艺和顾老师站在一起差不了多少身高，属于越看越好看的类型，而且大方自信的性格相处起来很有亲和力，不像某人看着不好惹实际超级不好惹，一天到晚不高兴板着张脸，可惜这张绝世惊艳的皮囊。

　　林闲渟挥手否认：“没有没有，我是来看我妹妹的。”

　　顾长亭细细打量着跟前生龙活虎，没有生病迹象的人，确认无误才缓缓开口，突然面带微笑发话。

　　“刚想跑去哪啊？”

　　危险！笑面虎笑里藏刀！

　　林闲渟紧抿唇角，急中生智编造出的借口一个都用不上，抬起右手尴尬地挠挠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解释。

　　“生病回家，回这里来了？”顾长亭轻飘飘说，她个人极其讨厌被骗。

　　林闲渟盯着顾老师的眼睛，好似再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意……意外，原计划是要回家。”

　　“看你活蹦乱跳一脸精神气，不像是有意外，你不在学校好好学习，来看你妹妹？”

　　她这么不记得小闲有个妹妹。

　　林闲渟吸着鼻涕，发出轻微的“嘶嘶” 声，解释道：“老师，我真的感冒了，我现在是病号。”

　　“您能不能说话不要怎么冷，会把我冻死的，病情会恶化。”

　　“没病少装容易成谶。”她关心说。

　　张艺爱凑热闹咧个大牙，卿卿什么时候成铁面菩萨，明明心软喜欢林丫头得很，却面上冷得滴水特别能装。

　　同行的同事留意到少人，远远朝这边扬声，“顾组长、张老师赶紧的，你们怎么还停在学生这儿。”

　　张艺抬手回应：“哎，你们先。”

　　顾长亭敏锐地瞥见那群同行老师的目光齐刷刷向后。

　　她微皱着眉，担心会有搬弄是非的同事认出林闲渟是自己的学生，校内出了名的显眼包，万一被逮住小辫子，指不定收到政教处举报，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马上走。”

　　顾老师阴晴不定的态度，让林闲渟感受到莫大的委屈，心灵很是受伤。

　　“我要走，是你硬把我叫住的，真是的，走就走凶巴巴干嘛。”

　　林闲渟冲着顾长亭哼闷气，懒得搭理她再见也不说一声，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好端端凶人就是先理亏。

　　她盯着林闲渟怨气冲天的背影，“小艺，麻烦你替我保密。”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口一个张老师叫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臭丫头小时候白疼你了，连小艺姐都认不得。”

　　“话说，这丫头还认不认识你？”

　　“应该是没印象了。”顾长亭回想了想。

　　一晃眼高一下新学期都开始了，互相不对付的状态，还是没有一点点改善，倘若真让林闲渟忆起从前的点滴，知道她就是卿卿姐姐，反倒徒增尴尬。

　　就任由时光把过往染得朦胧好了，只要林闲渟心里还惦记她一点好就足够，免得相认不如不认，暗自拿从前当对照组，被现实的落差刺痛。

　　就当是沷天的缘分，重新开始。

　　这下张艺心里平衡多了，“卿卿就等着瞧，迟早有一天林丫头认出你，不给你来几下真是过不去。”

　　顾长亭听在心里暗暗在意，可面上却不以为然，自顾自往前，“真有那么一天到来，我也是自作自受。”

　　张艺望着那道倩影追上去，要是没有那桩陈年往事，卿卿或许会活得很欢心，不用裹上一层厚厚的保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