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忆旧游书 何如当初莫 ...
-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何颂是个不错的孩子。”周玉翘腿坐在卷青的塌上，十分不客气的将上面弄得乱七八糟。周玉来了异世界后见过最坚守自我的人大抵就是她师姐了，就连他们师尊偷懒睡觉后都不会卷被褥，卷青这个坚持睡眠的家伙居然会天天卷被子。
卷青拍了拍自己的手把上面细小的灰尘打掉后温吞的整理自己被师妹作弄的一塌糊涂的床榻：“但其他长老希望你能多收一个徒弟。”现下已经不再是卷青怀燕这一代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新生代却只有寥寥几人。为了宗门所谓的荣光，原本五十年一度的招生（弟子选拔）改成了十年一次。导致死宅在景深园的周玉不得不隔三岔五的带着何颂下山过场子，假装很上心骗工资。
“她们也太过饥渴了，”什么弟子都要真是饿了，周玉犀利点评，“况且教导一个弟子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哪有时间再收。”
她这话卷青一听就想笑。除却七十年前怀燕带着何颂去录本命烛，卷青可没见过她这好师妹带下山历练什么的。她拍拍师妹的脑袋示意人一边去，她要整理这头了：“真的吗？我听知行说何颂天天在霜降那里炼剑呢。”
周玉噎了一下，仍旧是嘴硬：“我只是最近有点忙，而且大家都这样带弟子的。”除了无名真人那个什么都要亲自上手的家伙，大部分师尊对弟子的态度是扔本典籍剩下全靠自己搏。说是师徒更像是主仆，那几个和无名真人同期的太上长老就有很多弟子，每个都像社畜，一近身那股半死不活007下班的生无可恋味就冲得周玉梦回高中时光。
“真的吗，你忙了一百年？”难得直白，卷青不留情的揭开了现实，“再有一旬就是弟子选拔，我该给你找个新弟子了。”
“我可以砍了那群长老吗。”周玉拒绝了这个提议，并希望那群干活少工资多天天云游的家伙去④。
“不可以，我不想增加工作收拾那些尸体，”卷青直起身子长叹一声，眼下的鸦青比之前黑了许多，她就是一个干活的赶鸭子上架的没实权长老，夹在中间难做人，卷青转了个话题，“你想好取什么字了吗。”
“谁的？”周玉挑了挑眉，原本耷拉的眼微微睁大 ，整张脸呈现出好奇的情状。
这家伙是根本不记得啊。卷青在心里叹气：“何颂的，那孩子快要及笄了罢？我为她准备了点及笄礼”
“这倒是，”周玉道：“不过何颂是妖族，没有取字这个习俗吧。”
取字这个周玉倒是没想过，何颂是只没有氏族的野生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何颂，也不大懂名和字有什么区别。而且取字取号通常只有云京出生的修士会做，大部分修士只会取个号，周玉本人就只有名没有字但有号，压根没交过何颂这个。
“我的清川长老啊，何颂只有你这么个亲人。”卷青收拾完坐在周玉旁，浅声笑了两下，“你若是没有头绪我倒是可以替你想一两个。”
“栖容、少殊。”周玉几乎是脱口而出，头脑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榕树栖栖，长与少殊。高出林表，广荫原丘。孰知初生，葛蔂之俦。”这诗在周玉上学时就被挂着校门口，日日鉴赏想忘都难。
“这孩子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周玉垂下眼，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还真像棵小树一样生机勃勃，让我十分欢喜。”
后面的呢？李摘星问。
我不记得了，周玉摇头。她只记得那片记忆有层浓厚的血色，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谁的。
“师尊，你为什么要哭呢，栖容师姐死了你不是还有我，”高大的人对她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模糊一片，“只要有我就够了啊。”他谓叹着，狎猊地覆上了周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痕。
周玉的记忆断断续续，她因为记得太多而痛苦，后来便想了法子丢弃了些许记忆，痛苦的、喜悦的。
只记得季观棋的剑穿过了何颂单薄的身体，在藕荷色的衣裳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红色。周玉伸手想去拽她的手，只摸到一片衣诀。
她无心追杀逃叛的弟子，拥住何颂喃喃道：“没事的，只要能今天能撑住，活着就好。”
何颂懂她的意思，她的眼睛仍旧是涣散着雾蒙蒙一片像是寂静无波的湖，拉住周玉的手晃荡了两下，就像幼时那样，“师尊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我不该带他回来的……”
“不然卷青师叔也不会……大家也不会……”何颂的手垂下去，周玉将脸贴着她的手。身体尚且存着温热，何颂的魂灵却已经无法再去支配这具尸体。
湖面起了涟漪。
“不是你的错啊。”周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季观棋杀死的第一个瞬间，她几近失声。她什么也做不到，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谁。
风捎着血腥气吹过景深园，周玉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动作，直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我没有办法否认，我确实还是那个不敢提起剑需要他人作为支柱的学生，”周玉失魂落魄的站起，声音低哑的像是被尖锐的石子划烂，平日聒噪恶毒的白小草沉默的飘浮着，“我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同一个人欺骗的蠢货。”她似哭似笑，眼底干涩，流不下一点眼泪——她早就把泪流尽了。
白小草没有办法说什么，这一次的季观棋的逃叛谁都没有想到。
他作为清川长老的二弟子在翠谷峰生活许久，作为新生代第一人拿下剑首之位。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么个普通日子，季观棋会祭献了大半个宗门。他轻而易举的杀了所有信任着他的人，也彻底杀死了周玉。
周玉提着淬华不知去处，茫茫然在剑宗里打转。池霜降抓住周玉，英挺的眉眼间一片阴云。
“怀燕你要去哪？”
这句话如同润滑油滴入周玉生涩的脑袋里，她勉强转了两圈脑子，被麻木包裹的脑子没思索出所以然，直愣愣的看着池霜降。
“怀燕，你要去哪？”池霜降重复，盯着周玉无光的眼睛道。周玉并不老实，就算陷入了这副痴呆样子，手脚照旧利落，毫不客气的在师兄身上留下伤口。
周玉低下头，让头脑顺滑了些才抬头，赤色的丝线像是藤曼一样侵占了原本顾盼神飞的眼睛，她嘶哑着，几乎无声道：“我要杀了他，挫骨扬灰。”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池霜降打断了周玉的自言自语，他像无名真人一样摸着周玉的脑袋，他道：“宗门里有师兄，在外面别苦了自己。莫要陷入迷障。”
“你还会回来吗。”池霜降问.
这对往日嬉笑怒骂的师兄妹静静的对视了几秒，而后各奔东西。
“然后呢，”抽离记忆的周玉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看见李摘星的眼睛，“我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叫栖容的弟子。”
“然后我再也没遇见过她。”周玉说。这不是她第一次那么回答李摘星了，但是对于李摘星来讲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何颂就好像消失在世界上了一样，周玉不管怎么去找都寻不到人。白小草睁着猫眼睛跟周玉说不去找何颂，对何颂才是最好的后，周玉便没有再去找过了，她认命了。
“你剥灵魂的手法比以前成熟很多，”李摘星突然道，“这是你的多少次轮回了，周怀燕。”
周玉凝视着烟雾后的李摘星，粲然一笑：“你还是那么喜欢搞这些烟啊，装逼犯。”
“嘁，多帅啊，没品的东西。”李摘星收起熏香，朝周玉龇牙，顺带给快醒的季观棋一棍子。
“现在只有你和祂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吧。”周玉笑起来，“我记得你问我‘牛逼’和‘装逼犯’什么意思的时候。”
李摘星对于周玉神经质的发病样和思维的游离见惯不惯，他翘腿问：“‘他’？算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研究灵魂这方面的学术问题，这困扰我很久了。”
“学术问题……？你比我还像那个世界的人了，”周玉起身拨弄熏香，很快又是一片烟雾，“这是你第5163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因为卷青和我说她觉得糕点太甜腻了，明明她以前最爱吃。此后我观察到每一次轮回她都有所不一样，”周玉抿了抿唇，继续道，“不仅仅是卷青，我的师尊无名真人，我的师兄池霜降也是。”
“但卷青很奇怪，在某个轮回前，她一直有变化。但在某个转折点后她就没有变化过。”
李摘星静默着，他听着周玉说话，他的脸变得煞白：“周玉，灵魂样本每一份都不一样。”
“你确定吗？”周玉挑眉，看着李摘星的脸色愈发白，她记得这些灵魂样本里没有卷青的。
那份样本里夹杂着许多人的，他们的不同轮回的灵魂。周玉为了带到下一次轮回里常做的就是切割开自己的灵魂把样本塞进去，出于特殊秘法绝对不可能被同化。
“坏了，这下你真成他们嘴里说的小白脸了。”之前不少人背后偷偷嘲笑李摘星一脸弱不禁风样，让李摘星气的神志不清破口大骂。但周玉摸着良心说，她也觉得李摘星像小白脸。
“真的吗？”李摘星忧愁的摸了摸脸，“等等，这好像不是重点！！！！！”
“差不多的。”周玉含糊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忆旧游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