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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过去 村庄的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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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祈知麟梦见了小时候。
记忆从熟悉的场景中勾勒出来,清晰重现。
那是祈知麟被祈自锋以“整日惹事生非,不知好歹”为由送到了乡下菀琼休闲的地方,祈知麟正一肚子不痛快,鼓着腮向菀琼告状。
祈知麟和祈自锋的关系还没那么糟糕。
祈知麟双手搭在菀琼的摇椅旁,撅着嘴:“我爸说我和吴润致就知道捣乱,我们根本没碰他书房的花瓶,偏偏花瓶自己碎了。他根本没看见我门打碎,硬要说是我们的错,还把我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祈知麟后面的声音变小:“万一是我哥打碎的呢,我爸就是冤枉人。”
“奶奶,我妈什么时候来呀,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吧!”
菀琼悠悠摇动手中的扇子,睁开了眼:“哦呦,小Apple,嫌奶奶这里偏僻,不愿意见奶奶呀,刚来就要走?”
祈知麟瘪嘴:“那也不是,我也想奶奶了,但是我爸不能老冤枉人啊!”
菀琼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没提要给自己那个洋媳妇打电话的事情,拉着祈知麟,拿扇子给气得不行的祈知麟边扇风边道:“对哦,你爸怎么这么过分,我必须要打电话讲他!”
祈知麟舟车劳顿,又一直生气,听见有人做主精神气撇了下去,困得睁不开眼睛,被保姆安置好,临闭眼还扯着菀琼的袖子嘱咐:“奶奶,别忘了打电话说我爸,让他,不要冤枉人。”
菀琼把祈知麟白白的手塞回床上:“哦呦哦呦,睡吧睡吧,我现在就去打。”
她关上门,把藤扇递给保姆,坐回椅子上长长叹气。
佣人拿来了手机,祈自锋的声音响起:“……妈。”
菀琼:“服了你哦,好端端的,找个好点的理由送知麟来不好吗?偏偏,偏偏说人家打碎你的花瓶。你那花瓶早就碎喽。”
菀琼:“你就说让他来看看我不就行啦?!”
祈自锋:“……这两个月已经来看你十多回了,该换个理由了。”
祈自锋:“还有,这次要呆的时间长一些。”
菀琼和祈自锋都沉默了。
菀琼瞥见别墅院外,一缕炊烟飘起来,燃了平凡家庭的温情,间隙中听见孩童追逐的笑声。
菀琼:“……哦呦,病得这么严重。虎毒还不食子,她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祈自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先这样吧。”
菀琼挂了电话,起身推开门,朝外面望了望。
菀琼是个颇知名的艺术家,年少时采风相中了这村子的风景,祈知麟的爷爷投其所好在这风景之中建了一栋独树一帜的别墅,是自然之中的唯美点缀。
不过只是当时,村子人口变多了,大家的房子建着建着就挨在了一起,等祈知麟的爷爷过世,菀琼哀思来此,见状大吃一惊。
周边左一户右一户,将别墅围堵,意境之中添了杂乱的人气,倒也是将菀琼从一人哀思中拉回了家长里短的现实。
于是菀琼就在这里住下了。
旁人对她好奇,淳朴倒也有礼,相安无事还能走走串门,还挺和谐。
她那摇椅和藤扇就是隔壁小隋送的,夏天躺在摇椅上,在别墅露台吹着晚风喝茶,菀琼舒坦得会眯起眼睛。
哎呦,真是怎么办好呢。
菀琼踱着步。
本以为儿女不用操心,自己就在摇椅上舒坦思念丈夫,日子便也过去了。
没想到洋媳妇抑郁得严重,手都伸到孙子生命上了。
偏偏小孙子还爱粘着她母亲。
菀琼思索着,一声大笑把她拉回来,她瞧了瞧小隋家,迈步走了过去。
*
祈知麟一睁眼,天都黑了。
他想叫王伯,但含着湿润泥土的空气飘进肺里,让他回忆起自己已经到了乡下菀琼住的地方。
祈知麟瘪了瘪嘴。
睡了这么一会,他脖子僵得厉害。
掀开被子正要坐起来,祈知麟才发现不对劲,他往床边一瞥,头发竖了起来:“谁!”
“你是谁?!”
“出去!”
床边一个泥鳅黑小孩,坐在他床边的小木凳上,拄着脸瞧他,漆黑的眼仁一点点从下往上瞟,动了动鼻子身子往后一缩,被祈知麟吼得吓了一跳。
“我,我是歪芽,奶奶说可以找你来玩,所以我……”
祈知麟没理会黑泥鳅小孩,大声道:“秋姨,秋姨!”
他叫着保姆,跑了出来:“我房间里有个怪小孩!”
秋姨听见声音在门外迎过来:“知麟呀,那是来找你玩的小朋友呀!”
祈知麟:“什么?”他眼睛一秒都不想给身后出来的泥鳅。
歪芽感受到了祈知麟的不喜欢,低着头蹭着步子走出来,捏着手站在角落里。
祈知麟憋了半天,噔噔噔下楼,去找菀琼。
菀琼正在浇花,祈知麟脚步急匆匆地走道她身边,拉了拉菀琼衣角,示意他有话要说。
菀琼看了眼追出来的秋姨和不知道该不该过来的歪芽。
祈知麟用手挡住他们的视线,在菀琼耳边快速道:“我不要泥鳅小孩玩。奶奶你告诉他回去。”
菀琼放下浇水壶,也学着祈知麟的样子,拢住嘴在祈知麟耳边道:“不行呀,人家是来找你的,奶奶说了不算。”
祈知麟放下踮起的脚,睫毛扇了一下:“那我让他不要再来找我。”
菀琼没拉他,又捡起水壶:“哎呀,可怜呀,没有一个人和他玩,长到这么大多难过呀,哎呦呦……”
祈知麟脚步停了。
菀琼一直手背在身后,朝秋姨扇了扇,秋姨点点头,连忙跟着菀琼,两个人悄悄上楼了。
歪芽在一楼门口,低着头扣手。他看着鞋尖的脏印,把脚从别墅的洁白地砖上移了出来。
黑,真的很黑吗?
黑泥鳅……可是他最讨厌泥鳅了。
歪芽没动,是菀琼奶奶邀请他来的,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走。
不过他确实比那个小孩黑了很多。那个城里来的小孩,菀琼奶奶的孙子,睡觉的时候就白的像棉花,现在走在外面简直白得发光。
像他坐在他爸三轮电动车上,伸头看见的那个反光的后视镜。
那如果他不愿意和自己玩得话——————妈妈嘱咐他,要有礼貌,不要乱碰别人家的东西。
那也礼貌得说一声再见。
可是他不太敢,怎么办?
歪芽纠结了一会儿,颧骨上都泛了红,一双黑亮的小皮鞋停在眼前。
“喂,你,你叫歪芽?”
祈知麟打量穿着布褂子,鞋子脏脏的歪芽,皱了皱鼻子:“去哪玩?”
歪芽抬头,张着嘴,活像泥鳅在河面喘气:“什么?”
祈知麟拧着眉毛:“不是要去玩吗?去哪里?”
这里他都不熟悉,只能问这个小泥鳅。
歪芽反应了一会,突然蹦了过来:“你要和我出去玩?太好啦!我们出去玩喽!”歪芽热乎乎的手就抓上了祈知麟的小臂,隔着雪白的立领纱纺小衬衫,祈知麟都能感受到泥鳅小孩手心黏糊糊的汗。
“说话就说话!别碰我!”
歪芽讪讪退后,他不敢像推搡村子其他小孩一样去和祈知麟互动,高兴之后又拘谨起来,询问祈知麟:“你,你想去哪玩啊?”
祈知麟没好气:“我今天刚来,我哪知道。”
“哦,”歪芽大而黑的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了地方:“那我领你去我家。”
祈知麟小声嘀咕:“你家,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他抬头要跟菀琼打个招呼,菀琼早就没了身影。
祈知麟:“……”
他掸了掸歪芽摸过的地方,虽然没说话,动作是十足的嫌弃,屈尊降贵道:“走吧。”
歪芽觑他:“哦。”一点点看他黑亮的小皮鞋走出纯白的漂亮的房子,踏进他家后院。
歪芽年纪还小,掩饰不住好奇:“你叫什么呀?”
祈知麟没看他:“我奶没告诉你?”
歪芽摇摇头。
“祈知麟。”
歪芽眼睛欻就亮了:“哪个麟呀?是麒麟西瓜的麟吗?”
祈知麟:“什么麒麟西瓜,是麒麟的麟?”
歪芽:“那是麒麟西瓜的麟吗?”他手背抹了下脸:“麒麟西瓜可甜了,和你一样,长得也好看。”
祈知麟:“我当然长得好看。”
他背着手不再走在歪芽前面,等了歪芽几步:“来你家了,玩什么?”
他虽然昂着下巴,倒也是好奇的打量着歪芽家,不大但收拾的很整齐,此时没人,仍旧留着温馨的氛围。祈知麟撅撅嘴,突然就看这个泥鳅小子更不顺眼了。
歪芽撅着屁股掏出两个小铲子,咧嘴笑了下:“我爸妈不在,我们去挖西瓜。”
祈知麟看一眼外面的大太阳:“你说什么?”
他看着歪芽一张傻脸:“挖西瓜?!”
最后祈知麟还是跟歪芽去了后院。
歪芽兴致勃勃,翘着眉梢冲祈知麟比划他的工具,刚比划了两下,嘴角就落了下来。
祈知麟的小皮鞋落了土,他正偷偷甩,臭着一张脸四下看,和这堆着木头飘着灰的小后院格格不入。
城里小孩还是在别墅里更合适。
歪芽觉得有点愧疚,他拉城里小孩过来,就像把一根牛奶冰棍插进了土里。
他反思了一下,拿过祈知麟手里的小铲子:“你,你先坐着,我挖西瓜给你吃。”
祈知麟早想走了,听见这话走回了屋子门前的阴影里,旁边有小木凳,但他没坐,抱着手臂后背挺得直直的,看着歪芽拿着小铲子挥挥挥,两下把瓜藤斩落,咧着嘴抱着西瓜过来了。
“看!”
他人还小,西瓜又很大,赶上他滴溜圆儿的肚皮,还没走两步,西瓜“啪”摔地上,裂了。
祈知麟连忙后跳几步,避开飞溅的西瓜,而歪芽傻了:“哎呀!我的麒麟西瓜!”
他匆匆去捡,还安慰祈知麟,以为他被吓到了:“没事的,还可以吃!”
谁,谁要吃这不干不净的西瓜!
歪芽捡起来完整的半个,跑进了屋里,他翻出来一个机器,两下把西瓜瓤挖出来,倒进去。
又找来两个长长的塑料杯,站在木凳上,把机器榨好的西瓜汁“吨吨吨”倒了进去,灵活地从木凳上翻下来。
祈知麟目瞪口呆:“你……”
歪芽打开洗黑的碗柜,掏了掏,没够到,把脑袋也钻进去,半晌如获至宝一般抓住两根吸管,分别插到塑料杯里,递给祈知麟:“给,喝吧!”
祈知麟:“……我不喝。”
歪芽漆黑的眼仁转向他:“可甜了。”
这根本不是甜不甜的问题,这西瓜刚才还在地上……
祈知麟还没说什么歪芽已经喝了一大口,舒爽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麒麟西瓜,真的很甜啊!”
祈知麟看着那根吸管,活像看见了蟑螂,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那天,歪芽领他看了小溪,稻田,小青蛙。
还有哈密瓜,喇叭花,别墅后面燕子窝,还有村庄的柴火垛。
祈知麟的雪纺小衬衫脏了一块一块,而那杯西瓜汁,直到他回别墅,也没喝一口。
第二天坏了,被秋姨倒掉了。
祈知麟恍然睁眼,突然就想喝一杯西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