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她不曾恨过你 也不曾爱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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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姬宴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可在诺大的皇宫之中，那怕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没有多少人胆敢随意克扣他的俸禄。一日三餐都由御膳房统一安排，由专门的太监准时送来。早膳有粥、有面点、有两碟小菜；午膳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分量足够；晚膳稍简单些，却也不曾短缺。
春夏秋冬，该添的衣，该发的炭火，该换的被褥，宫里都按时按例地给姬宴送过去，从不曾有半分懈怠。那是皇家的规矩，是写在册子上的体统，不会因为哪个皇子得宠与否而动摇分毫。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些饭菜端来时是温热的，放下后太监便走了，碗筷搁在桌上，不会有人问他一句“合不合胃口”。那些衣裳送来时是叠好的，挂进衣橱里便再没人动过，不会有人替他理一理领口、抻一抻衣摆。炭火烧着，屋子是暖的；炭火熄了，屋子就慢慢冷下来。一切都是刚好的，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皇子们都统一住在一处大院当中，各自有各自的小院，隔着院墙，墙头上覆着积雪。平日里由嬷嬷和太监照管起居，负责洒扫、送饭、传话。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却也冷清得像落了灰。
每逢周六周日，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子们可以回到自己生母的寝宫去歇息，那是写在《皇子教养则例》里的，说是“母子团聚，以敦天伦”。其他皇子们都很盼这两天，早早便收拾了包袱等着。可姬宴每次去太后那里，总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去。
他记得，自己总是挑在清早去。想着去得早一些，便能多待一会儿，兴许还能赶上母后用早膳。可太后起得晚，他便只能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等上大半个时辰，看着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动静，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等着母后慢悠悠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猫。
先皇的孩子众多，又事务繁忙。在姬宴的记忆中，除了那些重大祭祀的场合——彼时他穿着统一的皇子礼服，站在长长的队列里，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飘飞的旌旗，远远望见先皇穿着宽大的衮服立在最前方——他私下里几乎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先皇总是很忙，忙着处理政务，忙着召见大臣，忙着巡狩。他记得的，便是那个背影。厚重，威严，孤家寡人，像一座沉默的山，横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姬宴母后对此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是大夏的皇帝，执天下牛耳，事务繁忙，没有机会与宴儿接触，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年轻的太后半卧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怀里抱着一只橘猫。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会闪烁起一些姬宴看不懂的光芒。那光芒是柔和的，亮晶晶的，像是炉火映在水面上，忽明忽暗，轻轻摇曳。她说起先皇的时候，连语调都会变得不一样，软软的，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些珍贵的情谊，太后从来都没有对姬宴露出过。
姬宴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间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砖上，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他望着那道光，忽然问了一句：“那他爱你吗？”
年轻时候的太后低头抚着猫背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当然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姬宴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母后您爱我吗？”
太后的手停住了。猫在她怀里不满地拱了拱，她低下头去看猫，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当——当然了。你是我的孩子，更是他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姬宴望着她。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手指在猫背上缓缓地移动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只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她便顺势去挠它的下巴，猫呼噜得更响了。
姬宴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今晚可以在您这里睡吗”，可话还没说出口，太后便已经笑着抬手：“哦，对了，宴儿，学府里的午课快要开始了吧。可别迟了。”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心领神会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咱们该走了。”姬宴被那侍女引着往外走，他的腿还没完全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太后与猫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和方才一模一样。他忽然回过身想说什么，可那侍女已经轻轻掩上了门。
咔哒。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姬宴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他来之前求人从御膳房大师傅那里讨来的两条小黄鱼，还有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皇子学府结课状。
上面写着姬宴的名字，写着他这一季的成绩——第九子姬宴，骑射甲等，算论甲等，策论甲等。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背出那个小楷的笔画走势。他想过，母后看了这个，大概会觉得脸上有光吧。
门是关着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黄鱼，又看了看那份结课状。他先把结课状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弯下腰，把那两条用油纸包着的小黄鱼轻轻放在门槛边。他想着，或许母后什么时候开门看见了，便会想起来——哦，宴儿今天来过。
他没有马上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那扇门或许会从里面再次打开。可门没有开，只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笑声和猫喵喵的叫声。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学府，一个人坐在大院角落的墙根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照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结课状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去。他抬起头，看见墙头蹲着一只花猫，正低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试着朝它伸出手，那只猫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纵身一跃跳到了另一道墙头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宴望着那只猫消失在墙头后面，慢慢收回了手。他想起母后宫里的那些猫，白的、橘的、花斑的，一只接一只，总是不同又总是相似。它们总是蹲在窗台上、墙头上、高高的架子上，用那种冷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姬宴以为母后养猫是因为喜欢猫，就像他喜欢猫一样。可后来他明白了，那些猫不是用来喜欢的，它们是被养在这里的，因为它们能让父皇来。它们能让父皇多看一眼，多坐一刻。它们比他有用的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起母后抱着猫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想起母后对他从未有过的那种温柔语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画面回到夏无命的寝室。躺在夏无命床榻上的姬宴额头冒出冷汗，眉头紧锁，童年之梦的滋味显然并不美妙。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春日，又看见了那碟剥好却没有人吃的枇杷，又看见了太后抱着猫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呼！
下一秒，姬宴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第一时间将手朝着床榻上某个隐秘的角落摸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夏无命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低沉而平静：“又做噩梦了。”那声音像一双手，稳稳地将惊惶未定的年轻皇帝从应激的边缘拉了回来。
夏无命已经坐起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昏黄的光晕里，他伸手拍了拍姬宴的后背：“缓一缓，没事。”姬宴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那只攥着刀柄的手已经慢慢松开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夏无命脸上，那双凤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却已经渐渐找到了焦点。
“又梦见你被猫抓了？”夏无命打趣道，神情一如既往地轻松。他知道姬宴怕猫，怕的不是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而是它们那种永远不肯为他停留的眼神。
姬宴摇了摇头，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低低说了句：“没什么。”
“是吗。”
夏无命没有追问。他起身收拾好衣袍，又走回床边，掀开被角躺了回去。姬宴跟着躺下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被窝里的暖意慢慢聚拢回来。窗外依旧风雪漫天，可这方寸之间，炭火还在烧着，被褥还是温的。
夏无命翻了个身，面对着姬宴，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姬宴微微一愣。
夏无命继续说：“那天你刚到后山，背着个包袱站在院子里，老国师跟我说‘这是新来的’，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叫姬宴’。”他顿了顿，“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却绷得紧紧的，好像谁欠了你几百两银子。”
姬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夏无命看着他，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很多年前，就是在这个人的注视下，他学会了劈柴，学会了生火，学会了在冬天的早晨把被褥晒得蓬松暖和。也是在这个人的注视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东西是可以不求回报的。那些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皇宫的事，夏无命也从来没有问过。可他知道，夏无命一直都知道。就像他会在寒冬的早晨多煮一碗姜汤，会在姬宴梦魇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夏无命打了个哈欠，说：“睡吧，明天还有事。”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姬宴。过了好一会儿，姬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的话，你会转身就走吗？”
夏无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确定要我走？”
“我确定。”“
等你先有转身离开的勇气再说吧。”
夏无命的声音含糊起来，像是已经困极了。他打了个哈哈，没有理会意有所指的姬宴，便不再出声了。
姬宴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夏无命在胡说八道，也知道这个人从来不给承诺。可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够他撑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姬宴重新躺下来，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回忆起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腊月初八。火光，刀影，以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跪在殿前的背影。夏相谋反得诛。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夏无命的衣角。
必须加快速度了。姬宴想。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她不曾恨过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