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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贺文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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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远挑着货郎担子从东门进来时,日头正烈。他在街口站了一站,拿袖子揩了揩额角的汗,目光往街尾那家旧客栈扫了一眼,没有急着过去,先往路边茶棚里坐下了,要了一碗凉茶,慢慢喝着。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挑夫,正说街尾客栈住了个年轻女子,藕荷色衣裳,身段瞧着不错,住了好几天了,不怎么出门。
贺文远听完,把茶钱搁在桌上,挑起担子往街尾去了。
他走到客栈对面老树底下,把担子搁在脚边,蹲下来系担子的绳子。
刚系了两道,客栈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贺兰。一身藕荷色长衫,下搭青布裙,跨出门槛时脚步一顿停住了,盯着树这边看了一会,认出了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快步过了街面。
贺兰压着嗓音问:“二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这正要给你回信呢。”
到底还是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这些天遭了不少罪,主心骨来了,人也欢快了不少。
贺文远直起身,把担子换了边肩,拿袖子又擦了擦汗,声音也放得很低:“你那封信写得不清不楚,我若不自己跑一趟,心里头不踏实。”
贺兰没有多话,带着男人进到客栈,到屋里细谈。
上了二楼,进了屋,门一关,街面上的嘈杂便隔了大半。贺文远把担子搁在墙角,在桌边坐了下来。
贺兰从桌角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过来,他喝了两口,搁下碗,才抬起头:“那个姓虞的,到底怎么回事?”
贺兰思索片刻才道:“我一时说不清他是何来历,反正瞧着不简单,好似有京中势力,且救救看了。眼下他受了伤,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腿脚受了伤,估计要养上好几日才能挪动,不然怕落下残疾。”
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看人瘸着腿走路,贺兰也看不下去。
人还是俊的,留下残疾就可惜了。
贺文远的目光在侄女脸上逡巡,又问:“那山寨又是怎么回事?”
贺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这是陆镇的投名状。”
贺文远没有伸手碰那封信,只低头看着封口那枚火漆印:“他这事也不小,未必好办。”
侄女这回有点自作主张,贺文远并不赞同,为人翻案这种事可大可小,一个不慎,把自己栽进去都有可能。
贺兰却有几分自信:“这里有营州一桩旧案的卷宗线索,还请二叔过目,陆镇这条线,侄女觉得可以争取。”
这条线索,也是沈镜透露给她的,贺文远的面色没有变,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怎么查出来的?”
他不太相信侄女有这本事。
这时候就不能拐弯抹角了,贺兰直言是沈镜透露给她的。
贺文远疑心病更重了:“他真的姓虞?还是在外面行走的假名?”
贺兰:“他的父亲和妹妹确实姓虞,他家祖辈就在这里扎根。”
不过初遇那会,男人曾用过沈姓,贺兰以为这才是隐姓埋名,并未提及。
“陆镇的。”贺文远目光深沉,一眼望不到底,从信上抬起,视线一转,落在贺兰脸上:“他怎么会知道陆镇的案子?”
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才多大,又或者,他本身就有资格接触到这些。
贺兰也说不上来,只能用男人告诉她的话回:“他说在营州管过文书。”
贺文远靠回椅背,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半晌没有接话,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镇这个人他认得,营州守备,后来被人栽赃革了职,流落到山里去了。他早就想替陆镇翻这桩案子,苦于一直找不到那份原始案卷。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了:“他是什么时候跟你提这事的?”
贺兰:“他被山寨里的人搜查,又受了伤,不得不躲在山洞里,我找到了他,帮他打掩护,带着他下山,说来,这已经是第二次救他了,就为两次的救命恩情,他拿案卷还我,并不亏。”
在贺兰看来,是男人赚到了。
毕竟,他跟寨里的大当家有仇,陆镇反了,对他也是有益处的。
贺文远的目光在侄女脸上定住:“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咱们贺家在江州又是什么地位?”
江州人人都传,流水的总兵,铁打的贺家,就足以说明。
贺兰摇了摇头:“我没有提过。”
顿了下,贺兰又道:“他自己猜出来的。”
猜?未必。
贺文远一声冷笑,低下头,指腹在信封的边角上蹭了一下。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个大当家又是怎么回事,你在寨子里也住了几日,可曾看出他什么来路?年岁几何?”
若是乱党,那就不是小事了,少不了还得派兵来剿。
贺兰依然摇头:“是住了几日,但陆镇怕他们查我的底细,不让我出门,我也没瞧见那位大当家的模样。反正听守门的阿婆说,大当家很有本事,寨子里的人对他都很服气,可没有人提他的名,也就知道他姓柳。”
天底下姓柳的人可太多了,根本查不过来。
贺文远又问:“那个姓虞的,可有在你面前提过大当家?”
贺兰想了想:“怨肯定是有的,但何仇何怨不曾提。”
那男人心事藏得深,每次受伤,都能忍着不哼一声,是个能抗事的,就不可能轻易交心。
贺文远的视线反复在侄女脸上审视,贺兰倒也坦荡,平平静静对视,不见丝毫心绪。
“那虞家老爹当真只是个卖豆腐的,没别的身份?”贺文远一个个地问,在他看来,这几人都不简单。
贺兰:“那虞老家在我的宅子里住了好些日子,言谈之间似有些见识,但说有什么本事,倒也不至于。”
闻言,贺文远静默片刻,没有再问了。
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头看了贺兰一眼:“他人在哪座破庙?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城,贺兰走在前头。出了城门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一片矮树林,在一座坍塌了大半的旧庙前停下来。庙门歪斜着,檐角塌了一截,门口荒草长得齐膝深。
贺兰推开歪斜的木门侧身进去,贺文远跟在后头。庙里光线很暗,正中的泥塑早已辨不出面目,供台歪在墙角,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沈镜靠墙角坐着,伤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日光从破损的窗格里漏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的,看不清神色,目光也是冷冷淡淡,先是落在贺兰身上,然后移到贺文远脸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贺文远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他仿若无事般先把庙里打量了一遍,墙角挂着蛛网,窗格破了几处,供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灰,贺文远这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男人:“虞公子?”
沈镜靠在墙上没有动:“信你看了?”
贺文远往前走了两步,在供台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你提到的那份卷宗,刑房档柜第三层卯字七号,编号倒是对得上。”
他顿了顿,直直盯着男人:“可那份卷宗十年前就被烧了。”
沈镜冷笑:“东西烧了,可烧之前有人看过。”
贺文远盯着他的眼神更为犀利:“谁看过?”
沈镜:“管档册的人,恰好是我的旧识。”
贺文远没有追问,换了个话头:“你这条腿,怎么伤的?”
沈镜抬了抬下巴望向一旁不语的女子:“她没跟你说。”
贺兰皱眉:“你对我二叔客气点。”
沈镜可有可无地嗯了声,即使身处劣势,姿态依旧未变。
正因此,贺文远反而高看他几分,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腿上移开:“你爹还在山上?你有何打算?”
沈镜抿唇:“自然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显然不愿意多提。
贺文远也不勉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能智取,又问:“你爹当真无辜?死的可是朝廷官员,这事儿不算小。”
沈镜没有答,想要为爹伸冤,也得他能行动了。
贺文远等了等,没有等到回答,便不再问了。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信,拆开火漆印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庙里的光线暗,他把信纸凑近了些,看得很慢,日光从破窗格里漏进来,他的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走,看完之后折好收进怀里,开口时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在营州待过几年?”
沈镜想也不想:“两年。”
这是实话,不必作假。
贺文远又问:“你在营州走动的时候,可曾听过东厂提督沈镜这个人?”
沈镜抬起的目光在他脸上盯了片刻,日光从破损的窗格里漏进来,他靠在墙上没有动:“听过,不熟。”
贺文远也在打量男人,见他仍是不太配合不想多谈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钻出去之前又扭头看了沈镜一眼:“陆镇那桩案子,我接了,也多谢。”
把陆镇拉过来,对双方都有利。
贺文远要查山寨的底细,沈镜于公要给太后一个交代,于私也是要找怀祯报仇的。
贺兰跟着贺文远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路上,走了约莫一里地,贺文远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比方才在庙里的时候沉了一些:“这个人不简单,你跟他打交道务必多多留心,切不可被他牵着鼻子走。”
贺兰站在他面前,日光落在她肩头,她神情恬淡:“他欠我的是救命之恩,我知道怎么做的。”
贺文远没有立刻答话,轻叹一声:“你啊,时而稳重,时而又意气。”
贺兰却有她自己的想法:“救他,我不后悔,对贺家兴许是个机会。”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谁又不懂,贺家在江州盘桓的时间太久了,都要忘了外面的天地有多广阔了。
贺文远手贴在胸口,把信收进怀里,若有所思:“他爹成了杀害官员的嫌犯,被通缉,他却有能力为陆镇翻案。这几件事凑在一起,不会是个巧合。”
贺兰:“二叔您觉得他有可能是谁呢?”
贺文远没有答,心里有了一点揣测,但又觉得过于巧合,未查明前不可乱言。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侄女:“你回客栈去,别再去那边了,出门多带几个人手,别以为自己有几分能耐就不管不顾。”
一个女儿家,单独行走总是不便,被恶人盯上就麻烦了。
再者,女儿总归要嫁人的,等贺文远把正事办完,就要带着贺兰一起回江州。
“你父母那边,我替你挡着,但你也不能太过任性。”
这家瞧不上,那就换一家,为了亲事跟家人置气,自己跑出来,那就不太理智了。
被长辈说教几句,贺兰认了,毕竟她也有不对,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没有听男人的话,仍是回了庙里。
救人就要救到底,救一半就弃之不顾,她做不到。
贺兰去附近的小溪打了盆水,蹲在男人面前,把布条在清水里浸湿了,拧到半干,搁在膝头。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抬眼看了看男人,问了一句:“还疼不疼?”
明知他能忍,她还是想问,看他会不会有示弱的时候。
沈镜靠在墙上:“不疼。”
果然,贺兰没再说话,低下头,把布条覆在伤口边缘,沿着那道口子的走向慢慢擦过去。
擦到伤口末端,她手上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沈镜的腿在那一下之后微微绷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了。
她抬眼看他:“不疼?”
沈镜紧抿着唇,皱起了眉头。
小样,贺兰心头暗道。
她收了布条,把购置的新药粉撒到男人腿上,然后拿干净布条裹住伤口,一圈一圈地缠。
她的手很稳,一圈压着一圈,收尾的时候压紧了,打了个结。
“你二叔走了?”沈镜开口。
“走了,不会再来了。”贺兰把剩下的布条和药粉收拢回包袱里,打了个结搁回墙角。
“他让我回客栈,别再来找你。”
沈镜垂眸,没有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她暂时还不能走。
贺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碎屑,在他对面坐下来,直直看着男人:“可我还是来了。”
沈镜不语,只看着女子。
贺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我总该知道它值多少钱。”
沈镜神色一沉,依旧不言。
贺兰转开话题:“你伤好之后打算去哪儿?你爹和你妹妹还在山上,你准备怎么带他们回家?”
男人之间的恩怨,无非酒色财气功名利禄,贺兰也懒得多问,她只想知道他后面的打算。
沈镜靠在墙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还没想好。”
贺兰好奇他为何情绪总是稳:“你就不怕我二叔查出什么来?”
沈镜:“他查不出来。”
除非他想说了。
贺兰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倒是笃定。”
沈镜没有回应,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沉在暗处,只有那只搁在膝上的手被落进来的光照着,指节分明,手背上的一道旧疤在光线里轮廓清晰。
贺兰看着那只手,换了个话头:“你方才说,你在营州管过文书。管文书的人,手上不会有这种疤。”
沈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从前的事,总是有许多。”
文官做过,武官也做过,甚至进宫,也只为了离她更近点,哪怕身份被人诟病。
贺兰又呆了一会:“我明天再来换药。”
她没有等他回答,弯腰钻出了破庙。
沈镜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圈被缠好的白布。结打得很紧,边角收得整齐,她缠布条的时候手指压过伤口的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许多回了。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能做到这个地步,倒也难得。
他抬手碰了下结的边角,指腹蹭过粗布棱线,又收了回去。墙角那堆干草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檐角一处漏风的缝隙里,风穿过时发出细细的声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又停了。
陈嫂子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菜地回来。
她进了灶房把篮子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望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又看了一眼虞浓正蹲在井边洗衣裳的背影,走过去挨着她蹲下,压着嗓子:“街面上又贴新告示了。”
虞浓搓衣裳的手没停:“贴什么了?”
陈婶子凑近了些:“查户籍的。上头来了人,要把镇上的户口重新过一遍,各家各户住了什么人,是亲是故,都要写清楚。”
她说着顿了一下,目光在虞浓脸上扫来扫去,声音又压低了些:“你跟他住在一处,查起来怎么算?孤男寡女的又不沾亲不带故,官差若上门来问,你叫我怎么回?”
虞浓装糊涂:“他是我表哥啊。”
陈婶子哼了哼,可不信:“就是真表哥,也得避嫌的。”
虞浓搓衣裳的手僵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们在你这儿住不了几日,等风头过去就走。”
要不是找哥哥,需要个安静落脚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这逗留。
陈婶子哎呀了一声,道:“走?外头到处在查人,你一个姑娘家能走到哪儿去?你爹还挂在簿子上呢,你往街上一站叫人认出来,回头就有人报官领赏钱。”
她说着又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嘀嘀咕咕:“姑娘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若跟他真是那回事,趁早把事办了,有个名分,日后官差问起来也好说话。若没那回事,就更得避嫌了,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想?”
虞浓蹲在井边,日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衣料上慢慢捋着,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婶子看了她一会儿,也不催她,伸手帮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反正你自己掂量,我这院子虽偏,可也不是铁桶一块。外头风声紧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少出门,尤其是你,莫往街面上站。”
虞浓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最后一件衣裳也搭上竹竿。
陈婶子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进了灶房,把那篮子青菜拿出来搁在案板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待到日头下坠,院门重新被推开。怀祯大步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灶房门口站住,看了眼正在切菜的陈婶子,把那只布袋搁在灶台边沿上:“这阵子叨扰了。这些你拿着,算这几日的房钱。”
陈婶子停下了手头上的活,低头看着那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虞浓,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
手已经把布袋接过去了,掂了一下分量,眉眼间也舒展了些:“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把布袋收进围裙底下揣好,擦干净刀,又看了眼虞浓,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说,最后只道:“后院那间屋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放心住,灶台上的东西缺什么跟我说。”
她说完便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拎着空篮子从外走:“这些菜能吃个两三天,不够了我再送。”
虞浓冷眼瞧着,但又说不得什么,她也没指望陈婶子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这样也好,谁也不欠着谁的,也算两清。
院门被带上,嘎吱一声,又安静下来。
怀祯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眼眸沉沉,像是在想什么。虞浓站在院子里,开口问了一句:“你给了她多少?”
她也得出一半,不能贪这种便宜。
怀祯这事儿上从来不多缠,一句话终结:“算在我饭钱上。”
这几日都是虞浓在做饭,这么算,也公平。
虞浓没有接话,折身走回去,在灶台前头站定,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男人也几步走过去,没有帮忙,只是靠着灶台,看着灶膛里还没有点燃的柴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拿了钱,也未必不会出去说。”
虞浓手里的菜刀一顿:“不至于。”
怀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怀疑任何人,但该防的还是要防。”
他弯腰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截炭条,在灶台边沿的暗处不显眼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让陈良在巷口盯着。”
虞浓的目光在那道记号和怀祯的手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切菜,菜刀碰着案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嘴上说不会,心里还是多少没底。
虞浓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燃起,火苗顺着柴根往上爬,干燥的柴火气息混着灶灰的涩味在空气里散开。她把一根细柴塞进灶膛里,站起来去够案板上的菜,余光扫过灶房门口。
怀祯正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搁在墙根底下,直起腰的时候右手在腰侧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随手拂了一下衣摆上的灰。
虞浓看见了,切菜的手没有停,菜刀落下去的节奏也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在柴火堆上多停了一瞬,思绪也跟着飞远。
昨天傍晚收衣裳时,他从灶房出来跨门槛侧了一下身。前天递碗给他,他接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指头碰到碗沿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拿得住才接过去。
她当时都没有深想,但此刻,那些画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了。
她低头继续切菜,扰人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又沉下去了。
怀祯走到井边打水,弯腰提桶的时候换了一只手,右手垂在身侧。井绳摩擦着轱辘,在院子里吱吱呀呀响着,落日余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斜斜的。
虞浓切完最后几片菜,把菜拢进碗里,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看了眼,正好看见他直起腰来。他那只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参与任何动作,连提水桶的时候也没有搭一下。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但她心里那根线已经被轻轻拉了一下,绷直了。
做好了饭菜,她把菜碗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端起了自己的碗,低头扒了一口饭。怀祯拿起筷子夹菜,第一回伸过去的时候夹空了,筷子在碟子边缘碰了下才换了个角度夹住,他收回筷子的时候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流畅地完成那一个动作。
虞浓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碟菜上,她嚼完那口饭,夹了一箸菜搁进他碗里:“今日的菜炒得咸了些,你尝尝。”
怀祯低头看了眼碗里那箸菜,说了句“不咸”,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虞浓没有再接话,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夹菜没有再落空。
吃过饭她收了碗进灶房洗,水声哗啦哗啦。
她洗到第二只碗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响,“咔”一声,停了好一会儿,又“咔”一声。节奏不对,比平时慢了,像是举斧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牵住了,落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平时那么干脆利落。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往外看。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柴堆前面,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一声,柴火裂成两半,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直起腰的时候右手又在腰侧按了一下,还是那个位置。
虞浓一声不吭,安静看着他弯腰捡起第二根柴火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弯腰的角度也比平时偏了一些,像怕某一侧的肌肉被拉伸得太开。
她站了片刻,没有开口,退回了灶房里面。
次日,她坐在廊下择菜,手里掐着一把荠菜,掐一根丢进篮子里,掐一根又丢进去,持续走神中。
这几日男人细微的异常,一遍遍在她脑海里过。
他扣扣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只是扶着衣襟。他端碗喝汤的时候碗沿先碰到下唇再往上抬,像是手腕不能一下子举到那个高度。
他起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下桌沿,撑完就收回去了,那个动作她见过不止一次,以前没有在意过,所以才显得不寻常。
她又想起他劈柴时那一顿、跨门槛侧身的姿势、打水时右手垂在身侧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像是水面下被水流冲出来的石子,她蹲在廊下,日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把手里的荠菜掐断了,丢进篮子里。
这人,可真够能忍的。
天黑透了之后,虞浓端着一盆热水经过廊下。她本来是要端进自己屋里洗脸的,路过柴房时脚步慢了一下。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一道窄窄的缝把里面的画面剪开了一小片。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可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廊道中间,水盆里的水面晃着细微的波纹,倒映着廊道尽头那盏油灯的光。
她端着水盆走回柴房门口,放轻了脚步,从门缝往里瞥了眼。
正是这一眼,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定住了。
怀祯背对门站着,上衣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柴堆上,露出整个后背。灯焰的光落在他肩胛上,把那一圈一圈的白布照得清清楚楚。她从肩胛看到腰侧,白布最外层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透了一大片,暗红色在布面上晕染开来,边缘还在缓慢扩大。
男人正侧着头用右手去够左肩的布带,手指在布带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解又没有找到着力点。够了两回没有够到,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一条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线,然后他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弃了。
虞浓看见他那一下松肩的动作,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断了。
她伸手推开了门,门板在她手下发出一声轻响,怀祯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布带还攥着,没有继续扯,也没有急着把搭在柴堆上的上衣拿起来遮住。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隔着一道门槛和一段柴房到门口的距离,灯焰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把明暗的分界在他眉骨上切了一道线。
虞浓走进来,把热水盆搁在柴堆边上,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去拆他肩上那圈白布。
他没有躲,也没有开口,由着她的手碰到布带的边沿,一层一层地解开。
最里面那层布带已经黏在伤口上了,她用手指按住旁边没有黏住的皮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揭。
揭到中间的时候他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虞浓没有抬头:“这么能忍,疼死你得了。”
做着心软的事,说话还是不饶人。
怀祯靠在柴堆上,倒也实在:“疼。”
换来一声细弱的哼声,虞浓低下头,取来布巾蘸了清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不太想搭理男人。
她可不是心疼,这人还有用,现在还不能出事。
那道伤从肩胛斜着往背心走,比她之前看见的时候长了半寸,边缘翻着皮肉,泛着红肿,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水,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潮红。
虞浓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徘徊,指尖隔着半寸悬在那里,没有碰上去。她眼眸低垂,布巾蘸了清水,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拭,指腹压得很轻,擦到中间的时候她开口问了一句:“你白天出门的时候,又碰见搜山的了?”
怀祯阖着双目:“没有。昨夜出去的。”
他顿了一下,“碰见了几个巡夜的,交手的时候扯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不碍事,撑得住。说过帮你找哥哥,就不会食言。”
问你这了?
虞浓没有接话,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擦完了一遍,把布巾搁回盆沿上,低头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撒在伤口边缘,男人肩背的肌肉又绷了一下,很快放松了,她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
处理好了伤口,缠上干净绷带,她站起身把那盆已经泛红的水端起,走到门口,她想不过,又回转身:“你昨夜出去查了什么?”
怀祯依旧四平八稳地回:“陈婶子拿了钱之后跟谁接触过。”
虞浓神色微怔,他倒是不瞒着她,她定在门口,水盆里的水面还在晃着:“那你查到了什么?陈婶子难道真有问题?”
男人这事儿上真不瞒她:“她出巷口之后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茶棚,坐了一会儿才走。”
多了份收入,人倒是更滋润了。
虞浓把水泼进排水沟里,水声哗啦一声响,空盆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灶房,夜风从墙头穿过来凉丝丝的,她声音扬起:“茶棚里有什么人?”
怀祯的声音从柴房门口传出来:“坐了一个人,她走之后那个人还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走的。”
虞浓这才踱回门口问他:“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怀祯半边身子倚靠在门板,屋内的光从他身后射过来:“出了城,往东去了。”
虞浓没有再接话。她端着空盆走进灶房,把盆搁在灶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药粉的碎屑,白白的,像一层细粉一样嵌在指甲的边沿,药粉的气味淡淡浮在空气里,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慢慢搓着,水花在指间荡开,水面晃着细碎的波纹。
她把手搓干净了,在围裙上擦干,站在灶台前面,手里那把菜刀还没有收起来,她拿起来在清水里冲了一下,搁回刀架上,又抬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她走过去的时候怀祯已经披上衣裳了,屋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月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的轮廓在暗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边缘。
她站在门外没有再进去,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他开口说:“我明天还会出去。”
夜风把虞浓鬓角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声音也带了股难抑的哑:“你伤成这样,还要出去?”
怀祯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高不低:“我怎样都行,你哥哥的事要紧。”
虞浓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站在门外没有动,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草木和泥土被露水润过的气息。
她忽而又道:“我最想知道的事,你却不肯告诉我。”
他和她哥哥,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要纠缠这多年。
怀祯没有答话。月光把他的轮廓在暗处勾了一道细细的银边,嗓音也异常低沉:“告诉你,除了担心,也无济于事。”
虞浓听得心头更是一颤,带着几分赌气:“我哥哥最好活着。”
话说到这,后面的,不必言明,懂的都懂,就看男人怎么做了。
沉默半晌,怀祯却说了这么一句:“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会查清楚。”
她的父兄过往种种,她的母亲真的过世了吗,还是有疑点的,但愿不是他多想。
虞浓站在门外听着,她听到男人说“我会查清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决定好了,不是跟她商量,只是在告诉她。
心里仍是有些失落,虞浓语气不佳:“什么时候回来?哥哥还没找到,我可没工夫再去找另一个了。”
怀祯的声音停了一下才道:“天亮之前,别担心。”
谁担心了,虞浓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屋。
推开门进去,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地面上。
她看着那一线月光,没有伸手去碰它,也没有站起来点灯,就坐在那里,像是要把那一线月光看透了,看它什么时候会断,什么时候会重新接上。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那线月光晃了一下,没有断。
她合上眼,想着明天早起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要重新生,柴房里的药粉已经不多了,他天亮之前如果回不来,她还要不要去城东那家药铺再买一些。
她在黑暗中想着这些事情,像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里,码好了,心里才踏实。
陈良蹲在巷口墙根下,有大榕树作掩护,膝盖蹲麻了也没有换姿势。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一动不动的,眼神利得很,对面茶棚摆了多少桌子,上了多少壶茶水,一眼都没落下,时而有小虫子在身上飞,他眼都不眨,一巴掌拍下去。
虫子掉落下去,他也不在意,只在心里发起牢骚。
沈镜寻不到也就算了,主子派他来盯个妇人算怎么回事,该不会那姑娘在主子跟前说了什么,主子故意为难他。
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晒得发烫,他没有挪地方。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侧面,这是他蹲着等人的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婶子是在午后才从那扇旧木门里出来的。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重新绾过了,出门时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巷子里有没有人在看她。然后脚步一拐,沿着街面往东走了。
一天天的,这婶子难道就没别的地方去了。
陈良直起了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迅速跟了上去。隔着半条街,步子不急不忙的,像在街上闲逛的人。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走了。
陈婶子在街尾拐了个弯,进了另一家茶棚。
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端起来,喝得极慢,像在等人,又好像在打发闲暇时光。
没见过这么爱喝茶的女人,换了一家又一家。
陈良在街对面停下脚步,在卖烟叶的摊子前站住了,弯腰装作在看烟叶。目光从摊子缝隙里穿过去,一眨不眨的。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有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灰布衣袍,戴了顶宽大的草帽,低着头进了茶棚,在陈嫂子对面坐下了。
陈良直起腰来,把手里那捆烟叶放下,往街对面走了几步,在茶棚斜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住了,背靠着墙,像是在歇脚。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肩背的线条看着不像是普通庄稼人,坐姿端正,宽窄适中,落座时身子没有往前倾。
陈婶子说了几句话,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人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多久,那个人站起来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出了茶棚,往东街的方向去了。
陈嫂子没有立刻离开,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了,又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陈良没有跟陈嫂子,他跟着那个人。那人像在闲逛,但步幅均匀,拐弯时不偏不倚,脚下带起的灰也比寻常行人少了一些。
经过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铺子时,那个人脚步慢了一拍。那家铺子门板紧闭,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灰地上,光线极细。那个人偏头往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陈良远远地缀在后头,看见那个人在街角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下。
男人弯腰假装在整理鞋履,过了一会才站起来推门进了铺子。
陈良在对面茶摊上要了一碗茶,端着碗小口喝着,眼睛却始终保持专注,没有离开那扇门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那个人从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布包。出了城,往东去了。
陈良把茶钱搁在桌上,没有跟出城,转身往回走了。他边走边想,大当家听完这些会说什么,还是会让他继续跟,还是会让他停下来。
这婶子看似行踪奇怪,但细查下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好似跟他们也不相干。
后院老槐树底下,怀祯背靠着树干,垂在身侧的手搭在腰侧那道旧伤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良从巷口拐进来,在他面前站定,把方才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嫂子进茶棚、灰衣人出现、两人对话、灰衣人离开、在杂货铺停留、出城往东......
看似蹊跷,可也没查出跟沈镜或者官府有何关联。
怀祯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片刻后才开口:“他进的是哪家铺子?”
陈良说了名字。怀祯点了点头:“你回去歇着,明天不用跟了。”
没有多问,陈良转身就走,来得快,走得也急。
他也不知道虞浓跟主子透露了多少,办完差哪敢多留,唯恐主子问起来,找他算账。
怀祯在老槐树下又站了片刻,把陈良方才说的那些在心里过了一遍,反反复复推敲,试图寻找出一丝线索。
他回到院子里时,虞浓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打湿后便是一小片深色,她搓衣裳的手没有停,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陈良来了?”
虞浓对陈良的情绪太过复杂,不想见他,又指望他能查到点什么,尽快把哥哥找出来。
怀祯走到井边站定:“走了。”
虞浓把手里的衣裳拧了又拧:“查到了什么?”
这衣裳太厚实,拧了半天,水还是湿哒哒地往地板上滴。
怀祯看不过去,伸手接过衣裳,几下用力便拧得不滴水了,拿起来抖开搭在竹竿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那只受伤的手在够竹竿的时候微微顿了下。
边干活,男人边道:“她午后出去了一趟,在茶棚见了个人,便回去了。”
虞浓看着男人忙活,也不客气,坐在井边稍作歇息,眼神清亮地望着男人:“兴许她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贪财,但人没恶意。”
有没有恶意,男人自有判断。
怀祯把搭好的衣裳边角理平,声音不咸不淡:“再看看。”
这些年的颠沛,男人学到最多的便是,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
这人啊,谨慎过头了,也不想想,陈婶子不收留他们,他们兴许就得露宿街头了。
虞浓也就腹诽几句,没有再问,低下头把剩下的衣裳拧干,一件一件抖开搭上竹竿。日头正烈,水珠从衣裳上滴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像一粒一粒碎银子砸碎了又散开。
也不知道爹在山里有没有胡吃海喝,肉吃多了,也伤身。
想到这,虞浓又叮嘱男人:“你托人给郑七带个话,要他盯着我爹,不要再给我爹肉吃了。”
不补不行,补太过也不行。
怀祯眸光复杂地望着虞浓:“你对我,若有这般十分之一的上心,也足够。”
这话绝对发自肺腑,可入不了虞浓的心。
虞浓俏脸拉下:“往日里对你上的心还不够?”
但凡这男人对她有几分真心,别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他们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怀祯理亏在先,心里憋闷,也说不得什么,只把女子看了又看,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文远在县城里住了几日,才来的镇上,没有急着找地方住,先在街上逛了一圈,从镇口的土路一直到街面尽头的屋檐线,像是在估算这条街的长度。
街边的大树下蹲着个编草鞋的老头,手里两根草茎在指间上下翻飞,看得人眼晕。贺文远走过去蹲下了身子,从怀里摸出一截旱烟递过去。
老头接了,拿草鞋底磕了磕烟杆,点着了吸上一口,眯着眼看了他一下:“面生,外乡来的?”
贺文远笑了笑:“走亲戚的。”
他把话头往近日镇上的动静上引。老头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说镇上来了官差,挨家挨户登记人口,没有户籍的一律当作可疑人物带回去审查,可严格了。
老百姓私底下都在议论,该不会是在查乱党,不然哪能闹得动静这么大。
贺文远听得仔细,不予置评,又问了句镇子上近来可有什么生面孔走动,老头想了想,拿烟杆往街里指了指:“挂着蓝布幌子的那家铺子,前几日倒是有个年轻男子在门前站过几回,那铺子也不常开门。”
贺文远道了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街面走了一趟,路过那家挂着蓝布幌子的铺子时没有停步。门板合着,门槛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有开过。但门口的灰上有一道新鲜的鞋印,方向朝里。
贺文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下来要了一间房,登记时写了个假名,但官府开的路引是真的。
掌柜接过簿子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把钥匙递给他。
贺文远上了楼,推开窗子,那家蓝布幌子铺子的位置正好在视线范围内,窗正对着街面。
他靠着窗框站了片刻,把方才从老头那里听到的路上看到的还有贺兰信里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入夜之后,城外破庙里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一小堆余烬还在暗处泛着细碎的热意。沈镜靠墙坐着,正在拆腿上最后一圈布带,拆下来的布带在他膝上堆了一小堆。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抬起头,贺兰弯腰钻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搁在他脚边,蹲下来看着他:“你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沈镜把拆下来的布带卷好搁在一旁:“你二叔呢?”
贺兰也不隐瞒,直说:“他已经到镇上了,估计要住上一阵。”
沈镜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住:“他要找人?”
他失联了这久,太后不可能不在意,极有可能派人来寻他。贺文远突然过来,真正目的,值得怀疑。
这话贺兰答不上来:“找你算不算找人?毕竟你可是夸下了海口,要让我们沈家更上一层楼。”
说过的话,可不能不作数。
这女子深谙博弈之道,尤其在口舌上,沈镜有时也辩不过她,也不去争这种输赢,便闭了嘴。
贺兰盯着男人,又把打探到的信息一一说开:“最近官府的人查人口查得严,迟早会找到这座破庙,你也不能再待在这里,腿能走了就得挪地方,我二叔会在镇上购置一处住所,他是官身,没人敢查他,你住进去了也更安全。”
沈镜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已经拆了布带的腿,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合拢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痕。
贺兰目光往下落,也在看他的腿:“你这样子还能走多远?走到镇上能不能行,又或者我叫个牛车来接。”
叫车子,动静还是太大,如果可以,贺兰还是希望男人能自己走。
沈镜答得干脆:“能走。”
倒是她,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也能吃苦,一路走过来又走回去。
一次次患难,这女子都在自己身边,沈镜的心绪也变得难以言喻,已经说不出对贺兰到底是感激居多,还是掺杂了别的情绪。
脑海里更是不自觉闪过老爹的话:“你爹我看人无数,这贺小姐瞧着就是个聪明又贤惠的人,你要是有这个福气把人娶回家,你爹我这辈子算是无憾了。”
这样的念头很危险,一浮现在脑海里,沈镜便快速掐灭,反复告诫自己,他已身在局中,能护住家人就已足够,没工夫儿女情长。
这时,贺兰已经往外钻了,身子半趴着,还不忘回头对着男人道:“那你准备准备,早点启程,我就不来接了,路引也给你准备好了,到了镇上,先到悦来客栈找我。”
那客栈,是贺兰的私产。
风从洞口灌进来,在干草上打了个旋。
沈镜仍旧靠着墙坐着,没怎么动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拆了布带的腿。伤口边缘合拢了,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细线,不深,浅浅地横在膝盖上方,像一道刚干的水痕。
他想,伤口快要好了。但有些东西还在里头,没有完全合上。
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脑子里满满的,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犹记得,虞浓小时候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的样子。那时她还没灶台高,两只手捧着柴火踮着脚往里塞。火星溅出来她也不躲,只是眯一下眼。
他站在灶台另一边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挡在她面前,说别烫着。她仰起头看他,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亮晶晶的。
小小的个头,只要他的腰,胆子倒是大,一脸嫌弃地摆手,说哥你挡着我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小姑娘脸上,暖融融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年他多大,她多大,灶台前的柴火堆了多高,他好像记得,又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小姑娘仰起脸时,认真专注望着他的模样,又皮又乖。他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坐在破庙的墙角回想,那些碎片像被风翻动的旧书页。
一页一页地掀开,页边发黄,纸角卷了,字迹却还在。
还有更早的时候,小姑娘扎着两根细辫子跟在他后头跑。跟得紧,跑得跌跌撞撞的,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
有一回在河边走,她脚滑踩进水里,吓得哇地叫了一声。他回头时她已经坐在水里了,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泥地,裤腿湿了大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伸手去捞她,她攥着他手臂不撒手,攥得他袖子都皱了,嘴里还在嚷嚷说哥我以后不跟你了,跟你一点都不好玩。
但第二天她又跟在他后头跑了,跑得比前一天还快,像把前一天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回,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他放学。
日头晒得她小脸发红,她蹲在树根底下拿树枝画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听见他脚步声就抬头。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站到一半又跌回去了。
他也不急,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递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像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话要说。
他当时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冲他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那窝像小小的漩涡,看一眼就让人没法走开。那些话后来他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但她攥着他手心的那种温度和力道,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温度贴着掌心,像是要从他皮肤底下渗进去,渗到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留着,一直留着。
沈镜闭上眼,那些画面在暗处慢慢浮上来。
她如今在做什么,兴许在另一个人的院子里替人洗衣裳、替人端饭、替人换药。
他听贺兰提过,妹妹在寨子里,住的是大当家的院子,但二人还算守礼,大当家有意娶她,并不会轻慢。
大当家,到底是不是怀祯?沈镜仍不是十分肯定。
毕竟,他只见过陈良,未曾见过怀祯本人。
有那么一刻,沈镜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有没有走错方向,继续下去,又能走多久。
陈良说的那些话,多多少少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
宫里的那个女人承诺他的,又能不能做到。她真能放下极致的富贵抽身而退吗?
沈镜闭着眼,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那些烦闷的情绪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去。窗外月光被云遮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妹妹长得可真像她啊。
贺文远那间宅子不大,藏在镇西一条窄巷深处。院墙高,门外连块招牌也没有。
贺兰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侧身让沈镜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回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细竹。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碎光。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灶房在院子东头,烟囱口干干净净的,像是刚烧过火。
贺兰说这是二叔置的私宅,还没住过人。沈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扫了一圈,没说什么,进了东厢房,把门掩上了。
贺文远是傍晚来的。他推开院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一碟咸菜,一碟酱肉,一摞烙饼,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自己先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抬头看了走过来的沈镜一眼:“镇上查户籍查得紧,你住客栈迟早要被人翻出来。先住这儿养着,养好了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贺兰,但贺兰知道他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叫她听话,别乱跑。
沈镜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石桌:“你买下这宅子,就是为了藏我?”
贺文远把嚼完的饼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藏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藏你做什么。”
他把茶碗搁下,“我是怕我侄女惹上麻烦。她救了你,你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
沈镜没有再问,伸手拿了一块饼低头慢慢吃着。贺文远也没有再多说,三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各自吃各自的。日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桌沿上,把碟子边沿照得发亮。
吃完贺文远站起来收拾了碗碟,拎着食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贺兰:“你住西边那间,老实点。”
孤男寡女的,还是要防着点。
沈镜没吭声,仿佛这事儿与他无关,不做任何评价。
贺兰也就在长辈面前露出一点小女儿情态,不情不愿地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贺文远看了看侄女,用眼神又警告了一通,这才推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贺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男人已经回房间了,她扭头看了看紧闭的东厢房门,转身进了西厢房。
夜风从墙头穿过来,凉丝丝的。灶台上有只碗没有收,贺兰盯着看了会儿,心想可真是大爷,拿起来搁进水盆里洗了,碗沿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两下便散了。
东厢房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她的灯也灭了。
两个屋子的窗子里各自暗下去,隔着一院子的夜,像是两座隔河相望的屋子,都亮着灯的时候看不清彼此在做什么,灯灭了之后更是连轮廓都模糊了。
第二日午后,贺文远又来了。这回空着手,推开门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往东厢房那扇窗的方向扫了一眼。窗开着,里头没人影。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把桌上的落叶拂到地上,往椅背上一靠。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贺兰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茶搁在他面前,他才问:“他人呢?”
贺兰:“不晓得,不是您叫我跟人保持距离,他去了哪,我可不便过问。”
听着就是意气话,贺文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瞪了侄女一眼,才缓缓说着正事:“营州府衙的文书名录我让人翻过了,那几年管文书的人里,没有姓虞的。”
贺兰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不在意道:“他可能用的是假名。”
贺文远把茶碗搁下,碗底碰着石台面发出轻轻一声响:“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用一个假名?”
贺兰不做声了,一时半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贺文远看了她一眼,日光直射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他记得营州府衙的卷宗编号,知道陆镇那桩案子被压了十年,对营州官场的事摸得门清。这样的人,你说他还能是什么身份?”
贺兰没有接话,眼里露出一丝迷茫。
贺文远靠回椅背,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东厂提督沈镜失踪之前,最后一次露面就在营州。他这条线跟你那个姓虞的线,不可能没有交叉。”他顿了一下,“我让你盯着他,不是为了把他关起来,是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谁。他如果是沈镜,那他爹被通缉、他妹妹在寨子里、他自己又受了伤,这中间不可能没有缘由。”
贺兰还是不太相信:“那如果他不是呢?”
贺文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他为什么会对营州的事这么清楚?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个镇上?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着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看了贺兰一眼:“你接着盯着他。别让他走太远,也别让他察觉。”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板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贺兰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她把空碗搁回石台上,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门开了一条缝,沈镜站在屋内,脸色晦暗不明。
贺兰也不知道她和二叔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又或者二叔就是故意让他听到的,缓了口气,靠在门框看着男人:“我二叔说你不简单,让我盯着你。”
沈镜的目光在她脸上,笑了下:“那你打算怎么盯?”
贺兰更为直白:“不知道,要不你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边重新坐下来。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膝头,她那间房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去又挤出来,把门板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又弹开了。
她靠在石桌边沿上坐着,日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她没有再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也不知道男人在想些什么。
那扇门始终没有合上,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长条,像一根线从门里牵出来,落在她脚边,又像是一道分界线,一边是亮处,一边是暗处,两边都有人站着,谁都先没有跨过那根线。
陈良是从后院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干泥,他蹲下把那块泥踢到墙根底下,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井边。
怀祯正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磨刀,布条裹着刃口来回蹭,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磨了两下才抬头:“说。”
陈良蹲下来,压着声:“陈嫂子那边,我又盯了三天。她没出过门,烟囱也没冒过烟。我翻墙进去看了一回,人坐在灶房里头没动,也没烧火。”
怀祯把刀翻了个面:“人还在就行。”
陈良又说:“外头换了批官差,新来的头儿听说是从江州府那边调过来的,姓贺,具体做什么的还没摸清。底下的人叫他贺大人,官位不小。”
怀祯把磨好的刀拿起来看了看刃口,搁在膝上:“还有呢?”
陈良顿了顿,才道:“镇西那边也有人走动,但不好靠太近。”
一阵沉默过后,怀祯吩咐:“陈婶那边不用盯了,去镇西看看。”
陈良应了一声,从墙头翻出去了。
怀祯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身进了灶房。
虞浓正蹲在灶台前面烧水,火已经烧旺了,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灶房里氤氲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没有回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陈良又来了?”
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很忙的样子,连留下来吃个饭的工夫都没有。
可虞浓总觉得这人在避着自己。
怀祯走到灶台边沿蹲下来:“嗯。”、
虞浓这会儿十分有探知欲望:“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怀祯把她手里那根柴火接过来塞进灶膛里:“外头换了批官差,查得比以前紧。”
闻言,虞浓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所以你还放心让他在外面跑来跑去?”
怀祯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陈良已经是最让他放心的人了,换别人,他没这么放心。
虞浓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我连巷口都出不去。”
怀祯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等这阵风声过去。”
虞浓偏过头来看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怀祯定定看着她:“查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虞浓手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她转过了脑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查就查你的,我在这里待不住。”
怀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哥的事我会查,你在院里等消息就行。”
虞浓没有回头,她靠着门框站了片刻,伸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暮色从檐角铺下来,虞浓蹲在灶台前面把烧开的水从锅里舀出来,水汽扑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见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怀祯从她身后走过来,在灶台边沿蹲下,伸手把她手里的水瓢接过去搁在灶台上,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等查到了,会告诉你。”
隔了一会儿,虞浓才低低道:“你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说。”
她站起来拿过那只空水瓢搁在灶台边沿上,等男人走了,她才动了动。
回到屋里,虞浓翻出一件陈婶子给的旧衣裳,灰外衫的袖口磨了边,她套上去的时候手指蹭了一下毛边,又放下了。日头刚升到屋顶,她把旧斗笠往头上一扣,从灶房后墙翻了出去。
出了巷口拐上街面,日光从屋檐缝隙里落下来,铺了一地白晃晃的亮。她沿街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到镇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目光没有往镇西那边看,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走累了想歇一歇。
“前面那个,站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停了,慢慢转过身,一个穿皂衣的衙差正站在几步开外,腰里挎着刀,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边卷着毛,像是翻过很多回了。
他走过来,低头打量她,目光从斗笠沿扫到她脸上:“你打哪儿来的?”
虞浓乖乖地回:“东街。”
那衙差低头把纸卷展开了一截,画像上女子的眉眼和她有几分像,但也不太像,嘴边没她这个痦子。
男人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东街哪家?”
“姓赵。”
这人又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看她:“你脸上那道灰怎么回事?”
虞浓抬手蹭了一下:“烧火蹭的。”
那衙差把纸卷合上了:“你一个人出门?”
虞浓说:“买盐。”
那人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没有同伙,然后抬脚往前迈了半步:“你爹叫什么?”
巷口有脚步声走近了。那衙差偏头看了一眼,虞浓也偏头去看。
怀祯正从巷口走过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没有看虞浓,直接走到那衙差面前,把能证明身份的文书递过去。
那衙差接过纸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怀祯:“她是你什么人?”
怀祯说:“新婚妻子。”
虞浓猛地一惊,瞪大了眼睛望向男人。
怀祯微微侧身,将女子的表情掩在自己背后。
衙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刚成亲的?”
怀祯点头,十分稳定:“刚成的。”
衙差把文书还回来:“既然是自家的媳妇,那就看紧点,别让她一个人上街。”
“定当注意。”怀祯接过文书收进怀里,侧身看了虞浓一眼,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力道不重,但把她整个人往他身边带了一下。
虞浓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并不习惯被人这样揽着,但已经到这份上了,为免露馅,也只能配合男人。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那衙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往街另一头走了。日光还在头顶照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也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
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肩胛骨,像是忘了要收回去。
虞浓缩着身子站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肩胛骨,那一小片被他的掌温焐热的地方像是一点一点地在扩散。
她有点烦躁,又必须压着声音:“你手可以放下来了。”
怀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慢慢地把手掌从她肩头移开,沿着她的肩线滑下来的时候,他的指腹蹭过她的后背,隔着衣料,像是有意放慢了速度。
她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从她肩胛骨一路划下来,然后在腰侧停顿了一下,才收了回去。
那停顿的时间不长,但她感觉到了。
像是他本来可以早点收手,但偏偏多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那一点贴合的距离。
她别过脸:“你走路引是假的。”
怀祯走在她旁边:“真的。”
虞浓缩着手走着,偏过头来看他:“你什么时候办的?”
怀祯说:“你第一次出门那天。”
虞浓没有接话,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并排挨着,日头晒得她后脖颈发烫,他的袖口偶尔蹭过她的手背,她没有缩回,他也没有刻意避开。
她小小声:“那你下次再有路引,早点拿出来。”
怀祯说:“嗯。”
日光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街面上的铺子已经上了好几家门板,卖菜的大婶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把青菜拢进筐里。两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大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怀祯的手肘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衣料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像是走得太近了,那一点接触又像是被风推了一下,但她没有往旁边让,他的手臂也没有收回去。
日光还铺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距离已经窄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道距离的,也不知道这道距离是从哪一步开始变得这么窄的,但当她走到院门口侧身推门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站在她身后了,像是从某一步开始,那道缝隙就已经消失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推开门跨了进去,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铺了他一身。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灶房,门板在她身后合上,日光还铺在门槛上,没有挪动。他伸手把门带上,门板在他身后合拢,日光在门缝里收成一线亮,然后那线亮也消失了,院子安静下来,灶房那边传来水声,她正在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窗纸传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日光从墙头照下来,灶房的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动了一下又定住了,像是她也知道他还站在院子里没有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搂过她肩头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隔着衣料蹭过她后背时的触感,那道触感没有完全散去,在他的指腹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被日光晒干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细碎温热。他低下头,慢慢收拢了手指又松开了,转身往正屋走了。灶房里的水声也停了,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墙根上收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只手,那道触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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