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流醇

10、第十章 緣木求魚 想要把球投

　　隨著秋日的氣息逐漸離去，華園高中也彷彿塵埃落定般回歸了往日的平靜。經歷了連續三日的活動之後，學生看起來都有點懶洋洋的──游似風也不例外。
　　明明再過幾天就要段考了，他卻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無視台上老師的口沫橫飛，他將下巴斜斜抵著桌子，兩手伸在抽屜裡偷偷玩起了手機。然後，正當他沉迷在遊戲之中，班上此起彼落的細微歡呼與尖叫聲打斷了他的專注。
　　懶懶地抬起頭，視線挪向前方站著的、穿著學校運動服，卻顯得有點彆腳的外國人──啊，是那個吧，班導前陣子說的哪個親戚家的孩子。似風的思考連貫了起來。混血兒，要轉來我們班上一陣子的……
　　很少人知曉，表面上看似班級中心人物的他，其實是不大關心班上事物的。
　　或許該這麼說，他只是在其他同學起鬨的時候湊個熱鬧、偶爾說著笑話吐槽一下老師。僅此而已。大家都沒有注意過吧，下課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
　　在教室內到處晃晃尋找棲身處，隨意向人搭話，更多的時候卻是待在座位上睡覺。
　　要說什麼讓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還真的是說不太上來呢。似風揉了揉眼睛，揚起笑容，朝向暱稱為涼涼的混血男孩，突兀而用力地鼓起了掌。
　　「我看看……涼涼你就坐最後面那裡好了、游似風後面……啊，你聽得懂中文嗎？」綁著馬尾的風紀率先站起身，負責地幫新同學安排座位。
　　莫名被點到了名，似風直起身子，手指胡亂按了幾下暫停遊戲。
　　涼涼落坐之後，他一秒就轉過了頭，晃著有些輕佻的笑開始了自己一貫的交流，「欸，你會說中文嗎？是哪國的混血啊？」
　　「呃……一點點……」對方好像只聽得懂第一個問句，緩慢而稍嫌遲疑地回覆了。
　　「是喔、那、Nice to meet you～」原先想伸出手的似風，卻突然覺得太過刻意，而停止了動作。緩了口氣，似風稍微瞥了眼講台，確認老師沒有關注這裡之後，繼續他的搭訕，「其實我很不喜歡英文耶……呃……I hate English.」
　　「Why？」聽至此，涼涼一臉驚訝地轉向他，嗓音倒是比似風原先以為的低沉了一些。
　　「Because……」似風皺了皺眉。
　　為什麼呢？
　　因為父親一直逼自己學、但是從小就知道自己並沒有語言方面的天賦，也總是考不好，所以很討厭。還常常被訓話說浪費家裡的預算讓他補英文，可是又不是自己想要補的啊。
　　腦袋竄出了無數句抱怨，一時卻無法將之轉換成另一種語言。他稍稍蹙起眉頭，試著讓打結的舌頭順利傳達出訊息──啊啊，還有什麼事情呢……
　　驀然地，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了輕忽、又十分清晰的柔軟嗓音。從記憶深處瀰漫出的，令人懷念的氣息。如風似水。
　　似風。
　　那個人偶爾，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會這樣喚著。
　　他始終都、不知道原因。
　　「What happened？」對面的男孩笨拙地伸出了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猛然回過神，似風卻想不起了剛才自己的思緒飄至何處。
　　「喔、沒有啦。」他打算打哈哈帶過話題，「對了，我們之後有班遊耶，你是不是也會跟我們一起去？……class tour？You know 淡水？」
　　大概是正巧轉過身子、面對窗戶的關係吧。
　　秋末的陽光異常溫煦，將自己的手臂舖出了光的格子。窗外的枝葉被風吹得微微搖擺。聽不到聲音。就在似風以自己稀疏得可憐的字彙向對方描述淡水之時，聽不到聲音，他才發現自己早已注視起、從遠方的小徑走過的那個人影。
　　彷彿被日光跟隨著，蓬鬆的捲髮覆上了淡淡的光暈。
　　──要說什麼讓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
　　討厭死了英文，卻一點也不討厭上英文課。這一點算不算呢？

　　日昳時分。
　　掏出鑰匙開鎖，似風才剛踏進家裡，便覺得氣氛與平常不太一樣。抱持著些微的困惑關起門，他換上了拖鞋，發覺鞋櫃內頭還有另一雙曾經熟悉而許久不見的軟馬靴。
　　姊姊回來了？
　　奇怪，今天不是假日啊……
　　他探頭一瞧，果然望見了姊姊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與母親說話。心情雀躍了起來，似風快步朝兩人走去想要打招呼，腳步比他預期的還要輕快了一些。
　　「……妳再說一遍看看！」
　　剎那間，似風僵直了身體。由遠而近的爭執，隨著他的前進傳入了耳膜。……怎麼了？在吵什麼？
　　雖然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問出口。他咬了咬下唇，對他人的爭吵視而不見一向是家裡的作風。不要多嘴就好了。他這樣勸告自己，側過她們轉入了自己的房間。父親似乎還未回家。
　　「為什麼不可以！」姊姊的聲調摻雜哭腔，似風覺得胸口揪疼了起來。有多少年沒有見到她落淚了？堅強而溫柔的姊姊啊、我們明明都知道不可以跟父母有所爭執的。
　　盡量不發出聲響地闔上了房門，沒有開燈，似風倒上了床鋪。隔音效果頗差的門板擋不住外頭的辯論，斷斷續續地竄了進來，在黑暗的室內無限擴大，「……等妳爸回來再說……什麼結婚……實在是太荒謬了！」
　　「媽！」一陣窸窣，「為什麼總是要問爸的意見？為什麼妳總是不好好聽我們說的話？為什麼……不肯放手讓我們自己負責自己的未來？」
　　可是啊，姊姊，我們什麼也做不到。
　　我們都還是小孩子。
　　吁出了長長一口氣，似風用手臂遮蔽了自己的視覺。於此，世界更加晦暗。

　　套上了深紅色的班服，秋末的風已經漸漸轉涼了。但是為了難得一次的班遊，似風還是決定換上班服，即便是薄薄的一件短袖T恤。
　　旁邊已經有人喊冷了，卻抵擋不住全班的狂熱氣氛──段考結束的下午加上期待已久的班遊──是說，怎麼會有人穿社團的社服來啊？別以為都是紅色的我就分不出來啊！
　　他迅速一個箭步向前衝，勾住了喵喵的脖子，「你幹麻背叛103！」
　　對方顯然被嚇了一大跳，往後一退，差點踩到自己的鞋子，「什、什麼啊？」
　　似風沒有回話，只是更加用力地勒住喵喵，直到對方掙扎似地拍打著他的背部求救。大家已經陸陸續續搭上遊覽車了，似風張望了一下，隨即放開看起來快要窒息的喵喵，目標是另一團人手上的零食。
　　一陣混亂之後，103的同學們加老師、總算搭上車坐定了。
　　「啊啊、試音──」
　　沒有多久，便開始有人想要唱歌，央求司機關掉慣例的遊覽車注意事項了。似風用手墊在後腦勺，嘴裡喀滋喀滋咬著洋芋片，莫名地有種不屬於這個班級的怪異感。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任何地方。
　　簡直像是……透過玻璃看世界。
　　自嘲一笑，似風扭動了下身子，讓肩膀靠在捲起的窗簾上，剛好可以看到外頭的風景。透過膠框眼鏡，接續不斷的街景從他的眼前一閃而逝，宛如永遠也觸不到盡頭。
　　前些日子，家裡發生了嚴重的紛爭，甚至在父親的威嚴下召開了家庭會議。平常老把好好讀書把握將來掛在嘴上，卻在段考前日將自己拖到客廳一下就耗費了好幾個小時……這不是才荒謬嗎。
　　談論的內容不外乎是關於姊姊的結婚計畫。她說，自己已經有了想託付一生的對象。她說，就算我們還太年輕又如何、我已經打工可以養活自己了啊。
　　然後又是一連串的爭吵。
　　思至此，似風煩躁地按了按偏痛的太陽穴，準備推託掉遞到眼前的麥克風。
　　「游似風你不唱嗎？」
　　一聽到有人這麼問，其他坐在更前方一點的同學也附和起來了。「咦──我以為似風是一上車就會霸占麥克風的類型耶、結果你不打算唱嗎？」
　　啊啊……姊姊，如果能夠用唱歌發洩情緒就好了。
　　如果那些無法對朋友坦言的、也沒有辦法對家人承認的事情。那些無人理解的心情，能夠藉由唱歌傳達出來就好了呢。
　　「……」偏著頭想了一下，似風輕輕地勾起惡作劇般、卻又更加雲淡風輕的笑弧，「那我就唱吧！Give me the mic！」
　　脫口而出的英文，是在什麼時候、被誰影響的呢。從胸口深處掠過的疑問，他連思考都不需要。

　　Do you know that I'm OK? Are there things you wanna say?
　　(你知道我還好嗎？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呢？)
　　Thinking of you night and day Hopping you'll come back and stay
　　(想念你在日日夜夜希望你回來並且留下)
　　I remember when you told me I'll be all right Don't worry
　　(我還記得你告訴我會沒事不要擔心)

　　I try and try to understand is all this just a sad goodbye?
　　(我不斷試著去了解這一切只是傷心的告別？)
　　Thinking of you night and day no matter if you'll come and stay
　　(想念你在日日夜夜不論你是否會回來並且留下)
　　I remember when you told me I'll be all right just hold me
　　(我還記得你告訴我會沒事只要抱著我)

　　I don't wanna close my eyes tonight missing you make me cry
　　(我今夜不想閉上雙眼想念你讓我哭泣)
　　Your love will give me strengths to carry on You'll always be my heart and mind
　　(你的愛給我力量讓我堅持你永遠是我的心與靈魂)
　　so I don't wanna close my eyes tonight I know it’s just a miss match in time
　　(所以我今夜不想閉上雙眼我知道這只是一個想念的時刻)
　　why~ oh ~ why miss match in time
　　(為什麼想念的時刻……)

　　曲調的最後是輕淺的鋼琴聲，他在吐氣中拉長了尾音。明明是女孩子歌曲，似風唱起來卻特有一種少年的溫軟韻味。
　　全班都安靜了幾瞬間，才從似風的周圍擴散出掌聲。
　　「是說……為什麼是英文歌啊？還是這種悲傷的歌曲？」
　　他把麥克風交給下一個人，沒有聽漏最後頭的竊竊私語。甚至有人開始猜測起「該不會跟僅慕有關吧？」、「什麼、難道是想要唱歌告白嗎？」之類過於妄想的臆測。
　　「也太扯──重點是僅慕根本沒來啊！」不知道是誰一巴掌下去了，清脆的撞擊聲響起，惹來哄堂大笑。遠方，聽不懂的涼涼則是一臉疑惑地轉向老師、大概是想問清楚狀況。
　　似風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笑了笑，向後一躺倚回了椅背。稍微側過頭，其他人的身影便從他的視線裡移除了。
　　街景跑啊跑的。
　　方才的旋律仍然留在耳際，轉啊轉。
　　「……就算是告白，又能怎麼樣呢。」
　　他說得很輕很輕，誰也沒有聽到。

作者有话说

　　日凝寫的.......嗚哇哇都沒有人看....
我要去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