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90、哥本哈根 有你的选项

　　那晚过后，贺淮居家办公了半个月，尹琛那点被折腾狠了的怨气，早消融在了贺淮那贱兮兮的笑容里。

　　合作案敲定那天，贺淮在书房和季氏开完最后一轮视频会议。

　　尹琛慢悠悠地说：“在你这挂名好没意思，我这几天去师父那看看。”
　　贺淮还在看合同详情：“好，下班跟我说，我去接你。”

　　“你忙公司吧，合同刚签下来，别出岔子。”
　　“我去接你。”
　　尹琛没再坚持，“行。”

　　尹琛回来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对新婚夫妻的家暴案。

　　女方出示伤痕照片，男方胡搅蛮缠，试图以“夫妻玩笑”蒙混过关。尹琛不给机会，句句让人无言以对。
　　案子胜诉的很顺利。女方家人红着眼道谢时，尹琛却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贺淮替他找回公正的那天，贺淮平静地说徐鹏博对他做的种种暴行。当初的贺淮孤立无援，只能被迫接受。想到这，尹琛的心忽然猛地一揪。

　　*

　　结案后，尹琛整理完资料，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开始渴望某样东西。

　　“尹律师？”尹琛的助理探头进来，“那位先生在楼下等了已经有一会了，你不下去吗？”

　　尹琛看了眼时间，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点，“忙忘了。”

　　助理跟在尹琛后面，“那位帅哥是你朋友吗？好帅啊，他每次都来接你，好羡慕。”

　　尹琛与不远处，站在车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四目相对。他对助理莞尔一笑：“我也觉得我男朋友很帅。”

　　尹琛说完就朝前走去，留下助理一人张着个嘴吃惊。

　　“别装逼了，走了。”
　　贺淮看了眼依旧站那看着的小姑娘，委屈个脸道：“那谁啊？怎么离你这么近？”

　　尹琛侧头一看，微微仰头，落吻在男人冰凉的唇上。

　　“新来的助理。”吻后，他走向副驾，“别站着当傻子了，冷。”

　　车上温度适宜，尹琛系好安全带，脑袋抵着车窗，“我睡会儿。”
　　贺淮还在回味那吻，应声点头，“好。”

　　尹琛很快睡着。等红灯时，贺淮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会。

　　到家后，贺淮将他抱到卧室里。尹琛把脸往他肩窝处埋了埋，“去哪？”
　　贺淮俯身，嘴唇碰了碰他额头，“我在书房。”

　　尹琛醒来时已是两小时后。他洗了个澡，穿着睡衣就去书房找贺淮了。

　　贺淮还穿着西装，只是解了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节线条清晰的手腕。

　　尹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那句“工作的男人最帅了”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俗气，却又很恰当。

　　尹琛坐到他旁边，看着贺淮工作。

　　他看了会资料，觉得有些无趣，眼神一瞟，落在了贺淮这双前几天还失控地嵌进他身体里的手。

　　贺淮很快结束工作，偏头看见尹琛盯着他的手发呆。
　　他握住尹琛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尹琛回神，顺着他力道起身，跌进他怀里。

　　贺淮说：“琛琛。等项目稳定，我们出国走走吧。”

　　话落，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尹琛抬头，眼里闪过诧异，然后是迟疑：“那你公司怎么办？”
　　“忙得过来。”贺淮截过他的话，“想去哪？”

　　“丹麦。”尹琛很相信他，视线垂下去，“听说那边的风景很好看。”
　　贺淮挑眉，应得干脆：“好。”

　　他知道尹琛心里藏了事，也猜到了是什么。

　　*

　　合同落定后，新项目需要贺淮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办公室一关就是大半天。
　　尹琛虽然人在贺淮的公司，可除了午间和下班时能见上贺淮一面，其余时间都搁着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出国的行程定在四个月后，尹琛开始处理签证和一些其他的问题。

　　晚上，他拿着软尺蹭到正在看财报贺淮身边。

　　“伸手。”他说。

　　贺淮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软尺。

　　“我就是好奇，”尹琛面不改色的撒谎，“为什么用手指也能爽？嗯……你很粗吗？”

　　贺淮嘴角勾起。没拆穿，顺从地伸出左手。

　　尹琛低头，软尺绕过贺淮无名指的指根。他量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一副乖乖的模样。

　　等尹琛收回软尺，贺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好了？那现在换我了。”
　　“你量我的做什么？”尹琛想抽手，没成功。

　　贺淮已经拿过软尺，圈住他的无名指，“看看你到底有多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被他说的低沉暧昧。尹琛的耳根瞬间覆上润红。

　　第二天，尹琛跟贺淮请了假。他带着物件去了DR门店。

　　柜员是个温柔的女孩。
　　女孩微笑，将选款单递过来，“先生，需要向您说明一下，DR钻戒寓意‘一生只爱一人’，每位购买者都需要绑定身份信息，一生只能定制一枚。这枚戒指将代表您最高级别的承诺。”

　　暖光灯下，柜台玻璃映出尹琛的脸，神情是坚定的认真。

　　尹琛点点头，在购买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的。那么刻字内容呢？”女孩推过来一张印有刻字示例的纸和一支铅笔。

　　尹琛落笔：【C’S ANSWER】

　　唯一的答案。

　　“刻在圈外，谢谢。”尹琛把纸推回去。

　　“请稍等，我为您录入系统。”女孩在电脑前操作片刻，最后将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戒指的最终定制效果图，以及那行小小的刻字。
　　“所有信息已确认。尹先生，”她看向他，声音温和但清晰，“DR的承诺是永恒的。您确定要定制这枚戒指吗？”

　　尹琛的目光落在效果图上。素圈内侧那行小字仿佛已有了温度。

　　他没有犹豫，“确定。”

　　女孩点点头，眼中带着祝福的笑意：“好的。定制周期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届时我们会短信通知您取货。祝您和所爱之人幸福。”
　　“谢谢。”

　　十一月，尹琛收到取货通知，而贺淮公司的项目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贺淮在高层会议上宣布接下来的事务由项目组全权负责时，底下有人小声问：“贺总这是要放长假？”
　　“嗯。”贺淮合上笔记本，“陪我家首席顾问，出去转转。”

　　散会后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尹琛正趴在沙发上翻旅游攻略，听见声音，抬头：“结束了？”
　　“嗯。”贺淮走过去，俯身亲了亲他鼻尖，“尹律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尹琛笑着躲，手却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现在就可以。”

　　*

　　深秋来丹麦是个明智的选择。游客少了，街边的栗子树金黄黄的，阳光变得清透柔和。

　　尹琛一直把戒指带在身上。先是藏在行李箱夹层，又换到随身背包的暗袋，最后干脆放进大衣口袋。手总会不经意间触碰到盒子，像是在催促他一样。

　　可他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看小美人鱼雕像时太游客，在管风琴教堂里太庄重，就连在民宿厨房一起煮咖啡的清晨，也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薄霜覆盖窗台。

　　下午，他们从新港往回走，天色灰白，像是要下雪。

　　贺淮忽然停下脚步，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对着冬日的天光静静看着。

　　“怎么了？”尹琛问。
　　“觉得少了点什么。”贺淮说就在尹琛的指关节上按了按。

　　尹琛心跳漏了一拍。

　　少了戒指。他在心里回答。

　　贺淮没等他接话，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DR墨绿色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尹琛抬头时，正看见橱窗上巨幅广告海报——诸葛瑾渊穿着高定西装，指间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诸葛瑾渊？”尹琛脱口而出。
　　贺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一会，有些意外：“你还记得他？”
　　尹琛微微点头，“嗯，有点印象，不过他确实长了一张接代言的脸。”

　　当年是诸葛瑾渊帮忙遮掩陆羽轩和贾子祺那档子事，这才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这份人情，尹琛一直记着，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还。当初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一个，现在看来，更是要不到。

　　贺淮没多想，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可就在即将走过门店时，他忽然停下，转身面对着尹琛。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映出两人的身影。

　　贺淮的大衣敞着，尹琛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街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在贺淮侧脸上。

　　贺淮说：“少了戒指。”

　　他再次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这次不是对着光，而是举到尹琛眼前。

　　尹琛看着那只手。贺淮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在掌心，只露出一点指尖。

　　等尹琛回过神时，已经被贺淮牵进了店里。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看着两人愣在原地。

　　陆羽轩手里的清洁布掉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锁在贺淮和尹琛交握的手上。那张曾经总是带着讥诮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

　　尹琛看到他的那一刻，几乎是不可置信，手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去，发现贺淮的神色平静如常——他不记得这个人。

　　贺淮叩了叩柜台玻璃，说道：“来拿戒指。”

　　闻言，陆羽轩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直起身，慌乱地看了尹琛一眼，又避开。

　　尹琛静静地看着他，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心里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平静。

　　陆羽轩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墨绿色丝绒盒，推过来时手指都在抖。

　　尹琛看着推过来的盒子，迎上陆羽轩依旧恍惚的视线，淡淡一笑：“谢谢，我现在很幸福。”

　　贺淮转头看着尹琛，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面前之人。

　　陆羽轩的嘴唇动了动，连职业微笑都挤不出来，机械地说：“祝你们幸福。”

　　*

　　出门店后，天空真的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下落，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

　　贺淮走到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牵起尹琛的左手，取出那枚戒指，慢慢将戒指推到底。

　　雪花落在他的无名指上，瞬间融化成微凉的水珠。

　　尹琛看着这枚戒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素圈，简洁得近乎朴素，可外圈刻着字。他借着路灯的光辨认。

　　【淮予心琛】

　　我的世界，给予我的心，永远与你相连。

　　尹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抬手去擦，指上戒指蹭过脸颊，泪水越擦越多。等情绪稍稍稳住，他从大衣内袋掏出捂得温热的丝绒盒，打开递向贺淮。

　　丝绒盒里面躺着另一枚素圈，同款细钻纹路。

　　贺淮看看戒指，抬眼看向尹琛。雪花凝在他睫毛，被体温焐住，没有化开。

　　尹琛拿起戒指，拉起贺淮的左手。戒指缓缓推上指节时，贺淮看见了外圈镌刻的字。

　　【C’S ANSWER】

　　尹琛抬眼，和贺淮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以我之名，冠你指间。”

　　话音落进漫天初雪。

　　贺淮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环住尹琛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尹琛把脸埋在贺淮肩窝，鼻尖萦绕着大衣上雪与冷空气清冽的气息。

　　“尹琛，”贺淮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胸腔微微震动，“我爱你。”

　　尹琛从他怀里抬起头，一手捧住贺淮的脸，吻上他的唇。

　　碎雪落在交叠的睫毛，沾在相贴的唇角。

　　“我爱你，贺淮。”

　　*

　　街上行人寥寥，落雪簌簌无声。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尹琛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
　　“九月份就在想了。” 贺淮说着，指尖与他扣得更紧了，“你不会撒谎，演技也很差。”

　　尹琛耳根发烫，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贺淮将戴戒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雪花落在戒面，转瞬便消失不见。

　　“C’S ANSWER，” 贺淮轻声念出戒圈上的刻字，眉眼柔和，“尹律师，你这属于非法占有。”
　　“那你报警啊，看看警察会不会抓我。” 尹琛理直气壮，“反正赃物已经戴在你手上，要是敢摘你就完了。”

　　雪花在两人之间扬扬洒洒，街灯拉长两道身影，在白雪上交叠相融。

　　贺淮拂去尹琛发间落雪，“不摘，至死不摘。”
　　尹琛看着眼前的人，眼底还残留着浅浅湿意，抓住那只手：“我也是。”

　　*

　　寒天雪花覆了哥本哈根的长街短巷，也覆了来路上所有难堪与伤痕。那些旧日的隐痛，在这个异国的冬夜里，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入掌心，来不及握紧，便已消融殆尽。

　　尹琛站在哪里，哪里便是贺淮的归途。不必辨认方向，不必计算远近。

　　如同落雪归于长夜，浑然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