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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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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尹琛望着远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模糊身影,折了折手中的残卷道:“是不是在哪见过?”
像贺淮。
沈韩额头冒着汗,顺着他的视线伸长脖子:“啥眼熟的?我咋没瞅着呢?”
尹琛没接话。就在他凝视的片刻,那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尹琛在他转头前迅速别开脸,没看见那人的模样,拍了拍沈韩的肩膀:“看错了,走吧。”
“哦,行。你说你细胳膊细腿的,说会打架我还真不信,幸好咱俩跑得快,不然我猜真得交代在那。”
“……我一拳能干翻三个,你信不信。”
沈韩无语,认为刚刚只是运气,毕竟他和尹琛认识了四年,就没见他动手过:“你们学霸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
“刚刚的事不许说出去。”
“?行。”
冬夏酷暑严寒当道,春秋几近无形。一日历四季,在杭州已是常态。今年八月尤甚,高温预警连连,热浪蒸腾。
可即便如此,某位学霸仍要拉着他的好同学,一道去新华书店买资料。
“真不是我说琛哥,去年比赛贺淮给你留的阴影,到现在还没消散?”沈韩看着尹琛翻一套《英语精练》翻了半晌,生无可恋,“要我说,你今年干脆再跟他比一场,或者私下比也行。不然你老拉我来买资料,我一见英语就头疼。”
一旁的少年专心挑书,压根没听见沈韩说什么,随口应了声“嗯”,又拿了几套试卷和资料,径自结账去了。
沈韩:“……”
这人又装,搞笑男一个,装什么高冷。
上天大概是眷顾沈韩的,知道他头疼,便派了位神兵来解围。
这一块是刚开发的地,人少的可怜。
尹琛边走边看题,忽然有人抽走了他面前的试卷,厉声道:“小子,我观察你有一会儿了,长得还不错嘛。我看上你了,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哥宠你。”
旁边的沈韩闻言,要笑不笑,怂得屁也不敢放一个。
我的妈,大直男被社会gay哥看上了。琛哥这魅力,牛啊。
尹琛皱眉抬头。
啧,是个纹身哥。
长得……很丑。
沈韩刚提了一嘴贺淮,尹琛下意识便将两人作比较。
这人连贺淮半根头发都比不上。
“抱歉,我不是gay。”尹琛冷漠拒绝,伸手去拿卷子。不料那人却将手一抬,故意不让尹琛够到。
尹琛虽好脾气,却也不是对谁都好脾气,更何况他对身高尤为敏感。
太阳这么晒,他乐意站在这儿?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话音未落,尹琛一拳打在那人腹部。
下手不轻。那人吃痛闷哼一声,骂了句脏话,试卷则被尹琛稳稳接回手中。
沈韩还没反应过来,便在一连串震惊:琛哥被gay表白了?琛哥会打架?“琛哥真能装”之中,听见尹琛来了一句:“跑!”
“啊?”
沈韩这一懵,后果便是尹琛的大半卷子被那男的一把扯住。那人听尹琛喊“跑”时,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卷子。尹琛力气不及他,索性松手任他扯去,自己只留了几张残卷。
这一幕都被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看在眼里。
待两人走远,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求饶。这声音在这安静环境下突兀的很,但无人听见。
空调房。
“苍天大地!”尹琛抹着“瀑布汗”哀嚎,全然没了刚刚那个挥拳少年的模样,“这气温讲不讲理?科不科学?再热下去,世界将痛失一位天才,谁负得起这责啊喂?!”
内心OS:阿门,空调救我狗命!
少年陷在空调房沁骨的凉意里,薄被皱巴巴团在腰腹间,一角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一点潜藏的烦躁。
一条腿从被沿下溜出来,搭在床沿外,瘦削的脚踝骨节略微凸起,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伶仃的弧线。脚趾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倏地放松,惬意的很。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声音也带着点午后的倦意,早已忘了上午发生的事。
目光瞥过屏幕上的日期,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磨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按熄了手机,慢吞吞地挪到书桌前。那叠崭新的暑假作业静静摊着,连名字都还没写上一个字。
尹琛眉头微蹙,指尖在空白的作业本上轻轻点了点,对着作业本商量:“就剩三天了……我说,你能不能自觉点儿?独立一点,嗯?别总等着我动手啊,听见没?”
暑假作业:我?三天?让我自己写?你搞笑来的吧?
尹琛的书桌收拾得挺利落。一支笔,一本摊开的作业,旁边放着一小沓试卷。窗边立着个白色的小台灯,用了一年多,灯罩还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主人用得仔细。
这灯是初中毕业时收到的,当时问了一圈也没人承认是谁送的,时间久了,他也就懒得管了。质量不错,耐摔。
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磨蹭了半天,他才拿起笔,打算对付几道题。要不是因为没有试卷刷,不然他看都不看一眼。
这种程度的题目……他撇撇嘴,无声地叹了口气。
写不写的,有多大区别吗?纯粹浪费时间。
尹琛刚在作业本上落下名字最后一笔,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
字迹干净利落,带点自然的连笔,看着很舒服。
沈韩电话。
没等对面开口,尹琛先发制人:“作业没写。”
沈韩那边果然顺溜地接茬,看来也没把那事放心上:“嗨,没事儿!我快搞定了,回头需要给你‘参考参考’吗?”
尹琛向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耐心,笔盖被他无意识地咬在齿间,含糊道:“说事儿。”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沈韩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股兴奋劲儿,“知道吗?咱班要来转校生了!”
少年笔尖一顿,停在了纸上。某个名字悄然浮现。他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转校生?”
“董总在班群里发通知了啊!你没看……”沈韩话没说完,听筒里就只剩下忙音。
沈韩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略显无语。我看你和贺淮也不用赛场上比了,开学第一天你俩就去一决高下吧。
尹琛把手机反盖下去。
他指尖微微发凉,说不清感受,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虚空中无处着落。
真来了?
这家伙……跟我玩真的?
高一那年的英语联赛,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
尹琛作为云凌中学的代表,对这种场面早已熟悉。他身边跟着同班的宋宁雪,另外四个队友来自不同学校,彼此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心里清楚,真正的对手,大半都来自隔壁那几个传统强省,尤其是北京——那里的队伍,几乎年年都能把前两名啃下一块来。
然而,让尹琛后来记了很久的,不是哪个声名在外的对手,而是初赛时在喧嚷通道里的惊鸿一瞥。
一个少年斜倚着承重柱,像喧闹浪潮中一座沉静的孤岛。他戴着纯黑的耳机,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穹顶,恰好将他笼罩,发梢在光晕里染上浅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盈跳跃。
少年一手捏着试题卷,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笔,正快速地在摊开的草稿纸上移动。笔尖的沙沙声,竟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鼎沸,在他周身划出了一圈安静的领地。
尹琛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半拍。
后来他翻看选手名册,指尖停在“相哲中学,贺淮”这个名字上。旁边有老师随口提了一句:“这孩子是破格推荐来的,第一次参加比赛……”
第一次?尹琛看着名册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证件照,心里划过一个念头。刚才那沉稳的气场,可不像个新人。
决赛圈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巨大的淘汰压力像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尹琛的笔尖悬在完形填空的最后一道题上空,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那些紧密的英文字母仿佛扭动起来,绞住了他的思绪。
或许是这沉默太逼人,他倏然抬头,清冽的声音划破寂静,带着点被挑衅后的锋芒,直刺对面:“相哲把你藏到现在,就等着决赛用这招把所有人轰下场?”
对面,贺淮的笔尖未曾有半分凝滞。他微微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过来:“去年决赛,我在荧屏前看你捧杯。”笔锋在纸面划出一个利落的收尾,“很耀眼,也很羡慕。”
尹琛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这难度系数连他都觉得棘手,对面这人却从容得像在写日记。这哪里像初登赛场的雏鸟?
特写镜头缓缓聚焦在贺淮低垂的眼睫上。他的睫毛不算长,也不多,却不由得给人一种悚然的感觉。
他在团体赛中近乎隐形,极少露面,却以个人赛全科屠榜的绝对姿态杀入决赛——口语满分、阅读满分、那篇被评委组私下传阅的写作范文更是堪称惊艳。这份辉煌战绩与他刻意压低的、近乎透明的存在感,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将他无声地抛向了所有审视目光的风口浪尖。而尹琛,这位云凌一路横扫小组赛的主将,此刻却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刚在完形填空的最后一个选项上落下笔尖,眼角的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贺淮,竟然已经翻到了写作卷的末页。
操。
这他妈是新人?骗小孩呢?
两支钢笔在纸面上刮擦出的“沙沙”声,互不相让,在阳光下无声较量。
尹琛笔尖未停,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音量不高,如风轻轻飘过:“听说你是相哲的高岭之花?”他顿了顿:“看来,情报系统该更新了?”
贺淮微微皱眉,疾走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挫了半秒,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强光直射下,竟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浅褐色。
他望向尹琛,指节稳稳抵住笔身,声音清冷地落下:“话多,可惜没遇到钟子期。”
清晰的话语落下,离竞赛台最近的那排观众席里,瞬间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而刺耳的嗤笑。
裁判席亮起黄灯警告,机械音播报:“Keep silent when answering questions.”(答题时请注意纪律),两人同时埋首,笔尖在答题卡上冲刺,只有空气里浮动着未散尽的火药味。
直播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尹琛因紧咬牙关而微微抽动的下颌线,贺淮锁骨处随呼吸轻轻起伏的衬衫衣料褶皱,那细微的动态在强光下纤毫毕现。
尖锐的终场铃像一把冰刀,骤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猩红的分数无情定格——那仅仅三分的差距,如同一道烧红的烙印,炙烤着尹琛的眼眸。
寒光一闪,胜负已定。
尹琛看着那赤裸裸的分差,缓缓搁下了笔。他走向贺淮,伸出手。
“恭喜。”
贺淮的手递了过来,指节分明,触感微凉而干燥。
“承让。”
两手相握,一个是未褪的温热,一个是彻底的冷静。尹琛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骨传来一种内敛而坚实的力量。
“贺淮,”尹琛的声音轻快,清晰有力,“交个朋友吧。你很有意思。”
那“有意思”三个字,裹挟着输赢之外的复杂探究。
黄昏时分,窗外归巢的鸟雀聒噪不休。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贴着大腿皮肤,带来一阵麻痒。尹琛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入眼帘——
贺淮:裁判刚才盯我们的眼神,像在抓考场作弊的现行犯。
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晚风中摇晃,婆娑的叶影在手机屏幕上明明灭灭地流淌。
尹琛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微微发烫的金属框,指尖轻点——
尹琛:那下次离近点?方便传纸条。
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
贺淮:好。下次见面,非敌是友。
电话挂断,尹琛点开班群。
班主任-董涵(生物):期末考核年级第一,新学期大家继续努力。开学在即,调整状态。转校生贺淮加入本班——北京市七,相哲校一,上届英语联赛金奖。开学考为开学当天下午至次日。尹琛收收心,履行班长职责。注意昼夜温差,带足衣物,做好防晒。
董涵随后补充了学生会事宜,并重申了住宿规则。
提到住宿规则,大家心知肚明,却总爱“知法犯法”。上学期就有过“光辉事迹”:十点半后,七个人挤一张上铺玩“叠叠乐”,混寝并床取暖尚可理解,七人叠罗汉实属离谱,外加厕所“三国杀”小队,通通被学生会抓包。结局是集体写检讨,并在全校面前公开朗读,堪称大型社死现场。
尹琛——一个懒散惯了且对此毫无自觉的人,对着手机屏幕挑了挑眉:让我当班长?宋宁雪不干了?班级考核不要了?
此时,正窝在家里刷手机的宋宁雪,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嘀咕:“怪了,穿少了还是谁念叨我?”
尹琛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台灯开关。咔哒,咔哒。暖黄的光晕随着开关的节奏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有些漫不经心的思绪。班主任的通知还固执地亮在锁屏上,像个甩不掉的提醒。
他忽然有些烦,把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向后重重陷进椅背里。
八月末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悄悄从纱窗的缝隙钻入,撩动着窗边绿植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催眠般的沙沙声。
“贺淮要来。”这四个字像几颗被无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脑海里慢悠悠地打着转,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思绪最终飘向了书架角落——那个落了些灰尘的英语联赛奖杯,在窗帘遮挡的阴影里,正泛着一点模糊而疏离的冷光。
他仰靠在椅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的纹路,半晌,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低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散开就消失:“所以找到你的钟子期了吗?”
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间漏进的一束光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将寂静拉得老长。
作业磨蹭到新闻联播片尾曲悠扬响起,才勉强在最后两道联考压轴题上划拉了几笔,算是“完成”。可一旦刷题的闸门被撬开,惯性便推着笔尖停不下来。
笔杆在指间飞速旋转,摩擦得指尖都有些发烫时,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悬停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方。
那道双曲线应用题印刷得有些浅淡,墨色模糊。尹琛下意识地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台灯的光晕。铅笔尖顺着渐近线微弱的延长线,无意识地描补起来。
坐标轴在暖黄的灯光下延伸,笔尖顺着抛物线的轨迹滑动,一遍,又一遍,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窗外的晚风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带着夏末微凉的草木气息,轻轻拂动着纸页。电视里,天气预报的音乐叮咚响起时,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盯着曲线走神,笔尖已经在焦点附近无意识地戳出了一个略显凌乱、墨色深重的小黑点,还顺手在旁边打了个表示疑问的问号。
“啧。”尹琛有些不耐烦地发出个气音,对自己解题时走神感到些许烦躁。他合上练习册,楼下小区里大爷大娘的闲谈声、不知谁家阿猫阿狗的叫声,瞬间清晰地涌入耳中。
恰在此时,一阵稍大的风猛地灌入,将纱帘高高扬起,发出呼啦的声响,打断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他下意识地按住被风吹动的书页,抬头望向窗口。只看见窗外的枝叶在夜色里婆娑起舞,将晃动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风静了,纱帘缓缓垂落。他重新翻开练习册,看着那道题旁边因描摹过重而略显模糊的坐标轴和那个突兀的黑点与问号,皱了皱眉。
“这题步骤真够骚的。”他嘀咕了一句,随手将笔扔到桌上,决定不想这题,刷会儿其他题型。
贺淮,有时候你也真够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