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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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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好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时间在我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团黏稠、混沌的浆糊。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时沉时浮。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是王淑华……她什么时候……给我打了药?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礁,模糊地划过我几乎停滞的思维。是了,在季沉屿挂完电话后,我差点挣脱了束缚,我被她的人按住,挣扎得最厉害的时候,后颈似乎传来过一阵比之前更细微的刺痛……我当时只以为是混乱中的磕碰……
视线开始无法对焦,仓库里昏暗的光线在我眼里扭曲、旋转。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王淑华偶尔靠近对我说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断续不清,只能看到她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笑意。
就在我几乎要彻底被黑暗吞没时,一阵尖锐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巨响,像一把钝刀,猛地割开了这片混沌!
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了。
逆着门外惨白的天光,一个身影清晰地矗立在门口。深色西装勾勒出我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一步步踏进来,踏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也踏在我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他来了。
他真的……一个人来了。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心疼,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我被药物麻痹的神经。我想摇头,想用尽最后力气对他嘶吼“快走”,可我发现我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嗬嗬”声。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那片逆光中越来越近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那我看不清,却足以让我心碎的表情。
“我来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这空旷得令人窒息的仓库里炸开,奇异地穿透了我耳中的嗡鸣,清晰地敲打在我的鼓膜上。然后,他转向王淑华,那声音冷硬、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放了他。”
王淑华似乎说了什么,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假惺惺的笑意。我听不清,我的所有感官,我残存的全部意识,都像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身影上。
哥……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泪水流得更凶,混合着脸上的肿痛和嘴里的血腥味,咸涩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明明……我那么混蛋……
明明……这是个死局啊……
王淑华的人在搜他的身,拿走了所有东西。他配合地举着手,像个束手就擒的囚犯。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是!
王淑华还在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说话,她在说天台,说上一世……她在剐我的心!我挣扎着,绳索勒进皮肉里,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痛。
季沉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太复杂了,我看不懂,只觉得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快要无法呼吸。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看着我说“谈”?
就在王淑华以为胜券在握,刚要开口的瞬间——高处的红点猛地从季沉屿额头,移到了王淑华的眉心!
仓库里,她的一部分“自己人”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另一部分!
我看见王淑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碎裂,变成惊怒。
我在心里得意地笑了笑。
季沉屿放下了举着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从那个“束手就擒”的猎物,变成了掌控一切的猎手。
“王妈,”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多年前,从你‘提醒’我陆倩华对公司有想法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猛地怔住,都忘了去看王淑华脸上的神情。
他在说什么?
季沉屿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一个保姆,不可能知道这些。除非,你拥有‘额外’的记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你太心急了。你一次次把‘线索’送到喧喧面前,引导他去查,去恨,去质疑我。你以为,只有你在布局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所有的所有……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王淑华设定的剧本里上蹿下跳?他甚至将计就计?
那我的恨,我的质问,我扇他的那一巴掌算什么?
季沉屿没再看王淑华,他快步向我走来,无视了身后王淑华歇斯底里的诅咒。
他蹲下身,给我注射一针药剂,指尖碰到我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然后他开始解我手腕上的绳子,那么小心,仿佛怕弄疼我。
我看着他那半边脸颊上依旧清晰的红痕,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映着我狼狈倒影的眼睛,泪水决堤一样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肿痛,一片狼藉。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红肿发热的脸颊。
“两世了,”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我的心,“我们依然走不出这个轮回。”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声音。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有痛,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眷恋。
“前世,你囚禁我的身体。”
“今生,我囚禁你的心。”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看得我心如刀绞。
“很公平。”
就在这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被按倒在地的人猛地挣扎起来,手里寒光一闪——是刀!直直刺向季沉屿。
“哥——!!!”我下意识地嘶吼出声,声音撕裂般难听。能说话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季沉屿反应极快地侧身,却为了完全挡住我,手臂被刀锋狠狠划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深色的西装,刺得我眼睛剧痛!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利落地反手夺下那人的刀,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哥……哥!”
眼前景象带来的巨大恐慌彻底淹没。我看着那不断淌血的手臂,看着他因失血而迅速苍白的脸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我想碰碰他,指尖颤抖着抬起,渴望确认他的存在,确认那刺目的红色不是我的幻觉。可手伸到一半,却像被无形的荆棘缠绕,猛地僵在半空——恐惧和排山倒海的愧疚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是我,都是因为我!
现场一片混乱,脚步声、呼喝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有人去追逃跑的王淑华,有人急匆匆地过来想要处理伤员。
在一片混乱的背景音中,季沉屿捂着流血的手臂,在我面前缓缓蹲了下来。他疼得眉头紧紧锁住,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纸,仿佛一触即碎。
然而,当他抬起眼看向我时,那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让我心脏绞痛的温柔。然后,他对我微微扯动了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虚弱、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苍白,无力,甚至因为疼痛而带着细微的扭曲。
可就是这样一个笑容,却像一道精准的光,瞬间击穿了我所有混乱的防御,直直刺入灵魂最深处。
那是我一直以来都疯狂想要独占、贪恋地藏在心底、甚至不惜用尽一切偏执手段也想牢牢锁住的……只属于我的光芒。
此刻,它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却因为我,染上了血色,变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季沉屿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握住我冰凉颤抖的手指,他的掌心也是冰凉的,却奇异地稳住了一点我濒临崩溃的情绪。
“喧喧……”
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和气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我耳中越来越响的嗡鸣。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像浸了水的磁带,我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似乎有“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紧绷的弦,断了。
一直强撑着的意识,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眼前季沉屿那张苍白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他不断淌血的手臂,仓库顶部破损处透下的惨白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扭曲、旋转,然后被无尽的、柔软的黑暗彻底吞没。
我甚至没能再看他一眼,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向前瘫软下去。
落入了一个带着血腥气、却无比坚定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