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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 我不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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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的烦躁像一层湿透的抹布,糊在窗玻璃上,也沉沉地糊在我心头。
我趴在教室冰凉的窗台上,雨水正把楼下的篮球场泡成一片灰蒙蒙的沼泽。球场积水的边缘,漂着几只泡得发白的篮球。
这场面看得我心头发紧。我那颗定制PU材质的宝贝球可绝不能遭这罪。要是真淋了雨,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季沉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季沉屿,这名字念起来都带着一股寒意。他顶着和我分毫不差的脸,却活得像块捂不热的冻铁。
从出生那几分钟起我就怀疑护士抱错了,凭什么他早出来那么一会儿,就能理所当然地当我“哥”?还永远摆出那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吊的冷峻模样。
我活了14年都没怎么瞧见他的其他表情。
他是面瘫吧?我时常这么想。
我几乎不怎么叫他哥,我不乐意叫,都是直呼大名。偶尔他心情尚可或许会抬下眼皮,但十之八九他都像聋了一样直接忽略。
我甚至怀疑过“季沉屿”是不是他真名,不然怎么总听不见?跟个聋子似的。
*
我爸是波兰人,我妈是黎巴嫩人。
爸爸说他和妈妈是年少时在国外学中文那会认识的,所以我和季沉屿一出生学会的第一个语言就是中文,但是这边常用英语,所以我们中英双修。
他们在工作上用的是英语,但我英语不好,听不懂。只有在跟我和季沉屿说话时才会用中文。
我和季沉屿虽然是双胞胎,但别人不会认错我们。
我继承爸爸的显性金发,季沉屿继承妈妈的显性灰黑。这么明显的特征在这,如果能认错的话,我敢打赌那个人肯定不乐跟我家深交。
可妈妈却总是会记混,但我对此无感。可能是因为她不常回家,不常与我们说话的缘故吧。
只有王妈陪着我们。
*
上周,前桌那个总扎着蝴蝶结的女生又闲得发慌,卷子也不写就跑过来扯着我袖子问:“喂,你跟一班那个季沉屿真是双胞胎啊?”
蝴蝶结挺可爱的,但她烦得很,我总觉得她对季沉屿“心怀不轨”,因为她打听他的次数快赶上我投篮的次数了。
我斜睨着她,没好气道:“嗯,我那个面瘫弟弟,多担待。”
那女生听我这么一说,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说季沉屿是我弟这事儿,本人肯定早知道了。
因为我昨天亲眼看见那女生拿着不知道从哪个班流传出来的小纸条,外加我“精心”修改过的户口本复印件,跑去一班找他对峙。
花诗雨连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回头,正埋头对付一张初二的卷子。那题早超纲了,班里没几个碰过。
阳光一照,把他那头灰黑的头发衬得那张脸更冷。他认真时向来这样,全程一个表情。只有真解出来的时候,才肯象征性地勾一下嘴角,轻得几乎不算笑。
可偏是这点动静,最让人火大。
花诗雨悻悻走后,我凑过去,卷子的标题是 “初三上册期末测试”,旁边标着一个鲜红的 “107”。
他自己也才初二,做初三的卷子,装屁呢。
我忍不住吐槽。
*
傍晚闲着没事,我翻家里储物柜,翻出半份户口本复印件——被人从中间撕成两半,又拿胶水笨拙地粘了回去。撕口处的纸皱皱的,边缘微湿,发硬,像是粘了很久,又像刚被谁摸过。
我正疑惑着,季沉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跟个鬼似的。
“下次别拿家里东西瞎闹,柜门也没锁。”季沉屿的声音冷得掉渣。
我回头看他,一股邪火直往上顶。他装什么?
可指尖摸过胶水补过的痕迹,那点火又莫名泄了一半。
家里的空气常年跟季沉屿的表情一样,凝着,冷着。妈妈在国外奔忙,爸爸在国内为私企焦头烂额,一年到头,全家凑齐吃顿团圆饭的次数,掰着指头都嫌多。
除夕夜上,爸爸切完龙虾就去回工作消息,妈妈没吃几口,就对着平板谈她的商业。
我百无聊赖地数旁边,水晶球上的小装饰。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季沉屿转头看着我,淡淡吐出三个字:“食不言。”
“关你屁事。”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数。
他像没长耳朵,直接把我的水晶球收走了。
我瞪眼看他,就快要骂出口时,王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往我们俩碗里各夹了几筷子菜。
“好啦,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好长身体。”
*
王妈是这个家里唯一带点热气的人。
听爸爸说,她从前是大学教授,丈夫病逝,无儿无女,才来我们家做住家保姆。
她总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口别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带股书卷气的温柔。
每天都是她来接我和季沉屿放学,一回家,桌上都摆着温热的牛奶和切得精致的水果。
我生病时,她整夜守在床边,不厌其烦地换退烧贴。
只是我撒娇想多赖她怀里一会儿时,她会笑着揉揉我的头发,然后转身去整理季沉屿那一摞摞的竞赛资料。
当季沉屿捧着满分卷子回来时,她眼里的光,比当初我当上篮球队长时,要亮得多。
王妈为了奖励他,还给他买了塑料小恐龙,顺便也有我的一份。
我才不要季沉屿的施舍,我看不上,所以故意把我那只三角龙的尾巴掰断了,还专门告诉他了。
季沉屿蹲在客厅地毯上,用口水沾湿纸巾,一遍遍徒劳地擦着断口,擦不上去。最后他把那只完整的霸王龙塞进我手里,自己抱着断了尾巴的三角龙。
他平静地说:“明天让爸爸修。”
我知道这是哄我。爸爸不会回来,他也不知道尾巴是我自己掰的。
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书包侧袋里,那只三角龙的尾巴被细细的透明胶带一圈圈缠好了。后来王妈说,是他趁我午睡,央求她帮忙粘的。
我听完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答应了就要做到,那是他自作自受。
*
期末考试前,我好不容易打算奋发图强一回,结果撞见王妈在书房给季沉屿讲初三的奥数题。
桌上摊着那本蓝色封皮辅导书,我前阵子翻过一次,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季沉屿清隽的字迹,解题思路和批注挤满空白,王妈还在某页用红笔批着:“举一反三,思维极佳!”
我当时扫了一眼,想都没想就认定:也就那样,太简单。后来直接拿去垫了桌脚。
可现在,王妈正摊着这本垫过桌脚的书,给季沉屿讲初三的奥数题。
我撇撇嘴。难怪他次次霸着年级第一。而我这个万年老二,就算考了满分,也只换来老师一声惋惜:“要是能像你哥哥那样,再钻研钻研超纲题就好了。”
我在门口看了会儿,心烦,干脆回去睡大觉。
后半夜我口燥得厉害,下楼接水,路过书房,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推门进去,季沉屿趴在书桌前,台灯光晕罩着他有些疲惫的侧脸。灯下压着的,是我那张布满红叉的数学试卷 。
那是我之前从他书桌上随手抽的一张奥数真题卷。现在,旁边空白处,挤着密密麻麻的新批注,比老师写的还要详尽。
而隔壁王妈的房间,早已一片漆黑寂静。
听到我的进门的声音,他猛地坐直,迅速把卷子往旁边一拿,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平淡无波:“王妈让我帮你整理下错题。”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卷子。季沉屿写的正是我卡在最后一步、看了解析也死活解不出的那道附加题。
我心里莫名一堵,嘴上却硬:“嘁,没睡醒吧?非要跑我这自讨苦吃。”王妈才不会让他干这个,她舍不得。
季沉屿什么都没说,只丢了句 “早点睡”,拿着卷子走了。
凌晨十二点半,他跟我说早点睡。我觉得他有病,病得不轻。
要论天赋的话,除了在学习上不如他,我可从没觉得自己输过。
当年初一开学没几个星期,体育老师像发现宝贝一样把我拽进篮球队。现在我当队长了,用实力把初三学长拽下了台。
前几天跟隔壁学校打友谊赛,我一连晃过三个防守队员,漂亮进球。中场休息时,我扫过观众席,正好看见季沉屿难得停下了笔,虽然下一秒他又埋下头演算。
机器。跟那些冰冷的数字过一辈子去吧。
我翻了个白眼,回到赛场上。
*
第二天,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篮球场的积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教学楼模糊的玻璃幕墙。
我看得心烦,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摸到一粒硬硬的糖。
这是那天比赛结束后,季沉屿一声不吭把整盒薄荷糖塞进我书包,只丢下一句干巴巴的话:“打球别出汗出傻了。”
这大概是他半年来对我说过的第二长的一句话。
他会吃糖?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远处,他撑着伞走向实训楼,身边没有一个人。
我盯着他挺直的背影融进雨幕,那股熟悉的烦躁又翻上来,像被雨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得发慌。
*
我讨厌季沉屿,也不喜欢王妈。
可我不能没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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