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金缕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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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贤睁开双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特别是头顶那一块儿，仿佛被人用重锤锤过，正是宿醉醒来后的典型症状。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绵软的床上，还被人贴心摆成了侧卧的姿势。
闻人贤一手摁着额角，艰难地位从床上爬起来，掀开床旁的珠帘，简单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奢华的卧房内，联想到喝断片前的记忆，这里应该是金家专门招待客人的房间。
没看到红绡盗的人，应该是歇在别的客房了，希望自己断片的这段时间他有克制住自己的手，没有从金家顺走点什么。
闻人贤赤脚踩在地上，脚上却并未传来冰冷的感觉，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面上铺满了大红色的猩猩毡，下面还烧着地龙，不由有些咂舌。这种猩猩血染的布料永不褪色，寻常富户能有一张来做斗篷，都会爱若珍宝。金家竟大手笔到用它来铺地，任由客人踩来踩去，丝毫不心疼。
闻人贤在床边找到了自己被脱下来的衣物，他穿上靴子，随意将外袍披在身上，借着朦胧的烛光走到桌子旁。
桌上放着纯金制成的烛台，里面亮着一星豆大的光，清晰而明亮，一点烟气也没有，应该是鲸油制成的长明灯，只要不熄灭，能烧一个晚上。
这盏灯应该是特意留的，怕客人半夜头疼惊醒后看不清东西，不小心撞到什么伤了自己。
闻人贤只觉得口干舌燥，见桌上摆着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举杯欲饮时却愣了一下，拿远一看，发现杯中不是茶，而是温热的蜂蜜水，里面还漂着细细的温桲丝。
闻人贤心里打了个突，安排这些细节的人似乎对他的喜好很熟悉，甚至知道他喜欢蜂蜜温桲做的解酒汤。
他立刻想到了萧少情。
此人话里话外流露出认识他的意思，偏偏又不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莫非以前真跟他有过什么恩怨？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
闻人贤稍微一思考，被酒精浸染的脑子就突突的疼，只能暂时先把这件事压下去，端起温热的蜂蜜水抿了一口。
他以前认识的故人着实不少，有的有恩，有的结怨，但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再加上现在他换了张脸，举止习惯也都与以前大相径庭，不怕被人认出来。再说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要是每遇到一个故人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那他还要不要活了？
慢慢喝完一盏醒酒汤，尖锐的头疼缓解了不少，但仍有一些顽固的感觉残留在脑海里，闻人贤推门走了出去，想要吹一吹夜晚的冷风，借凉意缓解一下宿醉的不适感。
夜深人静，只有挂在廊下的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闻人贤反手合上门，顺着长廊缓缓步行，夹杂着湿气的冷风披脸上，很是舒服。
他穿过一道拱门，路过几处精巧的景致，忽然发现不远处堆叠的假山上有座亭子，亭子里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脸上还戴着红线铜钱的眼罩。
刚刚怀疑的对象就出现在眼前，闻人贤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假山侧面，借着树木的遮挡看过去。
只见萧少情一动不动地坐在亭子里，抬头“看”着天上，宛如一尊雕塑。
闻人贤站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别的举动，只道是自己多心了，正想悄悄离开，却听亭中人开口道：“贤兄，既然来了，何不上来一见？”
被发现了。
闻人贤摸了摸鼻子，从树丛后现出身形，走进亭子，在萧少情身侧坐下。
“我出来醒醒酒，没想到碰到了萧掌柜，”自己偷看别人被发现，闻人贤特意解释了一句：“萧掌柜也睡不着吗？”
萧少情摇摇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闻人贤的方向：“我在赏月。”
闻人贤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果见今夜万里无云，一轮金钩挂在天上。
确实是一个赏月的好夜晚。
“贤兄，”萧少情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不好奇，一个瞎子如何赏月吗？”
闻人贤被他一叫，这才发现对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的耳朵上。
闻人贤下意识地朝后一仰，嘴里却真心实意道：“我见你双目虽盲，心却不盲，已经胜过世上无数有眼无珠之人。想来纵使你身处黑暗，心中未必没有一丝光明，如何不能赏月？”
“……”萧少情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这个回答，我很喜欢。”
闻人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萧少情稍稍收敛了一些，“我既然称闻人捕快一声贤兄，你也不必与我如此生疏，唤我“少情”便可。”
“少情，”闻人贤叫了一声，却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怎么发现我的？”
“是味道。”萧少情指了指他身上，“你身上有一股腊梅香。”
闻人贤想起了白日里买的花枕头，低头却见自己腰带上空空如也，想来是红绡盗趁他醉酒偷偷拿去玩了，不由失笑。
闻人贤举起袖子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丝极浅淡的梅花香气，只沾染了一点，不凑近都闻不出来。就这么一缕似有若无的暗香，却被萧少情抓住了。
萧少情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贴心地解释道：“我眼睛看不见，别的感官自然要灵敏一些。”
“冬日腊梅盛开，你怎么就知道这香味是我身上的，而不是这园子里的腊梅传来的呢？”
“贤兄有所不知，”萧少情道：“这园子地处阊门河而东，被人称作桃花坞，只因当年的金夫人喜爱桃花，金老板为了博美人一笑，修建了这处园林，又亲手在园内栽种了数百株桃树，每到春天，桃花盛开，七里烟霞，美不胜收。桃花坞里只有桃花，是没有腊梅的。”
闻人贤点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又特意嗯了一声，“原来如此。伉俪情深，真是让人羡慕。”
说到气味，闻人贤突然注意到萧少情身上也散发着一种冷冷的苦香，味道很是独特。白日里在酒席时，旁约莫是被酒菜的气味掩盖过去了，现在两人于亭中对坐，这股味道反而清晰了起来，让人无法忽视。
与寻常甜腻的熏香不同，这味道中苦涩之意更多，闻得久了，心底竟涌现出淡淡的惆怅之意，仿佛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想，过了许多年，蓦然回首，依旧意难平。
联想到红绡盗白日非要说在他身上闻到了龙井茶的味道，也许说的就是这款熏香，确实和茶香有些类似。
萧少情听到闻人贤夸赞夫妻情深的话后，心中似有所感，对着月亮默然不语。
“少情，你熏的香倒是雅致，与现下流行的熏香不同。”闻人贤尝试着和他攀谈，“可是什么古法香方？”
萧少情回过神来，乖乖道：“贤兄见多识广，此香的确是我从一本古籍中找到的，名为‘不会相思’。”
“不会相思？”闻人贤把这个刁钻名字念了几遍，好奇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此香便得名于此。”萧少情轻声解释，“要调配此香，需忘忧草四两四钱、将离花四两四钱、莲子苦芯四两四钱，一齐研成细末；又要大寒当日的雪十两，夫妻离别时的眼泪十两，调和成丸，用红豆枝做燃料，以文火煎熬三日，三日后，方成这味‘不会相思’。”
“古籍记载，若有为相思所苦者，焚烧此香，可解相思。”
忘忧、将离，都是名字不祥的花草，莲芯是苦涩之物，可治心火旺盛。大寒是一年之中最冷的一日，这日的雪自然也是极寒之物。红豆象征爱情，却偏偏要焚烧它的枝叶。更别提夫妻离别时的眼泪，只怕没点功夫还搜集不来。
这香不仅名字古怪，入香的还俱是些凄苦、绝情、寒冷之物，难怪古人认为用它可以治相思病。
“少情年纪轻轻，心中已有思慕的姑娘了吗？”闻人贤有些惊讶。
“我心中确实有一位思慕之人。”萧少情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微笑，“正因我有，才知世上相思，本就无药可解。”
——“之所以日夜点着此香，不过是求个安慰罢了。”
闻人贤没留意自己问的是思慕的姑娘，到对方嘴里就变成了思慕之人。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对方，却无从下手。
他生性宽宏海量，活了二十多年，先是苦练武功，后来又不小心卷进江湖与朝廷的纷争，只能跑去岭南避难，从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感情史一片空白，甚至连姑娘的手也没摸过。萧少情相思之深，竟然到了要从茫茫古籍中寻找偏方的地步，这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
闻人贤苦思冥想，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既有此心，想来对方冥冥之中也会有所感应的。”
谁知，听了他这句干巴巴的安慰，萧少情竟露出一个十分喜悦的表情，仿佛闻人贤说什么他都会信，“贤兄此话当真？”
见对方仿佛久病之人听见自己有药可救，眉目瞬间舒展而开，闻人贤只能硬着头皮信誓旦旦道：“自然当真！古人云，心有灵犀一点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如此痴情，那位姑娘一定会心有所感的。”
“既如此，那我便提前谢过你了。”萧少情莞尔一笑，原本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些许绯色，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动人的情话，闻人贤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两人又坐在亭中聊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寒意侵衣，闻人贤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和萧少情告别的，只记得自己晕晕乎乎地走回卧房，倒头就睡，人事不省。
第二日一早，侍女来敲门的时候，
闻人贤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侍女端着铜盆香膏鱼贯而入，想要伺候他梳洗更衣，被他拒绝了，只好退到门外等着。闻人贤熟悉完毕，门口等候的侍女又领着他走出院落，穿过长长的垂花长廊，到一处烧着热碳的暖阁中用早膳。
餐桌上还是熟悉的四个人，除了两位六扇门来的捕快以外，还有金富贵和萧少情两人作陪。
金富贵明显也有些宿醉，相比昨日，脸上神情有些萎靡，但经过昨晚的拼酒，他对闻人贤的态度更加热情了，张罗着给他布菜，一边说道：“可惜二位是冬天来的，看不见我桃花坞一二分的美景，若是早春时节再来，到时候满园桃花，风吹花落，可好看得紧呐！”说着，又用玉汤匙往闻人贤碗里一连舀了五六个鸽蛋。
金富贵盛情难却，闻人贤心里却一阵发苦，鸽蛋纵然珍贵，但炖熟了也不能凝固，口感粘稠，加之比鸡蛋更腥，他从小就讨厌。
但既然已经进了自己的碗里，他也只能舀起一颗，送入口中，假装嚼了两下，然后囫囵吞了下去——这是他小时候摸索出来的吃法，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尝到讨厌的腥味。
忽然，闻人贤感到旁边有人在注视着他，侧头看过去时，发现是萧少情。
萧少情听到动静，也不回避，大大方方道：“贤兄可是不喜欢鸽蛋？”
闻人贤违心夸奖道：“味道鲜美，我很是喜爱。”
“既然如此，那便把这道火腿鸽蛋挪到贤兄面前吧。”萧少情摸索着把盘子朝他那边推了推：“别客气，这一盘都是你的，请尽管敞开了吃。”
“……”闻人贤脸上的微笑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萧少情，却见对方的嘴角一勾，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我对他撒谎，所以他生气了？闻人贤心中疑惑，手上却只能忠诚地执行自己给自己设立的人设，不断舀着鸽蛋。
如此吞了四五个后，萧少情似乎是看够了戏，出声阻止道：“对了，我突然想起鸽蛋一次吃太多了也不好，容易流鼻血。”
“还有此事？”金富贵惊讶道：“闻人捕快，看来你再喜欢也得有节制啊，你若真喜欢，我叫他们明天还上这道菜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克制一下吧。”闻人贤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赶紧把桌面上鸽蛋推远，不想再闻到那股腥味。
闻人贤隐约听见萧少情那边传来几声轻笑，莫名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只管低头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金缕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