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Yanncy

1、第 1 章 老头儿和老

　　冬日温煦，照在路口那坐在轮椅上的光头老人身上，他有时低头假寐，有时抬头看向前方，收音机里放着那部1963年拍的河南豫剧《朝阳沟》，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遍一遍地循环。
　　“妹儿，你有没有发现咱爷非常爱咱奶。”姐姐说。
　　“嗯，早就发现了。”我停下正在写论文的笔和姐姐一起看向老头儿，他在打盹儿。
　　老婆儿在2014年的夏季走的，那年刚好闹虫灾，几乎所有的杨树上挂满了虫吐的丝。她是得病死的，从得病到去世不过五天。在那几天里，老头儿每天带着她穿过“盘丝洞”去各大医院检查，每次都希望是医生误诊，但总是失望而归。老婆儿对老头儿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在转院时的救护车上她说的那句“‘他’，我没病，咱回家吧”，或许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老头儿始终放不下她。
　　在我和姐姐的记忆中，老婆儿一次都没有叫过老头儿的名字，只是单单的一个“他”字，纵使只是一个字，老头儿却总能知道老婆儿在叫他。老婆儿目不识丁，但我相信她绝对能读懂老头儿的爱，只是他们都不说罢了。
　　听村里老人说，老头儿十九岁便与大他两岁的老婆儿结婚了，然后生下两儿两女，但最后只剩下一儿一女。一个女儿病死了，一个最小最漂亮最讨喜的二儿子由于老婆儿的疏忽大意窒息而死，正是这些，老婆儿曾一度陷入自责、痴迷之中，最后是老头儿陪着她挺过这个坎儿的。
　　老头儿很是体面，年轻的时候也很帅气，他爱干净，不工作的时候总会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老头儿有时很强硬，很有小脾气，却总是对老婆儿很温柔，纵使老婆儿和他闹别扭，他也只会默默地走出家去，躺在门口小丘上的枯树枝上假寐、晒太阳，等到老婆儿气消了，他再回家。或许，这就是爱与包容吧。
　　年轻时候的老头儿吸烟、喝酒、打麻将、打扑克都是行家，甚至还打过架，但是这些我和姐姐都没有见过他做，所以会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但事实证明我们是错的，当年的老头儿就是有那样的风采。据听说我们那儿刮起的麻将风就是当年老头儿带起来的热潮。自从娶了老婆儿，他就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一次都没有，因为老婆儿不喜欢，他一直努力挣钱，让老婆儿住上村里的第一座瓦房，看上村里第一部黑白电视，纵使时间流逝也抹不去他身上的独特气质。人们都说爱一个人就要为他改变，老头儿做到了。
　　老婆儿最讨厌蒜、蒜薹的味道，如果老头儿在他做工的东家吃了这些，他回家的时候就会偷偷地去刷牙，再见老婆儿，如果没刷牙就遇见老婆儿了，那他就会一直保持沉默，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吃这些，即便他非常喜欢。为了解闷儿，他买了一部DVD和一些戏曲的光盘，其中老婆最喜欢的就是《朝阳沟》，总是一遍一遍地看，总也看不够，做饭的时候听戏，吃饭的时候看戏，而最不喜欢听戏的姐姐总会去旁边吃饭。
　　老头儿外出做工总会在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回家，老婆儿总会做好饭在路口一边做手工，一边等他回家吃饭，即便我们很饿，也会等他回家，再一起去吃饭。老婆儿最喜欢吃黏糊糊的不带一点面汤的杂面条夹带干了的红薯叶子了，可是家里没有种这些农作物。奇怪的是，老头儿总会带回家里一些，也不知道去哪里买回来的，老婆儿也会乐呵呵地接下来。
　　正是因为爱老婆儿，所以一直接受不了她的逝去。她走地太突然，让老头儿毫无准备。在老婆儿死后的七天时间里，他一直躺在灵柩旁的凉席上，不言不语。那个格子衬衫褶皱四起，头发杂乱，毫无原来的风采。出殡那天的前夜，老头儿站起身拨了拨遗照前棉油灯，呲呲的声音令人发憷，但抬头看，老头儿眼里仍满是柔情，直直的看着灯芯发出的光，那时暖色调的柔光。一汪柔情，一钵心殇。
　　老头儿在老婆儿去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由于脑出血余生只能与轮椅形影不离，那时他只有58岁。自从老婆儿去世后，我们一家人都不在他的面前提起有关老婆儿的所有事情，他也从来不提，别人安慰他，他也只是笑而不语。家里不再做那香喷喷的杂面条儿，蒜也开始逐渐走向了饭桌。由于我害怕看见老婆儿的遗像，那张照片太过真实，所以在搬家的时候就把它留在了老宅。时间流逝，一切都在变，曾经咿呀呀唱着戏曲的院子也已变得破旧不堪，只有那张定格着老婆儿笑容的彩色遗照还摆在客厅中央的红漆槐木大方桌子上，老头儿也自从出殡后到如今他一眼没有看过。
　　现如今，老头儿也已年老体衰，行动不便，但也总爱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然后坐在路口看向远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都知道他想老婆儿了，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其实他心里也知道，人去灯灭，等不回来了。久而久之，他渐渐露出笑颜，在村口等我们回来时喊的那句响亮的“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