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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春日宴 掌镜之人 ...

  •   郝国瑞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是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丢在人群里一秒钟就找不到的那种,而自己对这个人丝毫没有印象,于是又麻木地低下了头,没有理会他。

      然而那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冷待了,把脸挤在栏杆上叭叭的说个不停:“原来这就是诏狱吗?没想到一进来还没问话就先把我揍了一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混乱一些呢,到处蛆虫乱爬,真是开了眼界了。”

      “唔……后脑勺好像被打破了,头有点晕晕的,难怪昏迷了那么久,子时都已经过去了吧?可恶,今天可是除夕夜啊,我居然就这么在昏迷中度过了一年!”

      作为“天子之狱”,诏狱里的囚犯在进来之前都是身处机要位置的官员,犯的都是皇帝亲自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那些在民间杀人放火的普通犯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所以,诏狱严守狱情,囚犯相互之间是严禁交流沟通的,主要是怕他们互相串通打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万一其中有谁运气好,被特赦出去了,那么他在牢里听到的那些隐秘,都会成为危害皇权稳定的火药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了。

      ——所以隔壁这人是白痴吗?进了诏狱还这么嚣张,真不怕被狱卒拖出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无处不在的狱卒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任由这个大傻子不停地发出噪音。

      郝国瑞心中厌烦,但又不敢出声斥责他闭嘴,只能继续装作没听见,寄希望于对方能够主动知难而退。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傻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忽然道:“你是户部的那个郝侍郎吧?我真的见过你,不是骗你的。”

      郝国瑞一惊,这人还真的认识他?

      他犹豫了片刻,张望了几眼,见狱卒没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见他终于回话了,十分高兴,憨笑道:“嗐,我只是户部下属交钞提举司的一个小吏罢了,侍郎不记得我这种小人物也很正常,我却绝不会忘记自己的大恩人!侍郎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五年前,我刚上任,不小心印错了一批宝钞样本,因上面催得紧,我差点被革职查办。多亏侍郎正好路过,替我说了两句好话,此事才被轻轻揭过,保住了我还没捂热的乌纱帽,这可是再造之恩呐!”

      郝国瑞费力想了想,印象中似乎的确发生过这种事情。

      毕竟在科举舞弊事发之前,他在官场之中的形象向来都是完美无暇的君子,对上司恭敬而不谄媚,对平级的同僚友善,对下属耐心宽仁。可想而知,这种动动嘴皮子就能施恩于人的好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再说了,不会有人冒着被虐打死的风险潜入诏狱,就为了骗一下他这个将死之人吧?

      郝国瑞心里已经信了九分,神态也稍稍放松了一些,隔壁这大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至少承过他的恩情。

      在这魂飞汤火、惨毒难言的人间地狱,能有机会同狱卒以外的人说上两句正常的话,都如寒冬夜里的火盆一般,吸引着飞蛾自焚。若是放在以前,郝国瑞虽然表面上对这种微末小官和颜悦色,内心却是不屑的。可现在,他却情不自禁的有些想要感谢对方,让他回想起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只老鼠,一条蛆虫,或者一块等死的烂肉。

      郝国瑞罕见的生出了几分对儿子都从未有过的怜悯之心,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劝道:“你且老实些吧,等下被狱卒听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顿好打。”

      大傻子感慨道:“我也想老实一点,可是这诏狱也太臭了!我怀疑他们连尸体都懒得处理,就随便堆放在一起,等着沤烂了喂蛆呢!听说每年正月十五皇帝都会大赦一次,要是那个时候能出去就好了。”

      郝国瑞摇摇头,“那是针对普通囚犯的,像我们这种进了诏狱的,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皇帝陛下也快到年龄了,九千岁正张罗着给他选皇后呢。天子大婚,即便是诏狱里的人也会同沐皇恩,只是要不是谋反的大罪,基本上都能出去的。”

      大傻子看着郝国瑞的表情,一拍脑袋,“我给忘记了,侍郎进来的日子不短了,怕是没听说过外面发生的事情吧?”

      郝国瑞先是茫然了片刻,然后心中涌起抑制不住的狂喜: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或许他真的能活着走出诏狱!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更多消息,身体也愈发朝对方倾斜了过去:“这是真的吗?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九千岁可相中了哪家的贵女?”

      大傻子刚要张嘴回答,又有些迟疑,疑神疑鬼地回头看了一眼,“此事干系重大,侍郎还是再凑近一点,我悄声说给你一人听。”

      郝国瑞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些,“快说!”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就是这样。”

      郝国瑞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栏杆上,他竖起耳朵,却没有等到回答,而是脖子一凉,接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

      “嗬……”郝国瑞捂着鲜血飞溅的脖子,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傻子。

      怎,怎么会?每一个进诏狱的人都会被严格的搜身,连隐私部位都会被仔细探查,这人到底是怎么把凶器夹带进来的?!狱卒呢?狱卒怎么还没过来!

      郝国瑞想大喊出声,想把狱卒叫过来,可惜他的气管已经随着血管一并被割开了,即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大傻子……不,现在不能叫他大傻子了,那张憨厚愚笨的脸已经变了一个模样,五官依旧是原来五官,但是嘴角夸张而扭曲的上勾,双眼中充斥着因为见到鲜血而兴奋的光芒,舌头不断神经质地舔着嘴唇,脸颊上还沾着几点飞溅的血液。

      他把夹在指间的小刀片凑到嘴边,舔了一口上面的血迹,呻吟了一声,脸上涌起极度愉悦的潮热和迷恋。

      ……这是一个,能从杀人这种行为中获得享受的疯子!

      郝国瑞不甘心的瞪大眼睛,好像在问对方为什么。

      “真是抱歉啊,郝大人!你知道太多镜组织的事情,又不肯自己去死,这让我很难办啊,思来想去,只好自己动手了。”

      “……”

      “不得不说,诏狱不愧是天子之狱,即便是我,想要混进这里来,也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

      疯子站起身,看着郝国瑞倒在地上抽搐,伸出一只脚,透过栏杆的缝隙,重重踩在他的脸上,不断用力碾压着。

      “不过嘛,能死在我手下,你应该感到无比的荣幸才对——毕竟不是什么人都配被我送终的,算你走运。”

      他一边碾着对方的脸,一边对着濒死的听众兴致勃勃道:“唉,说到底,还是我那些可爱的手下们太没用了,做事不干不净,根本不入流,到头来还得我这个老大出来给他们扫尾。你说,这次回去我要怎么惩罚他们才好呢?是剜掉眼睛,还是脖下皮肤?这些把戏我都玩腻了……唔,说起来,这次来诏狱的体验倒是给了我不少灵感呢,也许我能在小可爱们身上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我想他们也会喜欢的。”

      无数血沫从郝国瑞的嘴里喷涌而出,他艰难地挪动着被踩住的脑袋,绝望的向上看去。

      “呵呵呵……看你的眼神,你似乎已经意识到我是谁了呢。”

      疯子弯下腰,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发出兴奋的粗重呼吸,如同情人般亲密的低语道:“没错,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叫枸骨,是镜组织的掌镜人,也是会对认定的心爱玩具倾注无限之爱的爱之使者!”

      “阎王若是问起你死在谁的手上,你就这么跟他说,一个字也不许说错,你可记住了?”

      郝国瑞在绝望和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在一个疯子手里,这样的结局荒诞又滑稽,让他死不瞑目。

      一旦发现到手的玩具没动静了,枸骨便迅速丧失了继续玩弄下去的兴趣。

      他撇了撇嘴,像任性的小孩子迁怒一样,随意踢出一脚,把尸体软塌塌的脑袋踢向了另一边。

      “所以说文官最无聊了,随便玩两下就死了,一点也不坚强。”他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一句,把刀片重新藏回舌根底下,动了动舌头,调整好位置。

      “算了,人要知足常乐。”枸骨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两边的嘴角高高的勾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爽朗的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出现在这个场景下着实显得有些惊悚,特别是他的脚边还躺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听说六扇门新来了一个捕快,让我的小可爱们吃了一个大亏,不如就去找他玩一玩好了,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他舔了舔嘴唇,兴奋得双眼放光,面色绯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心爱的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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