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云烟如客

116、情侣ID 她第一次玩

　　顾长亭刚走进办公室，就瞅见侧边书架上的关节木偶。

　　原先摆着轻盈古典舞姿的小人，这会儿双手被弯成了一颗直白显眼的爱心，正稳稳对着她。

　　而她的工位上，已经堂而皇之坐了个人。

　　“来了也不提前吭声，我喊后面同学给你开门，进来坐着听也好。”

　　林闲渟拽得二五八万，“不稀得听，万一把顾老师的课当褪黑素吃了，指不定给我扣个扰乱课堂的大罪名。”

　　语文组大半老师都在岗，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放慢了拍，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顾长亭半点没惯着，狠狠往林闲渟肩上摁了一记，“谨言慎行。”

　　林闲渟被摁得当场抽气，整个人一哆嗦，把位置乖乖还给了正主。

　　知晓内情的老朋友快磕疯了，新来的实习老师不明状况。只觉得这年轻人胆子也忒大，居然当众驳顾主任的面子，她的课多少人挤破头想听。

　　新老师到底年轻，好奇问：“顾老师这是您妹妹吗？在哪读高中呀？”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同事瞬间笑倒一片，眼神分明在说：哪是妹妹，这是顾老师放在心尖上的人。

　　被夸显小，林闲渟更是绷不住小小的得意，对着年轻老师说，“没有没有，我上大学了啦。”

　　顾长亭侧头看向她，眼神柔软地补充，“華清，我16届的学生。”

　　新老师愣了愣：“天哪，看不出来都大学毕业了还这么显小。”

　　“不小了，二十二。”

　　“是的是的。”林闲渟连忙点头，千万别把她当成未成年。

　　张艺跟着搭腔似的笑了笑，转而跑去小宁身边爆料，“小宁，给你隆重介绍下，这位看着显小的英国留学生。”

　　“上学期间可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刺头，经常把顾老师气得头大，还是咱们办公室常客，比我们来得都勤。”

　　林闲渟原本挺直的腰慢慢折了，软声央求，“小艺姐，别揭我老底，我们说好往事不提了行不行？”

　　“你做的说不得？”顾长亭语气淡淡，透着一股护短的霸气。

　　是债迟早要还，一谈及当年那些“光辉事迹”，整间办公室没人向着林闲渟，可见当年她有多闹。

　　林闲渟投降姿态摆得比谁都快，“我有错，我以泪洗面真心忏悔。”

　　小姑娘待在哪儿都太过万众瞩目，方才一班的学生爆改往日的拘谨，个个壮着胆，问她这人有何来头。

　　顾长亭不愿林闲渟被这么多目光围着，只想独自温柔收藏。

　　轻轻携着她，转身散步在午后的校园，并肩走在湖畔，这片人工湖，被师生们戏称未名湖。

　　走了几步，她漫不经心地开腔，“刚才小宁老师把我们认成姐妹，论起实情，确实沾亲带故。”

　　风拂过岸边的柳枝，顾长亭蓦地停住脚，与林闲渟面对面望着彼此。

　　“叫姐姐。”

　　“倚老卖老。 ”林闲渟眉眼弯弯，唇角一翘就是不从，“我就该横插一嘴，说我是她的情人。”

　　还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补刀，“为什么是情人呢？因为恋人是大大方方的，只有情人是偷偷摸摸的。”

　　“你这嘴还是闭上安静。”顾长亭忍无可忍，捏住两片会喋喋不休的嘴。

　　迎面一座石拱桥大气横跨在湖面，桥那头三五成群的教师刚散会，路过身边，顾长亭对着众人温和地点头问好，举止得体又端庄。

　　一旁的林闲渟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她站在卿卿身侧，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待那群人走远，她无奈地问，“你怎么这副敌意的眼神看他们？”

　　“我在分辨，哪个长得像编排过你的。”林闲渟还盯着那些背影不放。

　　“小艺这个门把不住栓的，不是答应过我，不告诉你。”

　　“在维护你这件事上，我跟小艺姐可是统一战线。”林闲渟转身对着空气放话，“给我小心着点，可别给我碰上。”

　　“看外表哪能看得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常有。”

　　“严重怀疑你有在内涵我的意味。”

　　她眼波流转： “并无此意。”

　　几天后，高考踩着盛夏的热浪如约而至，林闲渟看了当天的天气预报，最高气温37℃，午后附赠雷阵雨，主打一个先烤后淋的双重体验。

　　碰巧今年，轮到顾长亭带队送考。望着客厅忙前忙后的身影，这些蒜皮琐事，本该是她操心的才对，如今却有人分走全部。

　　被当成忘性超大的小朋友照顾，难得可贵，她心头不免涌上一阵恍如隔世的滋味。

　　四年前，林闲渟是她台下的学生；四年后，林闲渟是她枕边的爱人。

　　时间这东西，怎么说变就变，说快就这么快呢？

　　林闲渟一样样往她包里塞着东西，以防万一的藿香正气水，总也记不住带的雨伞，放几块带回国的巧克力……

　　卿卿什么都好，就是雨伞永远记不住带，所以总是呆在原地等雨停。

　　“别中暑了。”林闲渟把塞满的包递过去，“有事喊我，我就在家里。”

　　顾长亭轻抬了下眼睫，“有你在，我很安心。” 说完，拎起包往门口走。

　　送别了卿卿，她捞起在窗台旁晒太阳的长安，这小家伙洗澡老不安分，跟受刑似的挣扎，非得用点“非常手段”才行。

　　抱进浴室，长安脚尖刚沾到水就跟她翻脸四肢拼命乱蹬，水花溅得林闲渟满身都是，她按住猫身子。

　　“乖乖你都臭了，能不能爱点干净，再不就洗上不了妈妈的床了。”

　　长安使劲喵喵叫，从盆子逃脱边跑边疯狂甩毛，水溅的浴室墙壁、地面、镜子上到处都有，林闲渟站在原地看着这惨状，心累地扶住额头。

　　“我的超级乖小咪去哪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朝那只罪魁祸首的小猫走过去，“我林闲渟发誓今天说什么都要把你制服了，必须洗。”

　　长安小爪子扒拉着主人的胳膊，又蹬又挠，林闲渟低头看着手臂上被不小心划出的几道轻微抓痕。

　　她坐在小板凳，把闹个不停的长安圈在怀里点额头教训，“邪恶银渐层，再挠，我不跟你好了。”

　　那点威慑力在炸毛的小猫面前约等于零，小家伙依旧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浴室一时间聒噪得很，哗哗的水流声混着细细的喵叫，闹得一团热闹。

　　好不容易把这只小祖宗折腾完，林闲渟喘了口气，收拾完烂摊子给自己换了身衣服，放它满屋子打盹。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她走进书房摊开电脑，开启码农的耕作。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结束，顾长亭驱车从考点往家赶，路程不远。

　　智能门解锁的那一刻，顾长亭远远望见，饭菜整整齐齐摆上桌，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对于一个常年独身、习惯了冷锅冷灶、空荡房间的人来说，这样的场景冲击力太大了。

　　“我回来了。”她换鞋进门。

　　林闲渟正蜷腿窝在沙发里，见卿卿回来丢下手机，快步迎了上去，长安也屁颠颠地她跟在后面。

　　方才闲来无事刷了刷朋友圈，好多高中时期的朋友都陆续晒出了毕业的消息，在群里热火朝天地约饭。

　　这么多年时光走远，人各一方，朋友情谊却从来没有淡过。

　　“手怎么了？”顾长亭走进，一眼就瞥见她手臂上的抓痕，眉头皱起。

　　林闲渟“哼”了声朝脚边的家伙努了努，“问你闺女去，我们冷战中。”

　　顾长亭哑然失笑，轻声哄：“小乖又不会说话，我哪儿问得出所以然。”

　　她弯下腰，“可伤人不对，提出批评。”

　　林闲渟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明目张胆的溺爱，又暗暗醋意横生。

　　她瞪着眼前毫无自觉的人，丢出一句：“我现在也跟你冷战。”

　　“什么？”顾长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望着林闲渟扭头就走的背影。

　　“跟你闹着玩的。”

　　她转头拉着摸过猫的卿卿去洗手，等坐回饭桌又贴心地盛好饭。

　　顾长亭低头一看，不出意料又是一碗软饭，温软绵密只是她牙口还好。

　　她夹块小排递到林闲渟碗里，状似随意地提，“最近新上了一部电影，挺多人看的，反响还不错。”

　　林闲渟慢悠悠嚼着小排，抬眼睨她，“顾老师这是在发出观影邀请？想约就直说，我这人很好约的。”

　　顾长亭眼尾微扬，“好，那我先把票订好，忙完这几天周末就带你去。”

　　林闲渟嘴角往上翘，“可以跟顾老师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是我的荣幸。”

　　到了睡前，她照旧蹲在客厅给卿卿洗脚，温水漫过小小的脚丫，耳边飘来顾老师对“肇事者”迟来的惩罚。

　　“这段日子小乖不可以上床，乖乖待在猫窝，算是对你抓伤小闲的惩罚。”

　　长安听得懂人话，立刻把脑袋往顾长亭怀里蹭，一副求你心软的模样。

　　“喵～”

　　“反对无效。”顾长亭不为所动，捏着猫耳朵，这家伙窝在卧室不方便。

　　林闲渟撩起温水往她脚上泼着，仰起脸，看着顾长亭秉公办事的神情，心里头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她认认真真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小模样，一丝不落地落进顾长亭的余光，小家伙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

　　转眼两人躺回床上，顾长亭靠在床头看古籍，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惦记着林闲渟在家闷得慌。

　　“不然，还是回江鼎住吧，陪陪家人，你一个人在家也容易寂寞。”

　　林闲渟从被窝里探出半颗脑袋，“你决定就好，其实不用担心我在家闷着无聊，我能做的事可多了。”

　　“哦？那我倒要听听，我家小朋友一个人在家，能忙些什么。”

　　“玩游戏啊。”

　　“游戏？”

　　“噢，现在的学生也挺喜欢玩的。课下了解过近年的热门游戏，普遍乙游、射击竞技、战术竞技之类居多。”

　　林闲渟起了精神，捧场地夸：“顾老师这都知道，知识面也太广了。”

　　“紧跟时代，不然会落后太远。”

　　“那——”林闲渟眼珠一转，脑补了一下卿卿打游戏的样子，实在想不出那画面，“玩过游戏吗？”

　　“指哪种？小时候跳皮筋、过家家算不算？要是电子游戏，那是真没有。”

　　“想也是没有。”她热情邀约，急着把卿卿拉进自己的快乐星球，“要不要体验一下Switch？我带你玩超级马里奥，很简单。”

　　“你平常玩最勤的是哪款？先从最熟悉的入手。”

　　“吃鸡。”

　　“确定要我带你玩这种打打杀杀的游戏？万一吓到怎么办。”

　　“没关系，尝试融入当代年轻人的世界。”

　　林闲渟当即行动给顾长亭手机下载了和平精英，放任进度条慢慢爬，跟大老板聊了会儿工作室的季度规划。

　　卿卿给她提了几条建设性的意见，从研发项目的方向把控，到团队人心的凝聚，都说到了关键点上，林闲渟正想着怎么把这些建议派上用场。

　　忽然，顾长亭留意到一旁手机上加载完毕的进度条，“游戏是不是好了。”

　　“嗯，那我上线了。”

　　林闲渟一秒从事业脑切回恋爱脑，拿过床柜上的ipad登录游戏，加载界面一闪，便畅通无阻地进了主页。

　　两人同靠在床头，顾长亭视线不经意定格在她ID上，费解地念：“为什么要叫，班、主、任、一、米、五？”

　　忘记换号了……

　　林闲渟干笑两声，“呃呃……好玩，真随便取的，没有暗指顾老师的意思，而且外貌描述不符，别多想！”

　　顾长亭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当年批改她作文时发现错别字的样子。

　　她赶紧把手机递过去转移话题，“是不是该给你的角色想一个文艺范的ID？符合语文老师的气质。”

　　顾长亭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认认真真敲下：「语文老师一米八」

　　还是情侣ID。

　　“哈哈哈哈哈哈——”林闲渟当场笑倒在被子上，喘着气问，“您认真的？”

　　顾长亭云淡风轻，眉眼淡然，仿佛刚才取了个绝世好ID的人不是她。

　　刚上线，列表里就有「如果命是苦瓜味」的好友疯狂邀她进队伍，林闲渟想都不想拒绝，对方却锲而不舍，一条接一条的邀请弹个不停。

　　“拉进来一起吧，我操作不熟会拖累你游戏体验，多人玩局势能稳些。”

　　“行。”林闲渟咬牙。

　　心想蓝杉你最好识相点。

　　一进队伍，一道爽朗的男声从麦里炸出来，“喂，木头，今天怎么有空在线，这位新队友又是？”

　　顾长亭很快辨认出来口音的来源，“蓝杉？”

　　从一几年CF最火爆的网吧时代，一路玩到二〇年的吃鸡，交情不浅。

　　“对，老游戏搭子了。”林闲渟开麦：“神秘玩家，开吧，她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多照顾点。”

　　顾长亭第一次踏进枪林弹雨的世界，眼睛明显不够用，地图在动，人在跳，头顶还有飞机的轰鸣声。

　　林闲渟看着顾老师握着手机的姿势，像捧着一本精装《古文观止》。

　　“No，bb，just chill.”她干脆上手指导握姿。

　　顾长亭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没那么紧绷，“好新奇的体验。”

　　蓝杉在麦里喊得激情澎湃：“这把钢枪跳主题区，咱们杀个片甲不留！”

　　“挑个野区。”林闲渟立刻打断，“我这位朋友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蓝杉：“新手？难怪青铜号，诶，她怎么不开麦是害羞吗？”

　　“看你像麦克风话这么多。”林闲渟拼命暗示，“你是来打游戏的，还是聊天？专点心在对局上好吧？”

　　这语气真够兄弟的，顾长亭心想。

　　蓝杉操控着游戏角色，在原地歪了歪头，盯着那两位黏在一起的队友，一个班主任，一个语文老师。

　　干嘛呢这是，搁刺激战场CPDD呢？

　　他不知道的是，顾长亭两只指头操控着角色，走路像喝醉了酒，一会儿撞墙，一会儿面壁。

　　林闲渟凑过来手把手教她，“往左，对，这是战场必须拿枪，就像学生没带笔上考场，这怎么能行。”

　　顾长亭垂眸看着屏幕里笨笨的小人，这是她三十多年第一次玩这种游戏，新奇又欢喜。尤其是被身边人耐心教着，嘴角上翘满心满眼都在笑。

　　蓝杉看得欲言又止，憋得快要出内伤，直接给林闲渟打了电话。

　　“木头！”蓝杉一肚子吐槽喷涌而出，“你哪找的神秘玩家？这操作也太返璞归真了吧，我亲戚家十岁小孩玩得都比她六，这简直是人机本机啊！”

　　电话没开扬声，可卿卿就坐在旁边耳朵明显竖着，脸上的笑散了干净。

　　林闲渟无条件护短，语气带着火气：“十岁小孩玩什么游戏？我都说了她第一次玩，多有点包容心行不行？”

　　心思不在游戏上，哪怕全队有两个大手子，也救不回来，一行人还是在野区被满编队直接莽脸。

　　她看着冒绿光的盒子，开口：“嗯，术业有专攻，我确实不适合玩游戏，你们继续，我就不拖后腿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即便毕业了四年，那道清冷淡雅的声音，蓝杉依旧熟得不能再熟。

　　三秒后，蓝杉声音再次响起怂了八个度：“顾……顾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蓝杉。”

　　“搞半天是您啊。”蓝杉吓得声音发飘，“我还以为木头又大晚上带哪个女孩子上线，木头之前……”

　　“挂了不玩了。” 林闲渟应激似的猛地摁断电话，死蓝杉临了还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让他原地光速消失。

　　一转头，就撞进卿卿眼底。

　　顾长亭眼神不凶只是安静看着她，但就是这种安静，让林闲渟觉得除了卖国，自己什么都招了。

　　“之前什么？”

　　“你平时经常带女孩子打游戏？”

　　林闲渟喉咙一哽，心里已经问候蓝杉一百遍，这会让卿卿误会她私生活混乱，“……听我解释，宝宝。”

　　“说。”

　　她瞬间蔫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