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山》山楂丸不苦

2、第 2 章

　　周家村靠山吃山。只要会跑的孩子就会跑着上山找吃的，去撒欢了。那些没有什么技术的人就去山上开山，放炮、卖石头。夏日叮叮当当的作响，伴随着一车车拖拉机的轰鸣，周家村西面的山，不知不觉消失了一大半。
　　过完年的周素就16岁了，周念8岁，对于家里有两个要上学的孩子来说，真是一笔沉重的经济负担，特别是周素就要面临着上高中，那更是一笔大的花销。
　　周素有时在梦里总梦到周凤的那句“等我赚到了钱，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时间久了，这句话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她迫切的想要赚到钱，想长大......
　　“周素，你去叫你爸吃饭了。”周素的妈妈拉着脸，端着碗，嘴里说的话像带着刀子，刮着人脸疼。周素已经在这种沉闷的家庭氛围中过了一个星期了。
　　四个人就像勉强凑在桌上的陌生人，带着尴尬和沉默，只闷头对着眼前的碗，不知滋味的吞咽。
　　要问起因是什么，周素也不知道，周念更不知道，只知道某一天吃过晚饭后的晚上，周素的爸爸突然就发了脾气，把垃圾桶踹向了一边，等周素的妈妈询问他为什么发火的时候，他又不说一句话。莫名其妙的冷战开始了。
　　这个家在一个星期前还在庆祝新年，期待新的一年都能越来越好的时候，在一个星期后就又开始了冷战，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冷战，后面就成了全家人的冷战，再后面，整个家里都听不到讲话声。
　　“烦死了，在这个家里呆的我真是烦死了。”周素忍无可忍的低声抱怨，随后还是抓起了笔继续补寒假作业，在这种冷战时候，谁都知道要表现的乖一点，要不然就会被成为怨气的攻击对象，被刺伤的淋漓尽致。
　　周素写一会发一会呆，她每当这种冷战的时候都想离家出走，每次她都会想，这个家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有什么呢？有什么是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能直接带走，并且不会被说“你有种别带着我们给你买的东西走啊”的时候能大声反驳说“这就是我的东西呢”，她总是在清算，然后发现，在这个家里，并没有真正属于她的东西，那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怜的。
　　这个家的冷战还在继续，山上的炮响声在停机了一个春节后，又开始了。
　　听到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周素的妈妈在纳闷：“今天谁放的炮，这声不和平常一样啊。”今天窗玻璃都没被炸晃动。
　　第二声炮响等过了一段时间才响起，声音大的像要把房子都炸塌了，周素妈妈边洗手，边骂道：“这些乱放炮的，会不会放啊，也不怕炸死了人，吓死人了。”她像往前一样，骂完就去院子里洗菜，准备做中午饭了。周素也像往前一样，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继续写那生不如死的寒假作业。
　　等吵闹声、哭喊声响起来的时候，周素刚把一道数学大题做完，她感觉现在她就是被围在蜘蛛洞里的唐僧，被脑子里的喳喳声扎的要爆炸。她转头看向窗外，看到一堆人抬着一个人向前跑，后面跟着的人哭着、喊着、叫着......
　　“妈，妈——”
　　“叫魂啊，叫什么那么大声。”周素冲到院子里，拉着她妈的手一起往外跑，她看到了抬着的那个人是谁，看清了那留在地上的一滩滩血，她知道出事了。
　　“跑什么啊，哎——这是怎么了啊。”周素的妈妈紧紧跟在一堆人后面，伸着头向前看，一般问旁边的妇女。
　　“哎吆，好像是四贵，放炮让炮炸死了。”旁边的妇女一边哎吆，一边摇头，痛心疾首又忍不住也跟着一起向前伸脖子。“看着像腿都炸碎了，哎吆吆——”
　　“啊，我的天啊，这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就说今天的放炮声就不对啊。”
　　他们小心翼翼的跟着前面抬人的后面，又怕沾上留在地上的血，又怕看不到前面的人，亦步亦趋的一堆人跟到了周凤的家门口。
　　“周素，你还跟着进去干什么，你回家去，血胡拉茬的，快回家去。”她把周素拦到了院门外，不让她再进一步了。
　　周素攥紧了拳头，傻了一样站在院子门口，期间进进出出的大人把她拨到一边，让她别碍事。她想在这里等着周凤。
　　“周素，过来这里。”周让扒开她旁边的人过来拍她肩膀的时候，好像突然间有个人把她的魂喊回来一样。周让带着周素站在了稍远一些的土坡上，她踩在石头上，忍不住再踮起脚，往院子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到处都是来往走动的人，村里的医生过来了，没一会就出来了，随后更大的哭声响起。
　　“哎，人早就没气了，准备后事吧。”这句话就像是在玩传声筒游戏一样，从前到后，准确的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周让，你听到了吗？”周素像要确认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周让。
　　“我听到了。”周让也转头看着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亡，被一堆大人拦到门外的死亡，就被震的手脚冰凉了。
　　“哎吆，可真惨啊，全身就炸的没好地方了......”
　　“可不是，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哎吆，这以后四贵媳妇可怎么办啊.....”
　　“谁说不是呢，这么年轻，可真可怜啊......”
　　“以后可怎么办啊.....”
　　　　“周凤回来了，快来，快看看你爸爸吧，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周素和周让看到周凤被家里的叔叔带回来往家里走的时候，周素忍不住大声叫了她：“周凤，你.....”你，你别什么呢，你别哭？你别难过？一个虚岁16岁的人看着一个再过三天就要16的人，她能说出什么安慰呢，她什么也说不出，她能把自己脸上的泪擦干净就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了。
　　周凤看了一眼面前的周素和周让，那一眼，很快．周素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天后，周凤的父亲下葬了，那天是正月十七，周凤的生日。
　　那天村子里从灰蒙蒙的时候就响起了哀乐，到晚上天要擦黑的时候才停。那天，周凤看着他们带着一个小盒子，在风水先生算好的地方，把她的爸爸放进了那个长长的坑里，然后盖上了土，最后垒成了三角形，押上了黄纸，至此，周凤再也没有爸爸了。
　　周素放学回来听着爸妈一声声数落周凤那些大伯、二伯为那点丧葬布吵起来不嫌丢人的时候，她意识到，这次的冷战到这里结束了，他们又找到了能共同数落声讨的话题，并且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提起别人那么办的丢人的事。
　　而周凤，周凤和她的妈妈，所有的人只会这边说一句：可怜啊，那边说一句：以后可怎么办啊。谁也不能去彻底的帮什么，因为在第一声炮响的声音不对的时候，是四贵叔他自己要过去看的，说没事了，随后，炮又响了。
　　谁能说的清呢？谁知道那个炮怎么又响了呢！它怎么就又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