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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长地久何时尽 ...


  •   “新星239年4月5日,科考四队于无名行星执行“环游者计划”时,意外发现了一具保存较完整的机器人残骸。据鉴定,它制造于星际初期,机身有细致的功能分区。它的发现,或将为旧星纪机器人的研究提供新的突破点......”

      ——————

      4月的风没了刮骨的劲儿,倒像细密的针绵绵刺在骨头缝里,弄得人身上莫名酸疼,打不起精神。

      穿薄了,就像有根狗尾巴草全身乱挠,刺得别扭。裹多了,全身毛孔如同被浸湿的油布糊住,闷得喘不过气,正是科考四队队员们当下的处境。

      有队员小声嘟囔,小破星能有啥,至于搞上好几层防护吗?

      科考四队的探索过程不算顺利。队伍走了半天,沿途一片荒芜,尽管队长每走几公里便例行公事采集一管土壤,一部分队员还是认为她们不过在做无用功,只想早早完成行程返回。

      一时间说笑声也淡了,大家埋头赶路,粗重的呼吸声在队伍里传递。

      女人干脆提议就地歇脚,休整一番再前进。

      她歇脚的地方只跟队员隔两个背包,将牢骚听得一清二楚。

      汗水滑进眼中,又痒又痛,她习惯性抬手,一把擦在面罩上,哑然失笑。

      作为队长,她得对整个小队负责。

      “杵着干什么?都坐下来歇会儿。半小时后继续出发。”

      最先发现那庞然大物的是一个无精打采的队员,方才休息时间和队友大吐苦水,现在听到出发的口令,不情愿地站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回主星系。

      听到集合,她叹口气,慢吞吞地缀在队伍的最后,一边无聊地揪着防护服袖子翘起的卷边。游荡的目光比大脑更快率先捕捉到那抹不寻常的亮色。

      “队长,妳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原本耷拉着头的队员们都来了劲,以她为中心围成一圈,好奇地朝所指的方向张望。

      女人摸出望远镜,一锤定音:“走,去看看。”

      庞然大物下,一行米粒大小的黑点缓慢接近。

      如一滴水汇入河流,飞船的阴影完全将这支小队吞噬——说它是高大巍峨的巨人也不为过,飞船顶部不见踪迹,密密麻麻的锈斑爬满舱体,纵横交错,像是一道道刻在石柱上的古老符文。

      众人难抑激动。

      队长打头,她点了几个团队里的“老人”跟着,思考片刻,又点了一个面容青涩的助手,剩余的全留在外面。

      自然举起时间的板斧,把过去的遗珠劈成肃穆威严的哥特建筑。大开的屋顶是打出的天窗,光不用再穿过媒介,直接霸占了全部空间,连边角都不放过;横跨的楼梯架起飞扶壁,一个个扶手柱如同肃立的天使像,在高处垂视,将她们的举动尽收入目。

      她们踩上厚厚的青苔,噗吱噗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飞船中格外清晰。沿着铺就的天然地毯一路前进,挤过一道窄门,视野变得开阔,她们发现了这次最令人惊奇的收获——一具机器人。

      女人又套上一层隔离手套,招呼身后的几人跟上。

      它一动不动地靠坐在角落,头歪在肩上,双眼阖起,细心的苔藓为它盖上一层厚被,显然废弃已久。

      它静谧得如同正在做一场美丽的梦。

      厚实的头壳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烂了半边,灰黄的锈屑堆积在裂开的脑壳里,像个小小的金字塔,绿油油的一撮苔藓高傲地挺立在塔尖。

      它怀里抱着个不透明的黑色玻璃罐。队长上前,试探性地往外拽,没有遭遇想象中的防御措施就扯了出来,顺利得惊人。

      几人重新聚在一起,玻璃罐在手中传递。直到摩挲得光洁如新,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们暂且不清楚,在最后的运行时间里,这台机器人为何把它视作宝物。

      “带回去吧。小W,负责采样。小C,现在联系主星系的古物所,让她们现在派人过来。小Q,及时记录。”

      被点到名的人当即行动起来。

      一个年轻人似是没反应过来,仍愣在原地。队长加重了语气,又一声“小Q”,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在背包中翻找。

      她新调来,对固定的流程尚且不熟悉。

      小队里专业的讨论她插不上嘴,听得似懂非懂,昏昏欲睡,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思绪神游天外,想着回去怎么跟女友吹嘘她们队的大发现,下一秒突然接到队长的命令,瞬间神志清明,脑中空白。

      女人没多说,重重拍了下她肩膀:“好好干。”

      手套的污渍蹭脏了封皮,小Q翻开新的一页,飞快写下:“新星xx年xx月xx日xx时xx分,科考四队分队于星发现一具保存较完好的机器人残体,记录如下......”

      “......我所人员在搬运过程中,其外壳快速氧化,只留下一摊齑粉(图3-2)。由研究员王则明采集粉末样本。机器人芯片材质未知,保存完好,已密封保存(图3-3),有待带回后进一步研究......”

      衣着考究的女人推着眼镜,对着手腕上锃亮的电典复述。小Q看得眼热,女友羡慕地提过最新款的电典,她再出几趟差,就能赶在在女友生日前靠补贴拿下。

      匆匆赶来的古物所人员接手了后续的工作。科考四队留下也无事可干,大伙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有人吹着口哨问队长这次出差费有多少,女人多日来紧绷的脸面得以舒展开,笑骂:“不该问的少问,哪次少了妳们!”

      经过小Q身边,她抛来句:“做得不错。回头奖金有妳的一份。”

      走前,小Q恋恋不舍地看了废弃机器人一眼,平时关在橱窗玻璃内供人仰视的高级机器人此时和她离得这么近,仿佛一伸手......她用力摇晃头,直到发晕。

      身为新人,科考队的工作说出去体面,抽成完落在她口袋的信誉点可没多少,勉强维持她和女友温饱。前段时间女友失业后,她恨不得变成陀螺,两点一线游走在家庭和工作。

      家政机器人还是几年前的老型号,工作上频频出故障,但她们迟迟没换,总想着还能凑合。一台造价高昂的智能机器人更是想都别想。

      返航的飞船上,地面逐渐被云层取代。

      透过窗,小Q看到堆叠的白云,湛蓝的天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家的日子,队友们一个个都坐不住,兴高采烈地并头拉家常,妳一言我一语,谈到谁家的妹妹还有家里的小狗,等待的家人、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和温暖的小窝。

      过电般的情绪穿过她的心脏,说不明白,心中却始终沉甸甸的。

      ——————
      接到总执政官的传讯时,年逾古稀的郑枕瑜正捏着布娃娃逗弄小孙女。

      “妮妮说,娃娃有几条腿几只手呀?”

      一岁多的幼儿含糊不清地哼了两声,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围着的母亲们和姥姥的惊叹。

      她听得懂掌声和夸赞,自信地挺起胸膛,金锁上垂坠的碧色玉珠随着动作晃荡,如同一串挂在胸前的冕旒。她匍匐在一方羔羊皮地毯上,眼神尚且懵懂,行动高傲地宣誓了对领土的所有权。

      她顺便把口水蹭到毯子上,羊毛竖起一绺一绺的白旗。

      她得意地环视一圈,半点没有干了坏事的心虚。果不其然,大人们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称赞她多么聪明,都知道找地方擦口水!

      得了个聪慧的孙子,郑老太倍有面,把咯咯直笑的幼儿举在面前,在女儿们紧张的声音中,狠狠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电典嗡鸣声打断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离茶几最近的二女儿顺手递过来:“妈,找你的。名字打头是A,不知道谁。”

      郑老太不情愿地放下乖孙,有点情绪。早不打晚不打,非趁她和孙子亲近的时候打。估计是古物所的小安邀她打牌,她得好好说说她,晚上没有急事不要打电话过来。

      郑老太心里琢磨着,语气难免有点冲:“喂!小安啊,妳......”

      “郑教授安。好久不见,您还是中气十足。阿尔塔有事叨扰。”

      本来还在酝酿的情绪,在听清来人的声音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刚泛上心口的热乎气片刻间烟消云散,郑枕瑜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摆手示意,女儿们心领神会,大女儿抱走了仍在疑惑怎么叫喊半天却没得到关注的孙女,还贴心地带上门。

      “晚好,执政官大人。您找我哪算叨扰,是郑某人的荣幸。您有事请讲。”

      那头的语调平稳缓慢,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郑枕瑜不禁为方才自己的老糊涂捏了把汗。

      “您看过报道了吗?科考四队发现的古星际高级机器人,几百年过去了,芯片完好。我认为价值很大,可以挖一挖。技术人员上,我想由您带头,再拨一点人。资金您不用担心。假使没得到关键的数据信息,您也是星际的功臣,星际不会亏待您。”

      那人语气一顿,声音也柔和起来,像是给她留足思考时间:“不知道郑教授是否得空?您可以慢慢考虑。五日内,罗米会在古物所恭候您到来。”

      “多谢执政官厚爱,我......我会认真考虑的。”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郑枕瑜突然脑中闪过了那位多年前被肃清的贵族,她远比自己一个纯做文化工作的根基深厚。

      在阿尔塔手下没撑过一个月,形销骨立的女人就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同事们议论纷纷,低声在办公室传递执政官逼死旧贵族的逸事。大家面上惶恐,语气忌惮却难掩兴奋,更有人言之凿凿,差点压不住声调,讲自己从在近卫军当值的表妹的女朋友的妈妈的二姐那听说是阿尔塔的人动的手。

      竖立在同事间的挡板隔断了视线,但隔断不了声音。

      中年的郑枕瑜坐立不安。一夜雨打,许久没擦过的窗户上蜿蜒出清晰的灰色泪痕。雨水冲刷净了树叶上的浮灰,翠得格外喜人。

      斑鸠做的巢掉到地上,一窝的蛋全碎了,黄黄白白搅成一滩。老鸟也弃巢而去。

      她知道。

      先前罗米跟凯里打赌,赌郑教授不会来了。传闻老太太三年前淡出学界,不理世事,一心含饴弄孙,不一定愿意费这麻烦劲。

      顶着毒辣的太阳,汗湿透了罗米的上衣,她格外怀念自己油嘴滑舌的搭档,有她陪伴,漫长的等待也不显无聊。

      说起来,她有一段时间没看到搭档了,难道又去兼职了?听她说过,妹妹在中央星最负盛名的物理大学研究白矮星,真好,搭档跟她们提起来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一滴汗水从发间滑落,顺着脖颈溜进衣领间,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痒劲,她想拽出别好的衬衫擦把,又不好在老教授面前衣冠不整,只敢在心里想想。

      五天就是五天。罗米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油滑的凯里相比,她对躲懒和讨巧的技艺一窍不通。用搭档的话说,她是“少了一根筋”。

      至于上司的命令,她向来不加思索完全照做。

      即使心里认为郑枕瑜不会来,罗米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古物所门口。
      她支了个摊子,躲在伞棚下,目光化作了渔网,捞起路过的行人,不是自己要找的,再一兜子全倒进人海里。如此重复,一天下去来来往往,看花了眼睛,看暗了天,月亮爬到了零星几个人散步的高度,她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脱了制服,绕去小摊解决晚餐。

      第四天的上午,罗米依旧在等待。

      远远的,一袭紫红色的长褂映入眼帘,她不禁咂舌,没等跟搭档传波谁大夏天穿正装,那人近了,一张属于老学者的深邃的面孔逐渐放大。

      她颈上挂着一串檀香珠,顶珠用的一颗饱满的蜜蜡,脂黄色上条条白花清晰可见,距离足够清雅的木香气飘过来,让罗米分神了案台上燃不尽的香。

      老人满头银发用发胶整齐地梳到脑后,根根锃亮,举手间不见颓靡老态。她面如圆月丰满润泽,透着红光;时间刻下的沟壑浅淡,在她眼角唇边留下条条细纹,浓缩了她毕生研究所写就的史书。

      她面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满足,细看,耷拉的眼皮间迸发刀刃般锐利的光,仿佛把人的皮腠拆解剥离开,直指覆盖其下的血肉和深藏的灵魂。

      郑枕瑜一眼瞧见了伞棚下的年轻人,三伏暑天,她穿着执政官近卫的制服,端坐的身姿挺拔,目光在来往的行人中逡巡。几十步外有自助售货机,她面前桌子上却不见开了封的饮料。郑老太当即确信,这位就是执政官手下的“铁面狼”罗米。

      面容可亲的老人在罗米面前站定,先她一步伸出手:“妳好啊小姐妹,妳是罗米吧。我是郑枕瑜,辛苦妳等久了。”

      ——————

      “小曹...小曹...”

      呼唤声近在耳边,她没法理解话语的含义,只觉得喋喋不休的蚊子实在讨厌。

      意识浮上海面,却支使不动自己的四肢。她的身体蜷缩在海底,一旦有了睁眼的想法,不自觉张口呼唤,就有冰冷腥咸的海水从四面灌入,在窒息中听到心跳、呼吸和头上血管的搏动。

      撑开一条缝的眼皮相互吸引,潜意识却惴惴不安。肩颈迟来的酸痛提醒主人的,曹兴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在手上拧了一把,才看清眼前一脸沧桑的同事。

      欧尔加放下盒饭,一脸哀怨地拉开旁边的板凳,她们工位只隔一扇挡板。

      曹兴支起胀痛的头,听到“嘶啦”一声,红烧牛肉的香气飘过来,欧尔加的声音含糊不清:“我叫妳好久。梦到什么了睡这么香?多亏我去食堂还想着妳。累了吃完去隔壁睡会,趴这受凉了都没人看见。”

      “...谢谢,我还不饿。我做把剩的做完。”曹兴不记得多久没睡好觉了,“陨石计划”的进展卡住月余,整个课题组的气氛都沉寂下来。

      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助手,回到宿舍,她和王杰就关了灯,躺在自己床上一言不发。在一片黑暗中,唯有从窗外投在头顶的一片月光,没人有力气闲聊。眯缝着眼,数天花板上荡开的波纹入睡。

      “妳别太压力自己,解码高级机器人本来就不容易。再说”,欧米加凑过头,神秘兮兮,小声耳语:“人郑教授的课题,她都不急,妳急什么。”

      曹兴被她的话宽慰到,嘴上不说,心里放松了许多。她的手将将搭上欧米加肩膀——

      “我天!!!”

      一声惊呼硬生生扭转了两人的视线。不止她俩,大部分埋头敲键盘的人闻声也抬起头,众人目光汇聚在噪音的来源——王杰身上。

      “没事儿,呵呵,大家接着干哈,别理我。”王杰讪笑着,背着手向后捞了几次才摸到被推远的转椅,忙不迭坐下。

      曹兴对搭档的一惊一乍见怪不怪,扭头想继续话题,欧米加已经坐回了工位。

      闲聊的兴致被打断,她烦躁地抓把头发,准备继续工作。

      这时王杰的传波进来:“醒了?过来看看。有行引到外部的存储,我看像密钥。”

      这一行密钥,王杰翻透了上下,没找到熟悉的代码,也小心试过错误的,并没有意料中的防御程序。她推断很大可能是普通密钥。

      是否能采用暴力破解?王杰拿不定主意,给曹兴瞅了一眼,她也颇感头大。

      两人一合计,抱着电脑去找郑枕瑜。

      “......总之,现在情况是这样。教授,我和小王认为这是非防篡改密钥。我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有判断失误的可能。您觉得要不要尝试暴力破解?”

      郑枕瑜做文献管理接触过电脑,后面也断断续续学了些皮毛。她粗略扫过,如两人所言,代码风平浪静,看起来没有大问题。

      “嗯”,她略一沉思,很快下了结论:“按妳们的想法来吧。大胆做,出了问题有我。”

      第一秒,第二秒,第五秒,第十秒,前五分钟的破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课题组的成员们围着房间中央高大的计算机,空间绰绰有余,但她们像是抱团取暖的仓鼠一样挤在一起,每个人的颧骨都涂上了激动的潮红。

      甚至在第一分钟过后,还是风平浪静。曹兴感受到一种脱力般的放松席卷全身,她几乎要软倒在地,紧紧抓住王杰的手。

      终于要结束了。

      第十分钟,密钥炸了。没有丝毫预兆。

      测试完所有的可能后,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了。

      它像一个自大的独裁者,自顾自地向所有人宣告旧时代的胜利。

      “怎么样了?”

      郑教授赶来时,众人已经无趣地散开了,剩下曹兴和王杰红着眼睛瘫坐在原地。

      她走上前,安抚性地轻拍二人的肩膀:“不怪妳们。等信誉点拨下来,妳们的贡献最大,按理是分给妳们大头的。跟家人出门散散心,算算时间,T星该是春天了,梨花很美。”

      “教授......我们就是心里头难受,都怪我不仔细!”王杰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又觉得在长者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不像样,忙手忙脚地拿袖子擦。

      曹兴没哭,但鼻音很重,她不停地打哈欠。她要面子。

      “要关门了。走吧。”

      离获取珍贵的研究资料只差毫厘,说不惋惜是假的。可木已成舟,眼下更关键的是“陨石计划”的工作等待她画上句号。

      “根据‘陨石计划’现有研究成果,将该机器人判定为高功能家用机械,主要功能为xing,家电维修,智能陪伴。现将相关数据汇总如下,敬请审阅。后续工作将由古物所移交联星会代为处理。”

      “兜兜转转,芯片又回到咱俩手上了。”罗米感慨道,一向话唠的搭子却没有接过话茬,安静得惊人。

      那一刻,某种不祥的预感一闪而过,迫使一向心大的罗米转过头,身侧的凯里心不在焉地抛着芯片,似乎心事重重。

      “凯里?妳想什么这么入神。”疑惑的发问。

      “噢,小罗米。我正琢磨呢,走一趟的信誉点够不够我在酒吧喝得像软塌塌的船帆。”肯定的陈述。

      她形象的比喻逗乐了罗米,暗笑自己多心。

      临近“黑,海”大门,罗米突觉尿急,她匆匆把销毁芯片任务交给信任的搭档,来不及多叮嘱几句,就缩着肩膀去找厕所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难度的任务,也不该有风险。

      她上完厕所悠悠回来,搭档笑着告诉她芯片已经销毁了,递来一小袋粉末。

      和她们并肩执行过的无数个任务一样,罗米不加怀疑地交给了执政官大人。

      罗米想不通,为何时隔一月她出任务回来,凯里已经因为“泄露机密,非法走丝智能芯片”罪被逮捕。

      丢失的芯片没找回来。

      凯里被关在一个有扇小窗的单间,衣食照旧,仅是剥去近卫的职位。或许是出于对前下属的信任,又或许是执政官的优待,只几个守卫看在房间外,早晚微微进去查看。

      更多时候,房间内只有凯里一个人,和惨白色的高墙。

      罗米的申请明早就能批下来。

      无论结果如何,她想跟前搭档见一面。见了面以后要说什么?她该去质问,谴责,还是安慰?

      她侧身躺着,愣愣地睁着眼,没有一丁点头绪。

      阿尔塔没有通过她的申请。

      因为隔天清晨,守卫发现凯里·威尔德自尽了。

      至于执政官一改行事作风,以雷霆手段端掉了数个倒卖芯片的窝点,芯片市场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那就是后话了。

      这枚神秘的芯片,在磋磨中历久弥新的珍宝,就这样又掉进了滚滚长河中。

      ——————

      Rx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间。

      临近新年,大小星球忙里忙外布置装饰,从宇宙的角度看,原先灰扑扑的行星挂满了彩灯。

      为了渲染氛围,不少星球调整了下雪,还在过着春天的几个小星球也紧跟脚步,发了近期降雪的通知。

      飞船停驻的Rx星正值冬季。前夜妳半梦半醒,心里始终不踏实,果然昏沉中被X摇醒,说听见远处隐隐有星人的欢呼声,太吵。妳打着哈欠,嘴上敷衍,心中了然。

      最开始只有几片雪花飘落的时候,一切静悄悄。当雪势越来越盛,耳边扑簌扑簌的声音清晰了,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街道上零散的彩灯串没有接到人类的通知,有星人嚷了一嗓子,可谁会注意,它们依旧兢兢业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任由雪花压下了光彩。

      星际的夜晚是明亮的,每一条街道都覆盖路灯。

      新年的街道是朦胧的,灯打上了罩子,晕开的彩色交错纵横,陈列在洁白的道路上。行人留下的脚印不是灰色的污渍,相反,橱窗玻璃上贴着的波点纸,包裹起琳琅商品,静静地倒印在小小的坑洼中。

      外面北风呼啸,飞船内温暖如春。

      Friend端来一盘刚出炉的烤曲奇作为晚餐后的甜点,中心挤上奶油,曲奇漂亮的焦边像是枯萎的枫叶。搭配两杯温暖的蜂蜜茶。

      它的怀中还抱着几支冬青,插在茶几上的花瓶中点缀。妳把虫母给的“礼物”镶进去后,蜜色的玻璃罐变得乌漆麻黑。本想收进虚空舱,X非说摆着当花瓶好看。

      妳不留痕迹地扫了花瓶一眼,妳还能在这里见到它,那么花瓶就只是花瓶。妳不禁有些失望。

      这次,妳并没有把自己的那杯蜂蜜茶移到X面前,反而端起来,像模像样地吹了下浮沫,一饮而尽。X不喜欢电子讯息,宁愿拿着放大镜,一个个地读报纸上的小字,此时她正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机器人们的动作。

      「“Friend。”」妳叫住它。

      正在后退的机器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顶着它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妳摇晃手中的杯子:「“蜂蜜茶好喝。”」

      回应妳的是一个僵硬的微笑。

      妳拿走X那杯茶,小口啜着,一盘曲奇吃掉大半,她仍然头也不抬。X的喃喃声像是飘在屋里的雪花,偶有清晰的时刻,在耳边扑动。

      飞船停靠在星球外圈,星人们的喜气洋洋离妳们太远。
      妳又摸走一块曲奇。

      昨天妳们堆了个雪人,找不到胡萝卜,X把过期的冰淇淋筒插在上面。妳撕下一条旧窗帘,围在它脖子上。

      妳摆弄雪人,X趁机捣乱,她弯腰搓雪球的时候,袖口的扣子松了,于是雪人有了眼睛。

      侧头看向舷窗,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个绷着脸的机器人,额头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妳一恍神,再仔细瞧,自己的倒影就不见了。

      站在窗外的雪人,依旧黄鼻筒,黑眼睛,红围巾,甚至连砸在雪脑袋上的半个大包都和前几天分毫不差。

      「“X,我想出去看雪。”」

      她终于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扫了一眼窗外,没有下雪:

      「“现在吗?西格玛,外面好冷。”」

      「“现在。”」妳重复了一遍。

      她放下报纸:「“我穿件袄。”」

      妳牵着那双干燥温暖的手走出飞船,连轻微的呼吸也有了实形,积雪已经没过修剪的草坪,不见绿意,唯余白茫茫。

      节日的气息分外浓郁,多数星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周遭停靠的飞船只有这一架。

      穿过机翼,穿过挡蓬,穿过连廊,空旷的雪地回荡着沙沙的脚步声,妳拉着X绕了一大圈,累得她气喘吁吁,又回到了飞船后的露天花园。

      「“欸——妳耍我。走一圈又回来了。”」X拉长声音,撒开手作势要敲你。

      妳任由她不痛不痒的拳头锤在肩上,X没有注意到,在妳们兜圈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雪。

      「“来跳舞吧,X。”」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西格玛,妳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可不会跳舞。我只会像打地鼠一样不停踩妳的脚。”」

      「“我会牵着妳。来吧。”」

      X拢手哈了口气,又把手在袄上蹭了两下,扭捏得几乎不像她平常的性格。妳没有催促,保持着邀请的动作,始终安静地注视她的举动。

      她的手迟疑地搭上妳的手。

      妳抓紧她,两人的距离快速拉紧,连带着她飘忽的目光、颤动的鼻翼和抿紧的嘴唇也在妳的眼中放大。

      没有指令,仅仅是在黑暗中对视的一眼,妳们就不约而同迈出了舞步。

      作为智械,妳一定能看到她。那一刻,妳的心在犹疑,X能看到妳吗?现在妳得到了令自己欢欣雀跃的答案。

      X没有谦虚,她在舞蹈上的确一窍不通,踩脚还不算糟糕,好几次她差点拉着妳摔倒。后面她渐渐摸索到了一点门道,她踩在妳的脚上,妳的力气完全够带着她转动。

      她贴得更近,也有怕被甩下来的担忧。

      好在机器人的力量不会令人失望,没有躲避她错误步伐的考量,妳的脚步恢复了交际舞的节奏。

      妳揽着舞伴,在冰雪花园尽情跳跃旋转,妳看到打了霜的玫瑰绕着妳们转圈,雪花哼唱着小夜曲,随着悠扬的歌声落下。

      妳的舞步不受控制地加速,你想起来幼年X带妳去滑冰,那时候妳心中怯怯,滑冰场的地怎么那么滑,妳用尽力气才能保持平衡,牢牢抓住X的胳膊,她笑个不停。

      现在妳们的角色倒了个个,变成她抓紧妳,妳亢奋而不知疲倦,踩着相同的舞步一遍又一遍,慢慢她的鬓角挂上了细汗。

      X的嘴半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在喘息中咽了回去。

      在热意的蒸腾下,她乌黑的眼珠开始迸发出亮光。

      她的手带上了力气,执着于让妳们失去平衡。智械的力量完全能拗过她,但在她几乎使出全力时,妳托住她的腰,顺从地向着她拽动的方向倒下去。

      妳们并肩倒在雪地,妳澄澈的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脸上,一眨不眨,耳边是她停不下的喘息,呼气多吸气少。

      她快速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主人的痛苦,妳后知后觉地感到歉意,刚想说什么,手被使劲捏了下,妳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喜悦与满足。

      妳捻过X鬓边一绺汗湿的头发,上面黏了晶莹的雪粒。

      她颧骨上的红晕堆得最多,像一团没搽开的粉。

      隔着呼吸的白汽,X的脸像蒙在头纱中。

      妳们的眼神在彼此间徘徊,没有人说话。

      X甚至以为那片无机质的湖泊已经归于寂静。

      哼唧的笑声竟然也会从妳的喉间溢出来。

      金属手指点上她的鼻尖。妳声音轻轻:

      “X,妳好像一个毛茸茸的雪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天长地久何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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