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知道》泥驴

12、我们的曾经（8） 受委屈就想

　　和哥哥出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夜林恒不合常规地带她出来，肯定是有其他的目的。
　　林婳啃了一口帝王蟹的蟹腿肉，目光止不住在她哥身上转悠。
　　她哥林恒正和顾家老大聊公司的事。真无聊。
　　林婳低头将蟹肉全拽出来，一口嚼吧嚼吧咽下去。
　　“妹妹今年十六吧？”
　　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来。
　　林婳拿了只大虾继续吃。
　　见自家妹妹又装哑巴，林恒皱眉替她回道：“是，比斯轩小三岁。”
　　“斯轩虽然大三岁，但心性还像小孩子，最近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顾斯瀚满脸无奈，“还是有个妹妹好，弟弟什么的最烦了。”
　　林恒抬眼看了下正忙着吃虾的女孩，吃饭的时候就挺乖的，其他时候就老要作，让人烦不胜烦。
　　顾斯轩？
　　哦，顾家最闹腾的那个。
　　两家关系不错，平时多有走动，小时候林婳也见过顾斯轩，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便逐渐疏远了。
　　现在林家只有林恒和顾家的小辈关系最好，林家的旁支和顾家的关系一般般。主要是因为顾家看不上那些旁支。
　　那时大家还是小孩子，但顾斯轩在那时候就体现出了他的不一般。
　　有次宴会上，他将他的漂亮小妈从二楼窗口推了下去，正中一楼的大垃圾桶。
　　他的小妈也是身体强健，经这么一遭，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后面也平安顺利地生了一个胖娃娃。
　　林婳又拿了根蟹腿。
　　“斯轩还小，喜欢什么就让他去做吧。”林恒语气淡淡。
　　顾斯瀚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幽幽叹息，“是啊，牺牲我们就够了。”
　　林婳低头咬下蟹腿，沉默盯着骨碟里的碎骨。
　　她一直都知道的。
　　林恒从来都不想继承家业，可父亲由不得他选择。
　　他志不在此，他有自己的梦想，他也曾努力追逐过。可惜在父亲眼里，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事业。他最终还是被无情的父亲打包丢进了自家企业。
　　林恒是可怜的，但他对她不好亦是真的。
　　他的委屈是委屈，母亲会心疼他，父亲偶尔也会心疼他。
　　可所有人都不觉得她委屈。
　　家里有两个男人撑着，什么都不需要她做，她爱怎样就怎样，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度。所有人都认为她该感激涕零，就该感谢他们的辛苦付出与牺牲。
　　他们认为，她要什么有什么，不用付出就能轻易得到许多别人倾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所以被冷落是她应得的。大家都牺牲了那么多，她受点冷落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都觉得对她太好，所以给点负面情绪也算不了什么。
　　她就像是他们的情绪垃圾桶。谁心情不好了就对她骂上几句。
　　反正她都得到那么多了。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欺负她。
　　这就是林恒今晚带她出来的目的吗？
　　林婳突然就明白了。
　　所以才要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他们那么累，连个真心相爱的伴侣都找不到，怎么能看着她这种过于幸福的孩子得到更多的幸福呢？
　　怪不得知道她没有男朋友之后，两人都显而易见地放松了。
　　“你吃那么多？跟个饭桶似的，别吃了！”林恒本以为林婳就是故意点这么多，想着她吃不完时再教训她不能仗着有钱就瞎浪费，没想到她基本都要吃完了。
　　不让吃就不吃呗。
　　林婳无所谓地丢掉蟹肉。
　　又是这副鬼样子！
　　林恒心里的怒火又噌噌噌往上冒。
　　“时间不早了，妹妹明天还要上学，回去吧。”顾斯瀚笑道，暗暗拉住林恒。
　　心里又在骂她不懂事吧。
　　每次都是这样子，她都有些厌倦了。
　　有时她也在想，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真的是三生有幸吗？是她上辈子拯救银河系得来的吗？
　　所有人都说她好命。
　　可她觉得，江望才是世界上最好命的小孩。
　　他的家人都很爱他。
　　虽然物质上不富裕，可是他也不用操心生计，他上面有个超级超级厉害的哥哥扛着。而且他的哥哥也不会嫉妒他拥有的幸福太多。
　　他的幸福是真的，而她的都是假的。
　　可就是这么假的幸福，竟还遭来嫉恨。
　　真可悲。
　　很多人都羡慕她。
　　可她也羡慕他们。
　　他们在爱里长大，从正常的小孩变成正常的大人。
　　不像她，从小垃圾桶变成大垃圾桶。
　　“本来打算明天送你去学校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只有乖小孩才会有奖励。
　　“哦。”
　　林婳越过男人，径直上楼。
　　谁稀罕他送，她又不是没长腿。
　　“下次我来，要是看你还改不掉这身臭毛病，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谁理你。
　　林婳对男人的警告左耳进右耳出。
　　第二天，五点。
　　林婳醒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起床，收拾出门。
　　天色蒙蒙亮，林婳站在小区门口，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另一边的江家。
　　江谦自然醒来，简单洗漱之后，与往日一样，给尚在睡梦中的江望留了早餐，接着和陈蓉一块出摊。
　　临近摊位时，江谦看见了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人。
　　“婳婳？！”
　　江谦十分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今天这么早来。
　　林婳蹲在路边，看上去有些呆。近看才发现她的眼睛肿成了悲伤蛙，连三眼皮都出来了。
　　“昨晚没睡好啊？”陈蓉也是吓了一跳，拿了颗鸡蛋包在塑料袋里，拉着林婳站起来，在她的眼皮处碰了碰，“等凉些就捂一捂，消消肿。”
　　林婳接过鸡蛋，安静坐在江谦递来的椅子上。
　　虽然她没说话，但江谦也知道她心里委屈极了。
　　“冷不冷？”江谦虽是询问，同时却脱了校服外套，转而盖在她肩上。
　　林婳拉住他的手，把头靠在他手臂上，轻微地蹭了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他。
　　江谦抽出她的杯子，打了一杯燕麦粥给她，“喝吧，走过来也饿得不行了。”
　　林婳一手拿蛋捂眼睛，一手接过杯子，小心吹凉。
　　江谦剥了半颗热气十足的蛋，手握在半边蛋壳处，递到她唇边，“先吃蛋，垫垫肚子。”
　　林婳小口咬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乖。
　　“等校门开了，你就进去，趴桌上再睡会。”
　　林婳摇头，“等你一起。”
　　“我没那么快进去。”
　　“没关系。”
　　她虽然现在困了，但更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谦纠结一会儿才说：“行吧。”
　　等顾客多了，江谦便顾不上她了。
　　林婳小口喝着粥，鞋后跟搭着地，鞋尖左右晃了晃，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
　　这些都在彰显她此刻的好心情。
　　而现在的林家。
　　林恒正黑着脸给她打电话，结果发现她的手机丢在家里。
　　出门也不说一声！害他白白等了这么久！
　　林恒穿上皮鞋，砰的一声关上门，面色难看地去上班。
　　学校边的林婳喝完粥时，校门也开了。江谦便带她回了教室，等人睡着后又跑出去卖粥，直到快上课时才回来。
　　林婳睡得沉，对此一无所知。
　　这次她什么都没梦见。
　　不像昨晚。
　　「泥哼，泥哼」
　　肉墩墩的小女娃踉踉跄跄抱住漂亮男童的小腿，澄澈的小鹿眼可爱地眨了眨。
　　小女娃很没有眼力见儿，她看不见男童此时情绪不对，只想着伸出两条胖嘟嘟的藕臂，要他抱一抱。
　　小少年纹丝不动，眼神全是锐利的厌恶。
　　「滚！」
　　好凶。
　　小女娃傻了一瞬，下一刻满是水的脑袋又忘记了小少年的抵触，双手抓着他的裤子，就想要凭自己的力量爬上去抱住人。
　　「抱，抱」
　　她吃力地爬上他的腿，乐呵呵站在他的大腿上，使劲抱住他的脖子，胖胖的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谁也不知道她如此做的原因。
　　林恒以为她就是把自己当做她的洋娃娃，兴致上来就抱在怀里拍一拍。
　　林恒本来就烦得很，这家伙还黏在身上不肯走，扯她的动作便粗暴了些。
　　「谁要陪你玩？我最讨厌你了！不要缠着我！」
　　「嘭！」
　　小女娃的头不慎撞到少年的下巴，愣了一会儿，待痛感逐渐加深后，她开始嚎啕大哭。
　　「哭哭哭！哭个屁的哭！」小少年的脸色难看极了。
　　这颗脑袋跟铁块似的，差点把他下巴撞没。
　　她脑袋疼，止不住地嚎哭。
　　「别哭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林恒也要崩溃了。
　　「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有什么资格哭！」
　　「爸妈所有的一切都是留给你的，你都抢走我的全部了！还有脸委屈！」
　　幼小的她哪听得懂小少年歇斯底里的指责。
　　可听得多了，她也就记住了。等到听懂的年纪，那便是穿越时空而来的一把刀。
　　那锋利的刀斩断了她对亲情的期盼，也摧毁了她的天真。
　　小少年偷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便认为是全部真相，并以此憎恨他曾经最疼爱的妹妹，亲手将他的妹妹变成敏感暴躁的疯子，最后还失望于妹妹变坏的结果。
　　父母知道了大儿子内心的痛苦，为此自责、内疚。而为了弥补儿子的心灵伤害，他们选择漠视小女儿。
　　仿佛这样做，大儿子心里就会平衡。
　　然而偌大的家产需要一个继承人，大儿子又是唯一选择。所以父母决定在大儿子未长大之前，都顺着他的意，给予他最大的自由。等年龄一到，就送他进自家企业，培养成为合格的管理者。
　　而小女儿，她已经得到太多，父母认为不必再为其考虑，不然大儿子又会觉得他们偏心。
　　但小女儿也会难过呀。
　　可是她一说自己难受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会说她矫情。也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更会说她过于贪心。
　　也许婴儿时期的记忆与感受已溶于骨血，所以她才总是学不乖，每次遭到哥哥的冷眼，后面也还是会小心翼翼上前碰碰他，被扎伤就委屈缩回手，等不痛了就又去碰碰他。
　　期待，失望，再期待，再失望...
　　也许哪天感情消磨殆尽了，她也就不再期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